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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适才余休从玉蝉中取得了一份执念,这份执念和文气有关,内里蕴含一道“食气化神”的法门。

    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狐狸临死之前想要吞食余休文气,增长它的阴神,使得它脑中相关的记忆尤为执着,因此能被玉蝉完整的抽取出来。

    琢磨着得到的秘法,余休新点燃一炷香,微阖双眸,再度遁出了阴神。他悬浮在自己的肉身之前,静静看着顶上六道奇异的气息。

    “文气乃是前身苦读十余载,一丝一毫积攒下来的东西,甚是珍贵。之前出窍用掉三丝,如今还有六丝。”

    他暗道:“‘文气’一物,对读书人来说至关重要,功名科举皆以此为依托,可以说是性命攸关之物。”

    “但是我已步入道途,打定主意要修行仙学,又何必去在意功名科举……这等事物,粪土一般的存在。”

    虽然余休隐隐觉得文气一道,或许并不像《道书》所说的【龙敌龙】那般不堪,应有大用。但是不管怎样,相比以“长生久视”为总目标的仙学来说,读书一道终究是难得长生。

    余休心中跳出念头:“玉蝉攫取的这份记忆,藏有秘法,能用文气进行修行,于我来说正好有大用!”

    所谓“食气化神”,名字虽然玄妙,但不过就是吞食文气,滋养阴神的法门。

    余休此前依靠文气,侥幸凝结出阴神,用的恰恰就是这个道理,只是他不懂其中的奥妙,无法主动利用文气修行。

    如今玉蝉帮他从狐狸魂魄中取得这一秘法,恰好弥补上这一短板

    不过余休谨慎,他虽然已经相信狐狸脑中的秘法,但是仍旧搜肠刮肚的,想要探知其中是否有诈。

    一连省察四五遍,依旧没能发现“食气化神”一法有何弊端。

    “许多笔记小说中,妖女精怪之所以偏爱读书人,或许就是因为读书人具有文气,能够帮助它们开启智慧,修行妖法。而‘食气化神’此法,便是精怪之中流传的法门,能吞噬他人的文气为己用。”

    想到这里,余休暗暗忖度:“吸食他人的文气,或许有弊端。但是利用自己的文气进行修行,弃文修道而已,应无大碍。”

    余休的警惕消去,他忽然又想起《草堂志异》中记载过一个弃文修道的故事。

    相传某大儒弃官归乡,时有道人路过他家,为其文气所惊,驻足惊叹,言大儒顶上文气郁郁葱葱,成青鸾状,当为大宗师。

    后来大儒弃文修道,果真一夜之间就入了道,修成一品雷灾不灭阴神,进入大宗师境界,阴神遨游天地间。

    想起这个故事,余休放下心来。既然前人也曾弃文修道,他这样做应该无甚不妥。

    其实余休不知,“食气化神”这一秘法,原本就是道家中人为了促进修行、吸纳世间的读书种子,一代代钻研出来的。

    只不过这一秘法被奸邪之徒盗用,也能用作抽取他人文气,滋长自己的阴神罢了。后来流传在妖魔鬼怪之间,便彻底堕落为吸取他人文气的邪术。

    余休此举,是正本溯源,合乎“食气化神”真正的作用。

    想清楚一切,余休彻底安心,他立刻澄净灵台,准备参照“食气化神”秘法抽取自己的文气。

    三十个呼吸间,余休心中大半杂念被压下,除却一个:“《草堂志异》一书,真奇书也!屡屡启发于我。若是有闲情,也写一部记述……”

    他继续观想夜叉图,镇压杂念。

    瞬间,所有杂念被剔除,余休再次沉浸在修行之中。等他再睁眼,已然阴神化身白骨夜叉,悬浮在烟气之中。

    “食气化神。”阴神脑中此时只有这一个念头。只见他盘坐于肉身之前,并不以人身状态做功,而是保持着夜叉状。

    “食气化神”之法,其关键便在于观想自身为神灵,以文气为香火,鼻吸口呼间,一口一口吞食文气。

    余休观想自身变成了一尊夜叉神灵,神威凛然,受世人供奉,而其肉身不过是堂前的一炷大香,顶上文气就是香烛燃烧出的香火。

    夜叉神骨翅浮动,配合着呼吸,一吸一呼而动。

    七七四十九个呼吸后,肉身顶上的一缕文气跳动,果真从顶上脱落,缓缓飘至阴神夜叉的口鼻前,然后一息也未曾停留,直接被吞入腹中。

    余休运转此法,竟然纯熟至此,好似生而习得一般。不过他正处于修行状态之中,无法顾及这一点。

    一缕文气被阴神吞入腹中,余休的阴神立刻发生变化,化身的夜叉骨刺增长,形体凝实,白森森的,犹如新腐之骨。

    变化还没有完,只见白骨夜叉锵锵抖动,头骨咔咔裂开,好似要从中长出一物。

    阴神夜叉适时吸气,一缕文气又被拔来,吸入它腹中。

    咔咔!夜叉头顶即刻裂开,露出内里一物。

    一具新的白骨夜叉从中爬出来,落坐在一旁。

    一时,余休肉身前盘坐着两只白骨夜叉,俱是由他的念头观想化作。

    余休的阴神继续吸食文气,等第三缕文气飘来,文气临空分成两半,被两具夜叉吞食。

    第四缕飘来。

    咔咔咔!某一夜叉头骨再次破开,从中爬出第三具白骨夜叉。

    吞食掉四道文气,余休已然以自己的阴神为本,观想出三尊白骨夜叉。

    而根据《白骨夜叉观想法》所述,一旦能同时观想三尊白骨夜叉,便能结成白骨夜叉莲座,人的魂魄坐上去,立即受到保护,可以暂时离体,遨游于黑夜中。

    这便是夜游境界!

    弃文修道,炼化四缕文气,余休直接从九品出窍境界,突破至八品夜游境界!

    其过程之迅速,若是狐狸复生,恐怕要羞愧再死。

    饶是余休镇定,一时间也是阴神震动,不敢继续吞食文气,须得平心静气一番。

    他放下秘法,重拾念头,三尊白骨夜叉悄然散去,凝结成人形阴神,驻足于烟气之中。

    “这是……”余休感觉有些不对,他细细思索,发现自己能同时琢磨三个念头。

    这并不是常人那般的杂念,随生随灭且不能持久,而是互不相干的,能各自运转的三个念头,是一心三用!

    《白骨夜叉观想法》中并未记载这一幕,余休察觉到这一点,一时惊喜。

   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惊喜。

    夜游境界,道士的魂魄凝实,可以无需香火就出门移动,沐浴在月光之下、微风之中,锻造魂魄,遨游四方。

    余休望向香炉烟气之外的范围,跃跃欲试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道子曰:吾十有六而志于道,一夜入出窍,二日进夜游……时有狐,遣玉为贺。”——《道论:为道篇》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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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二章 夜游、尸变(上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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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脚下一蹬,再次运转白骨夜叉观想法,烟气缭绕间,他身前出现了三尊白骨夜叉,分别由他的三个念头化作。

    余休心念再动,三具白骨立即抱在一起,咔咔结成了一尊法座,正虚虚实实,浮浮沉沉,出现在他身前。

    法座成莲花状,只有三瓣,一花瓣为一头骨,通体由白骨扎成,虬曲狰狞,煞气凛然。

    “白骨夜叉莲座!”余休看着三瓣莲座,心中大喜。

    他一甩袖袍,直接踏上去。

    余休的阴神踏上莲座,立即感觉身子受到加持,好像有屏障将他和天地隔绝开,但是这种隔绝又不是禁锢,而是一种保护。

    藏在香火烟气中,余休心中生出一种自信,感觉已经可以抛弃香火,直接行走在天地间。

    可第一次出窍时,那石磨刀锯般的痛苦还深深的刻在他脑海中,让他一时心生犹豫。

    余休思忖几下,哂然一笑。

    “既已修道,何惧天地。”他望着香火烟气外,心中狠意落下,即刻纵身一跃!

    咻!

    余休阴神纵入香火烟气外,他感觉眼前一花,似乎有冰刀打过、火海烧过,双耳中呼呼作响,雷霆万钧。但是等他回过神来,客房景象依旧是客房景象,空无一人,哪里来的什么冰刀火海!

    余休踩着白骨夜叉莲座,正悬浮在客房中,身形如同鬼魅,浮浮沉沉。他回头往床铺,发现自己的肉身还端正的坐着,一动不动,像是死掉一般,可细细看去,却发现只是呼吸微弱而已。

    “出窍夜游。步入夜游境界,便能无需香火的护持,赤身行走于天地间。”余【敌龙无】休心中欢喜,他再度尝试着在客房中虚空行走几步,莲座随他而行。

    坐卧行走间,余休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的阻碍,就好像出窍境界时遭遇的痛苦、阻碍全都是幻觉一般。

    一时间,余休好似瘫痪之人,突然能行走了,在客房中呼呼走个不停。

    待彻底熟悉,他站定身子,心中思索:“夜游境界有三等,分别是:夜行、雨夜行、晨昏行。”

    “夜行可御风而行,风对于阴神来说再不是刀戟箭矢,唯恐避之而不及、一吹就灭,反而是一种助力,能帮助阴神来往两地。”

    “这也正是鬼魅行动往往迅速于常人的缘故。”

    “雨夜行,则是阴神可在雨夜出动,无论是微风细雨,还是大雨倾盆,对于阴神来说都不是问题。晨昏行更是厉害,阴神能在太阳将出未出之际活动,敢于以阴神试探日光,一旦能直接承受日光的炙烤,便突破至七品日游境界。”

    想起三等境界的神异,余休目光炯炯的望向自己的肉身,肉身顶上可是还有两道文气!

    若是将剩下的两道文气吞噬掉,不说晨昏行,雨夜行应该是能达到的。到时候,即便屋外倾盆大雨,常人只能缩在房中度日,他却能阴神出窍,遨游于雨中,甚是痛快。

    余休一时蠢蠢欲动,阴神飘至肉身前,定睛瞧着肉身,琢磨着。

    “文气可贵,不能像守财奴一般留之不用,但也不能太急……还是留着以后再用。”思忖许久,余休忍耐住即刻吞食文气的欲望。

    顶上九道文气已经用掉七道,只剩最后两道了。

    而且余休已经打定主意弃文修道,懒得读书,之后怕是再也积攒不出一丝一毫的文气。这种奇妙的东西,可以留着之后保命,又或者突破大境界时使用。

    想清楚情况,余休再不看两道文气,他收回目光,准备以阴神之姿好好遨游一番。

    可这时,余休轻咦一声,再度盯向自己的肉身。

    道士出了阴神之后,便能用阴神观察肉身上各处血肉、脏器的血气运转情况,从而能防病去患,延年益寿。

    这正是道士普遍擅长养生,且入了道的道士大多可以无病无灾活到九十九岁的缘故。

    余休盯着自己的肉身,却是发现了不妥。

    只见有一股灰黑色的气息,竟然在他的心头两处游移不止。

    灰黑气息不多,且行动迅速,一息之间便可在心头两处来回三下,而且还时不时会周游全身,藏匿于脏器血肉中。

    余休暗皱眉。

    即便算上今天,他修道也才一日一夜的功夫,不过十二个时辰,并且之前处于出窍境界,阴神限制于香火烟气中,无法像夜游境界一般四处腾挪,观察肉身十分麻烦。

    因此余休还没有用阴神彻底地梳理过肉身,如今是第一次发现这灰黑气息。

    余休思索着灰黑气息具体是什么,脸色忽地越来越难看,他想到了他便宜师傅临死前说的一句话。

    正当余休要究其根源时,旅店中突然嘈杂起来,噼里啪啦,像是走了水一般。

    “啊!”“救命、救命啊!”……奔走呼号的声音陡响,整栋楼都被跺得震动。

    余休望着屋外,没有看见火光,也没有闻见烟气,一时有些诧异。

    突然间,又一声惨嚎响起:

    “僵尸!僵尸!”这声音,声嘶力竭、惊恐至极,让人闻之发悚。

    余休听见,脸色陡变,几乎立刻就想窜回肉身,翻墙而走。

   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,无眉道士炼制的僵尸早已达到了毛尸境界,差一点就蜕变成甲尸。而他自己之所以跑这么远,也是为了躲避那具女尸。

    八品毛尸七品甲尸,可不是行尸走肉那般低等的货色!

    如果是对方寻来了,任凭余休再大胆,也不敢过多停留。他才刚刚入道,炼尸手艺也是个半吊子,如何去收服对方?

    余休脸色紧绷,突然勉强止住投入肉身的动作。

    他脑中蹦出想法:“听声音,纷乱响起的地方离我较远,不如先阴神出游一番,探明情况和路径,再择路而逃?”

    屋外的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,回荡在房间中响得格外凄厉。

    余休盯着香炉中半残的香,心中念头定下,阴神猛转身,“速去速回!”他驾驭阴神,转眼间就奔自门口。

    余休望着紧闭的木门,动作迟疑一丝,随即就一头撞上去。悄无声息,他的脑袋透过了木门,身子还卡在门中,甚是奇异。

    余休也是一时感觉奇妙,但他来不及过多体验,立刻穿过木门,整个身子都来到屋外。

    呼呼!过道上一阵冷风划过,余休阴神一晃。但是他的阴神不为所动,余休也只是感觉身子晃动了一番,感觉微微发冷,并没有多少痛苦。

    “夜行可御风而行,我虽不熟悉,无法借助风力,但是区区冷风已经无法吹散我的阴神。”

    他心念一定,连忙逆着风,往骚乱最大的地方奔过去。

    才奔出两三步,余休一拍脑袋。只见他一跺脚,身子弯起来,轻轻一跃,跳水一般,直接往楼底下钻过去。

    阴神如鬼魅,何须沿着过道下楼,直接穿过便是!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三章 夜游、尸变(中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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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已经是夜深,旅店里面虽然有灯火,但是并不多。

    四周一片黑漆漆的,混合着耳边撕扯的叫声,极为阴森诡异。

    余休飘在旅店中,穿墙过木,宛若幽魂一般。或者说,他此时就是一只幽魂,行走之间,掀起了一阵阵阴风。

    “啊啊啊!”余休才跳下楼,迎面就跑来一个人。对方青衣布帽,满脸的惊恐,正是店中的伙计。

    余休看见他,便向张口问话,可是才一开口,便想起自己如今是阴神出游,寻常人听不见他说话。

    旅店的伙计招呼也不打,直接穿过余休的身子,撞开了楼下的窗户,然后翻个身,一溜烟的消失在黑夜之中。

    “救命!救命啊!闹僵尸了!”又一个衣衫不整的家伙狂奔而来,这人身形魁梧,大腹便便,把地板跺得砰砰发响。

    此人学着前面的伙计,也往窗户猛地撞过去,却是突然卡在了口子上面,顿时惊恐的叫起:“要死要死……”

    余休立即往两人来时的方向看过去,“应该就是前面。”他飘着飘着,旅店大堂的景象出现在他眼中。

    堂中桌椅倒塌一片,酒水坛子碎了一地,同时还有油灯被掀翻,直接点燃木桌,腾腾烧起来,冒出一阵阵黑焰。

    十来个人正在堂中仓惶奔走,猛地拍着大门,口中不停的哭嚎:“开门!快开门!”

    “僵尸来了!!”……他们一窝蜂的挤在门前,不停的往门外撞。

    这些人不知道,旅店大门是朝内开的,锁门的长木就挂在他们的身前,抽掉便能拉开大门。

    旅店的掌柜混在其中,正声嘶力竭的大喊:“退开退开!让我开门!”【敌龙无】他急的直跺脚。可是其他人只是一个劲的哭嚎着往前撞,拍打门板,压根就不肯往后退半步。

    而店的大门结实,被十来人拍打好一阵子,硬是没有被倒下。

    余休望见这群人,也是一怔,心中失笑,他反应过来:“僵尸呢?”

    “不要、不要!二虎!她是你娘啊……”颤抖的喊话声顿时响起,一个哆哆嗦嗦的人影趴在地上,从后院往大堂中爬。

    “啊啊!啊!”后院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:“儿……”很快,叫声就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,蔫下去。

    砰!一个身影直接撞破门板,从后院跳入前堂。

    是一只面目青紫,口生獠牙,生食活人血肉的僵尸。

    僵尸身上穿着青红色的官袍,胸口绣着不知是鸡还是鹤的禽兽,染了血,狰狞恐怖,其腿脚僵硬,上肢像野兽一般扑抓着,指尖黑紫色并向下弯曲。

    余休看见这僵尸,眼皮微跳,心中惊愕:“这僵尸哪来的?”

    堂中出现的僵尸明显是男尸,而且还穿着官袍,并不是余休担忧的白毛女尸。

    “不要,不、儿,我是你爹啊!”地上爬行的老汉痛哭流涕,“我们去报官、报官!别吃你爹……”

    可僵尸刚杀了人,嘴角鲜血正热腾,哪里忍受得了活人在它眼前扑腾。

    僵尸直接跳上前,手指在老汉身上戳出几个洞,牢牢的箍住对方,然后一口咬上去。

    “吃人啦!!”堂中人看见这一幕,吓得亡魂大冒。

    余休此时却反倒松了一口气,他飘近一点,窥视着吃人的僵尸,“不是毛尸,只是一具刚刚尸变的僵尸。”

    他看着僵尸身上穿的衣服,忽地醒悟到:“也不是官服,是婚服。这男尸是之前抬入店中的一具!”

    官服只有官员才能穿着,颜色有黑黄红青等色,上面绣有各般禽兽,等级森严、各有品级。但即便是寻常人家,在人生大喜之时,男穿官服,女穿凤袍,无人会问责。

    男尸能穿官服成亲,想必家境并不贫寒,应该小有资产。可是它这一口下去,家境再有钱也是枉然。

    老头脖子被咬住,口中还在呻吟,血水噗呲噗呲的从颈间冒出。

    其余人看见这一幕,吓得浑身发抖,竟然连门也不拍了,一个个脸色惨白的望着僵尸,吓傻了!

    “嗷!”男尸活活咬死自己的亲爹,一把将尸体扔开,眼珠子猩红似滴血,望向堂中十余人。

    “啊啊啊……”尖叫声不绝于耳。

    堂中大乱,十余人推推挤挤,为了活命疯狂的把身前东西往僵尸前推,不管是桌椅,还是人。

    余休浮在堂中,眯眼看着这些人的表现,心中冷笑:“不过是具行尸罢了,寻常两三个汉子静下来心,手持棍棒便可制住。”

    他望向僵尸闹起的后院,立刻游移过去。

    日间可是抬了两具棺材进店,现在才见到一具僵尸,也不知道另外一具是否尸变。

    余休进入院子,立刻感觉空气中血腥扑鼻,若是肉身在此,指不定会被呛上几口。

    三条死了不知多时的尸体躺在地上,脖颈间血水不再涌出,但是土壤早已经被染得暗红色。来年若是种上鲜花,定会开得血般灿烂。

    院中两口棺材俱在,其中一具被掀翻了盖子,内里空无一物。另外一具棺椁严实,里面的女尸还安生的躺着。

    余休检查一二,暗道:“女尸还未尸变,不过尸气汇聚起来了,距离尸变也不远。”

    他又在四周检查了一下,突然发现后院还有一活物。

    一只黑不溜秋的毛驴藏在驴棚角落处,眼睛瞪得老大,四只蹄子发抖,正闭紧驴嘴,驴头一动不动的盯着余休。

    余休抬眼与驴对视,嘴角微笑,开口:“驴兄,待会儿求你一件事。”

    ……

    阴神回归肉身。

    床铺上,余休陡然睁开眼,目中亮光一闪。他望着房中,眼中比之前更加清晰,恍若白日。

    “八品夜游境界的道士,不仅能黑夜视物,还能耳闻则诵,记忆力大增,也不知是真是假,之后定要试验一番……”

    余休琢磨着,慢慢下床。他拿起手边的剑器,并不急着奔下楼去处理僵尸,而是在客房中来回踱步数遍,尽可能的活动身子。

    余休虽然会些拳脚剑术,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,同时肉身适才盘坐太久,若是不把身子活动开,擒尸不成反被尸咬,可就不好笑了。

    “救命!救命啊!”“别吃我……”

    楼中一时哭声大作,好似烈火熊熊燃烧,直要把整幢楼都烧掉。

    余休站定,走至门前。

    待佩好长剑,他轻甩袖袍,推门而出……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四章 夜游、尸变(下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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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手持利剑,沿着楼中过道,慢慢的往下走。

    楼底血腥味已经隐隐飘过来,萦绕在整幢楼中,同时尖叫声和嘶吼声并作,甚是恐怖。

    余休每走一步,耳中的声响愈大,鼻中的腥气更浓,同时他心中的杀心也愈大。

    待余休走至楼底,大堂中早已经是鲜血满堂,三四条尸首倒在地上,肠穿肚烂,一坨坨脏器随意的扔着,好个滑不溜秋的样子。

    剩余的八九人全都瑟缩在角落里,屏住呼吸,惊恐的望着堂中啃食活人的僵尸。

    正被僵尸咬住的人还没有死,他望着其他人,眼中希冀又绝望,一双血手无力地挣扎着。

    当看见手持利剑,正稳步走过来的余休时,这人眼睛里猛地爆发出生机,死死的盯着余休。

    “咯咯……”他喉咙发响,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
    可僵尸突然一口咬下去,噗呲一声便撕开他的喉管,大口大口吞噬起他的鲜血。这人眼神瞬间灰白,口中吐着血沫:“救、救……”

    “啊啊啊啊!”尖叫突然响起,像是要把楼顶掀翻。剩下的八九人再次惊惶失措起来,到处乱窜。

    余休站在台上,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
    活人的动静完全吸引了僵尸的注意,它啃食两口手中的尸体,便一把抛开,转身望向其他人。

    有人【龙无敌】看见了余休,立即大喊:“壮士、壮士救命!”

    “救、救命!”其他人看到余休手持长剑,也不停的呼喊。

    可是余休听见他们的呼救声,却是不为所动,反而转身往后院走去,似乎要抛弃他们,独自一人逃生。

    堂中人看见这幕,立刻哭嚎一片:“别走啊!不要……”

    余休听到身后人群的哭喊,心中却是冷笑。

    他本来还指望和堂中人一起擒杀僵尸,可是当看见这群人的表现时,他立即心寒。若是直接下场,恐怕连他自己也会栽下去。

    僵尸被堂中其他人吸引,没有注意到余休。

    余休走到后院中,先是瞥了一眼棺材中的女尸,确认女尸尸变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,然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一物。

    黑驴依旧瑟缩的躲在驴棚中,惊恐的看着四周一切。余休望过来,眯眼开口:“我来向借你东西了,驴兄。”

    剑器的光芒在驴眼中一闪而过,黑驴的瞳孔大大睁开。

    ……

    咯嗤!

    僵尸又一口咬下,撕开一个老者的脖颈。血液喷溅出来,使得它身上的婚服更加艳丽,血红血红的。

    转瞬间,僵尸便在堂中杀了两人。堂中活着的,已然只剩下七个人。

    剩下的七个人全都是精壮汉子,二三十岁年纪,血气方刚,可是他们个个瘫坐在地上,面色惨白而惊恐,比小女子还不如。

    当僵尸猩红的眼珠转向时,一长衫汉子陡嚎:“不、不要不要!”这人手脚并用,想要站起来逃窜,可是四肢软的很,竟然一时间只能在地上爬动。

    叫声和动作吸引了僵尸,僵尸果真朝他走来。“啊啊啊!”惊恐叫声更响。

    听见惨叫声,其余六人齐齐松了口气,他们望着,屏住呼吸、冷汗刷刷流下,等待着僵尸将长衫汉子咬死。

    僵尸一把箍住了长衫男,长衫男顿时挣扎,手臂、额头青筋暴起,绝望而疯狂。可是他已经被僵尸捉住,就如同屠夫手中的活鸡,再垂死挣扎又有何用。

    “嗷!”血衣僵尸咆哮数声,声音甚是畅快,它扎下头,即刻就要将长衫男咬死。

    就在这时,后院突然跳出一物,直直的往僵尸砸来!

    砰!东西落在僵尸身上,打得它身子踉跄,退后两步。

    堂中人见此场景一怔,立即发现飞来之物是一柄柴刀,小臂长,正砍在僵尸肩膀上面。

    “吼吼!”僵尸受击,猛然兽吼。

    地板嗒嗒响起,一人撩开了残破的布帘,自后院从容走出。

    此人身着青衫,左手提着一篮,右手持着一剑,修身长立,站在台阶上冷笑不已。

    富态的掌柜脸色涨红,突地大叫起来。“壮、好壮士!”掌柜的认出,此人正是刚才走入后院的余休。

    其他人看见,脸色也是一怔,随即便大喜,口中直呼:“大侠救命!大侠救命!”可是僵尸一声嘶吼,又把他们吓得噤若寒蝉。

    余休来不及在意堂中活人的表现,他拎着左手的竹篮,陡然从中抛出一物,置于身前三四步远的地方。

    此物落地,僵尸嘶吼声停下,站在原地吸鼻数下,猛地转身,直接往余休扑来。

    五六步远,男僵瞬息而至。可是等扑到余休身前,它并没有咬向余休,而是趴在地上,啃食起某物。

    余休从阶上走下,手持长剑,即刻要砍向僵尸。

    “不好!”突然一人惊叫,就在余休走下之际,僵尸口衔某物,直起身又要咬向余休。

    其他人看见这一幕,脸色大惊。

    可是余休却不慌,他左手一掷,手中的竹篾整个往僵尸打去。竹篾里的东西露出来,是四只新切下的驴蹄子,还滴着血。

    黑驴蹄子散开,“吼吼吼……”僵尸再度被吸引,竟然弃余休不顾,转而抓向竹篾,往地面扑去。

    “呔!”此时余休大喝一声,他即刻纵步上前,一脚踩在僵尸身上,将其踏在地面,然后右手持长剑,借着冲劲一划。

    噗呲!剑器从僵尸脖颈划过,切开了大半死肉,流不出一滴血。“嘶、嘶吼!”僵尸趴在地面上,顿时发狂,想要掀翻背上的余休。

    可是余休站的稳,同时手上也不慌,他屏起气力,抬起长剑狠狠往下斩。

    咔嚓!一声脆响,直接砍断了僵尸的脖子,一颗脑袋咕噜噜的掉下。

    旅店霎时寂静。

    三个呼吸间,余休便以黑驴蹄为诱,直接砍杀了肆虐旅店的僵尸。堂中人一时难以想象。

    地板上仍然血腥,僵尸的脑袋在血泊中犹自滚着。待滚至六人身前,他们方才回过神来。

    僵尸的脑袋呈铁青色,颧骨高耸,嘴部獠牙突出,狰狞不已,好似仍在咬动。堂中六人一时惊恐,心中又感觉庆幸,顿觉劫后余生。

    当他们再看向余休时,余休正端正的坐在桌前,擦拭手中长剑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道子初学道,翌日遇僵,遂以黑驴蹄为诱,斗剑杀之。弟子问:何以除魔?

    道子曰:胆,智。”——《道论:杂物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五章 七叔、尸气(上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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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剑器甚快,但并非宝兵,砍过僵尸之后,剑身上面留有些许残痕。余休就着打破的酒水,来回擦拭手中长剑。

    他的仙学修为还没有达到中三品,手中也没有符箓丹药,只能依靠剑器来护身卫道。

    余休擦拭好,堂中所有的人终于反应过来,一时嚎啕之声大作。

    有人恸哭欲死,有人惴惴不安,还有人跑到余休跟前,放声大喊:“好汉威武!”

    “多谢壮士救命!大恩难谢!”……旅店掌柜活下来了,他和几个人强忍着血腥味,一把跪倒在余休身前,不停作揖。

    余休听着他们口中的话,一时失笑,说:“快快把后院的女尸搬出来,迟则生变。”

    掌柜和几个人一怔,面色陡变,他们牙齿咯咯打颤,一个字都说不出了。还是旅店掌柜强忍着说:“壮、壮士,不如再请您一剑刺死那僵尸。”

    余休听见,面上一冷,说:“怎的,要我自己去搬?”他手中剑器一转,剑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,显得杀气凛然。

    几人为其所摄,唯唯诺诺的应了下来。当他们慢吞吞往后院走时,余休一并交代到:“也拿些姜蒜之物来。”

    也不知几人推诿了多久,过了好一会儿,他们才将女尸连同棺材一同搬出来,落在大堂中。

    “好汉,女尸搬过来了。”掌柜的躬身作揖,请示余休。余休收起长剑,起身走到棺材前,示意众人把棺材打开。

    几人望来望去,发现余休就站在他们身旁,心气终于恢复一些。于是众人一起上前,手忙脚乱的把棺材盖子推开。

    啪!沉重的棺盖落地,发出巨响,将堂中哭嚎发怔的几人惊醒。余休没有在意堂【敌龙无】中的人,直接爬进棺材里面,端详里面的女尸。

    女尸身穿红装,头上披着红盖头,发中还插着一只金色凤簪,嘴唇红似鲜血。其新死不久,肌肤虽然青白,但光洁无物,很是难得。

    同时她身材妥帖,胸口微微鼓起,锦绣裁成的凤衣穿在她身上,不仅堂皇艳丽,还别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风采。

    余休看着,心中暗道:“生前应是个美人。”如此佳人,早早夭亡实在是过于可惜了。

    其他人站在棺材旁边,或近或远的,都对余休的动作感觉莫名其妙。但是又不敢问。

    不知怎的,余休突然想起自己照料过的具白毛女尸,顿时心中恶寒,不敢再看了,他即刻招手到:“东西拿来。”

    “是。”掌柜的捧着一个竹篾,连忙递给余休。余休从中拿出一串大蒜和生姜。

    他分开女尸的口齿,将一个大蒜塞入,令女尸含住,封堵住口舌。又掰出蒜瓣,分别堵住女尸的耳窍和鼻窍,最后用姜汁摸在女尸的眼睛上。

    一套动作做下来,其他人看得是眼花缭乱,不明所以。还是旅店的掌柜有小心思,怯怯发问:“壮士,您这法子有什么用?可否教教我们。”

    余休随口说:“女尸有怨气,若是不以辛辣之物封堵住七窍,隔绝开血气和人气,怨气即刻就会勃发,蜕变成僵。”

    四周人一听,又被吓得脸色发白,张口便说:“那还请好汉多多封堵,免得女尸问到人味了!”

    余休瞥了他们一眼,直接从棺材中跃出,懒得再管。

    可是堂中人却惶恐不已,他们不敢爬上去接触女尸,只得围绕在棺材边,叽叽喳喳吵个不停。

    余休没有说,若是想要封堵妥当,不止要堵住七窍,还要堵住另外的两个窍,合起来共是九窍。

    当然,如果是女尸,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窍。

    忙活一阵子,余休晚饭没有吃,突然感觉腹中饥饿,他走入后院,从中提出三个暖酒的炉子,然后又搬来一个铁锅,在堂中唯一完好的桌上支起一个炉灶,烧起吃食来。

    烧到半头,余休敲桌,喝问:“姜和蒜呢?”其他人听见,一时面面相觑,都望向女尸棺材。

    余休也看向棺材,发现棺材里面满是生姜、大蒜,还有花椒、大葱等物,一堆加一堆,直接把女尸埋住,好像接下来就要烹尸一般。

    他的脸色一黑。其他人都埋下头,不敢说话。

    正僵持之间,旅店大门叩响,店外喊话:“还有活人没?有就开门。”

    “有人,我去开门。”掌柜陡然醒悟,利索地跑至门前,抽出门条,开了大门。整个过程费时不到三息。

    吱呀!大门打开,一伙儿持叉拎棒的人正堵在门外,个个手中火把燃烧,严阵以待。这些人虽然都是精壮汉子,但是刚一开门,便被店内的血腥场面吓住,怔在原地。

    当前的是一个皮袄老汉,老汉也看见了血腥的场景,黄鼠般的眼睛眯起。但是他没有被吓住,反而把门踢得大开,直接走将进来。

    余休烧着宵夜,抬眼看了来人一眼,没怎么理会。

    皮袄老汉走进来没有发话,也没有搭理众人,先是在堂中转了几圈,然后又沿着血迹转至后院。

    等余休彻底烧开了锅底,就要扔进食材时,身边响起话声:“黑驴蹄子肉少,也就僵尸这种憨货喜欢啃。”

    余休抬头,皮袄老汉站在他身边,说:“不如烧上一锅狗肉汤?快活快活。”这人左手一拎,一只黑狗便从背后拿出。

    余休闻言,眉角一挑。没等余休说话,一旁的掌柜便抢着接过老汉手中的东西,说:“狗肉滚三滚,神仙挡不住。”

    “七叔,您坐、您坐!我这就帮您理了这黑狗。”

    皮袄老汉听见,脸上的皮笑了笑:“黑狗血不用留了,本指望用它来救你们,现在看,还不如做盆毛血旺。”

    余休闻言,想了想,说:“甚好。”

    黑驴蹄子这种东西,生的可以用来诱捕僵尸的,熟的炮制好了,可以驱赶僵尸,但着实没多少肉。

    余休只不过是见有两只驴蹄子没脏,便想着煮着吃算了。如今有人提来狗肉,那便是再好不过。

    七叔见余休同意,裹着皮袄坐在他对面。

    锅烧开,狗肉理好,就等着下锅了。店里四散的人也慢慢回来,堂中再度乱作一团。

    有一个小老头挤到了余休身边,他瞅着桌上的两根黑驴蹄子看了半晌,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    嚎啕大哭:“驴、驴,我的宝驴……”老头正是抬棺进店时,扯着黑驴看热闹的那个老头。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六章 七叔、尸气(下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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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村丁涌入旅店中,再次被店中血腥的场景吓住,一个个脸色发白,双腿直打颤。他们看着堂中血淋淋的地板,还有洒落出来的脏器,口中都响起干呕声。

    实在是现场的场景过于凄惨,仅仅大堂中就躺了五条尸体,再加上后院的,足足有八具新鲜尸体。这对于常人来说,实在是难以想象。

    陆陆续续的有人赶过来,不时有人爆发出痛哭声、惊恐声,现场一阵悲戚,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恐、后怕和痛苦中。

    唯独两个人,正安生坐在凳子上面,痛吃着临时烧起的热腾腾锅子。

    余休挽起袖子,长剑按在膝上,右手飞快的下箸,将铁锅中烹煮好的狗肉不停捞出来。

    锅子中虽然没有放姜、蒜,但是不知道皮袄老汉用了何等法子,竟然使得狗肉不腥不臊、绵软可口,不沾牙,熟透且发嫩,极为好吃。

    那老汉被唤作七叔,他正弓着腰,板着脸,脸皮黄中透红,一个字也不说,同样抄起一双竹筷子,下箸如飞,口中大嚼不断,比余休快上三成不止。

    两人痛吃着,肉汤香气溢满整个旅店,竟然覆盖住了现场的血腥味,还飘出店外,引得四周人诧异连连。

    被这一幕影响,其他人心中的惊恐稍微减轻,对地上的尸首也不再过于恐惧。

    几个死里逃生的人看这见一幕,更加觉得余休是个非常人,毕恭毕敬,不敢有半点怠慢。

    狗肉汤吃到一半,七叔突然放下筷子,从褡裢从掏出一个布袋。他扯开布袋,里面装着白花花的米。

    余休看见,笑着说:“七叔没吃饱?”

    七叔听见却是不回话,直接把米袋扔在桌子上,说了句:“糯米,蛇毒泡过,敷在伤口外,别【敌龙无】沾上血了。”

    余休听见,微微一怔。他偏头看身边,发现几个被僵尸抓伤的人正在敷药。

    所敷的药物赫然就是糯米,只不过几人手中的糯米不是从七叔褡裢中拿出的,而是刚刚在旅店里面找的。

    人被行尸抓伤、咬伤,虽然不会如传说中一般变成僵尸,但是行尸有毒,毒留在伤口上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溃烂,一日之内不处理,必死无疑。

    余休看着袋中白花花的糯米,知道对方是好意。不过他并没有被僵尸咬伤,也没有被抓伤,并不需要用糯米拔毒。

    他推过米袋,开口:“多谢七叔好意,小生并无伤口。”

    听见这句话,七叔一怔,手中的筷子还停留在狗肉锅中,问:“你没伤?”

    余休回答:“并没有。”

    七叔的眉毛皱起来,放下筷子,果断开口:“不可能。你脸上尸气浓密,明显就是被僵尸所咬,而且咬了不止一处。”

    余休听到,稍微品砸一下,脑中有惊雷炸起,他再次想起无眉道士死前说的话:

    “你可知你体内种有尸气,若不祛除,七日之内必然暴毙!“道士说话时的狰狞模样和语气,余休历历在目。

    “体内诡异的气息,果真是尸气。”余休心中一沉。

    炼尸手法他只学了半部,姑且能够挖尸、炼尸、养尸,但对于尸气这种东西,他半生半熟。之前余休只是怀疑,如今被老汉喊破,心中顿时确定大半。

    余休强绷着脸,勉强笑到:“是么?七叔和我仔细说说。”

    七叔见余休不像撒谎,站起身在余休身边踱步,他从头看到手,从手看到脚,说:“确实不像是受伤的模样……为何你眉心尸气密布?”

    听见他嘀咕,余休几乎立刻就想找一面镜子照照,看看自己的眉心是否黑得发亮,他强忍着开口:“当真尸气密布?”

    “当真,七日不除,必有大害。”七叔回答。

    听见七叔的回答,余休暗道对方说的话竟然和无眉道士差不多。

    七叔顿住了脚步,脸上突然露出怪异表情。余休注意到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棺材里面女尸。

    女尸头上的红巾掉开了,她脸色惨白,但五官端正,眉眼间颇有风采,同时领口有些杂乱,露出了白生生的脖颈,煞是诱人,应该是余休封堵七窍时弄乱的。

    再仔细瞧,会发现女尸眉眼间的风采不是他物,居然是一抹春意,虽死而不僵,甚是魅人,栩栩如生。

    七叔裹着皮袄,在女尸脸上和余休脸上瞥来瞥去,眼中甚是惊疑、狐疑。

    余休看见,怔了怔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
    等知道七叔在怀疑什么,余休紧绷着脸,嘴角抽搐,竟然不知道该作何解释。

   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……

    幸好旅店中活下来的并不是只有余休一个,还有其他人,其中三个还是帮忙把女尸搬进旅店中的。

    七叔没有跟余休说话,也没有在意他发黑的脸色,直接招来旅店掌柜,走到一旁小声问话。

    过了半晌,余休只觉得眼前的狗肉味同嚼蜡。七叔终于背着手,慢悠悠从后院转了出来。

    刚一落座,七叔便开口:“嗯,小哥身上确实无伤。”他伸出手,要把糯米袋收进褡裢中。

    可是余休突然伸出手,按住糯米袋,强笑着说:“七叔,可否教教小生,如何去掉尸气?”

    “难、难难。”七叔开口,叹了几下,然后也不要米袋,重新拿起筷子,大吃起锅中狗肉。

   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锅中狗肉汤凉透,旅店中的尸体也收拾好。

    一行皂衣皂帽的捕快,终于骑着矮马赶到店前。他们一进店中,便看见地上刺目无比的鲜红,脸色齐齐发白,喃喃道:“大案、大案……”

    等知道是僵尸作案,捕快一行人脸色陡变,如临大敌……当他们再知道僵尸已除,脸色忽地好转,一个个人五人六的站在店中,盘问起案情。

    余休抱着剑,静静的坐在凳子上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也有捕快走过来,手中铁尺往桌上一敲,要盘问他。但是被人阻止了。

    “这位好汉也要盘查?”是七叔,他走到余休身边,眯着眼睛说。

    捕快听见,打了个哈哈:“也对,七叔的徒弟,打尸好汉,查个鸟!”他自己给自己搪塞一个理由,然后走到一边,盘问起店中其他人。

    余休站起身,对七叔拱了拱手。他有童生名号在,自然是不惧捕快盘查,但是别人是好意,不能不谢。更何况,他还对此人有所求……

    一干事了,店中空落落,村丁散去,苦主散去,只留下地上无数的脚印。捕快索来几辆板车,将尸首拉上车,准备赶往义庄停放和处理。

    余休也跟上了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凡人问制僵尸,道子曰:黑驴蹄、黑狗血、墨斗线、蛇毒、糯米……或诱或捕或防或治,可制。”《道论:杂物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七章 北郭县义庄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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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义庄离县城很近,但是并不在县城中。

    众人先是拖着尸体往县城中走了一遭,按惯例画完签,然后拖着尸体走出县城,往义庄送去。其间别说县令老爷了,衙门里的主簿、典史等大吏,一个都没有见着。

    余休一路跟随,没有半路离开。当终于走到义庄时,他抬头看了看天,发现已经是下午,而这一趟下来,众人半粒米也没有吃过。

    不过捕快们自是不会和他们一起受罪,留下的人只有余休、七叔、以及十几个死里逃生的家伙。

    “壮士,这番多亏有您!”被余休救下的七人不停朝他作揖。其中旅店掌柜还说:“恩人下次光临小店,小店分文不收!”

    余休听见此话,腹中狐疑,难不成此人的店还能开下去?

    散的散,走的走,义庄前一时只剩下余休一个人。至于七叔,他已经走进义庄,正在安置那些尸首。

    余休一边望着黑瓦白墙的义庄,一边思索着刚从他人口中得到的消息。

    此县名为北郭县,乃是天下十三州——南疆交州,苍郡旗下的一个小县,户口【龙无敌】将将过万。而余休的老家在江州,距离此地也不过就四五个县的距离,可见此县多半处位于江州和交州的交界处。

    义庄中的七叔,正是北郭县义庄的看守人,负责收敛或处理全县的尸首,乡间又叫作“背尸人”。

    “难怪能识得尸气。”余休心中暗道。背尸人在旁人眼中不详,但是在余休看来却不凡。

    此世不比前世,存在着妖魔鬼怪、魑魅魍魉之物,世间能收尸、敢收尸的,多半是非常之人。而且术业有专攻,余休想要解决体内的尸气,找的就是这种人。

    余休心中轻叹:“若是能有完整的仙学师承就好了。”道家手段玄妙,且善于祛病养生调理,区区一个尸气又何足话下?

    如果能有完整的师承,余休只需要按师傅的教授,一一施展,便能驱除体内的异物。

    一想起这个,余休顿时摇头,他体内的尸气,恰巧就是被他的便宜师傅种下,如果再贪心,怕是性命不保……

    而且当今之世,仙学虽然不衰,但是也不盛,不仅香火为佛家所夺,势力也一直被朝廷打压,也就最近十数年,世道日渐纷乱,连无眉道士这种货色都敢跑出来活动。

    他能成功入道,已经是幸运的。

    余休站在旷野中,秋风从他的身边吹过,青衫微摆,有种萧瑟少年之感。他暂时放下心中所想,迈步往义庄中走去。

    刚才思索一番,余休决定暂留义庄,一边寻找解决尸气的法子,一边藏在此地修行。至于能否留在此地,再说……

    义庄正堂是一间大屋子,除了棺材之外,便没有其他的东西。余休撞进来,正好发现七叔在检查棺材中的尸体。

    他的动静没有影响到七叔,对方压根没有看他,好似当他不存在。余休见状,直接厚着脸皮走进去,跟在对方身后转。

    义庄中足有三十几口棺材,一一摆列整齐,黑压压的,颇为渗人。其中二十几口棺材贴上了黄色的纸张,里面似乎躺有尸体。

    七叔手持墨斗线,正在给几口尚未贴符的棺材弹墨痕。

    余休瞥了一眼墨斗,并不在意。世间传闻道士能以墨斗线降服僵尸和妖魔,其实靠的都是墨汁中的药材,一如用雄黄酒画圈就能挡住蛇虫。

    他在意的,是棺材上面贴的黄色符纸。

    下三品境界的道士,念头尚不能驱物,想要施展威力,只能依靠符箓、丹药、蛊虫、特殊法器等外物。

    其中符箓一物,便是道士常常选择的东西。无眉道士反制死人脸剑客时,也是使用的符箓。

    不过余休看见满堂二十几口棺材都贴着符纸,并且一口棺材就贴好几张,他略微咋舌:“若是这些都是真正的符纸……”不过他立刻就摇头。

    真正的符箓都具有异力,或是祛病,或是灭鬼,或是控尸、或是镇妖……不一而足,但往往都需要道士殚精竭力才能画出。

    每一张不说珍贵,但也是难得。若是七叔有这般手段和财力,他又何必窝在这里看守尸体。即便有特殊的癖好,为何不去郡城州城?那里的尸体数量更多,种类更丰富。

    等七叔弹好墨斗线,又贴好符纸,余休立即转出来,长长一揖,直接喊:“请七叔教我。”

    七叔没有理他,头也不转的去拿香烛。余休亦步亦趋,保持着三步距离。

    又等七叔点好香烛,余休再次长长作揖,口中喊:“请七叔救我。”

    这时七叔有动静了,他拍拍手站起,口中嗤笑一声:“我一个乡下老头,拿什么救你?你若是想多活些时日,打熬好身子便是。”

    话说完,门不关,也不在意余休还待在堂中,径直走进义庄侧面的小单间,躺着安息起来。不到十来个呼吸,便是鼾声大作。

    见对方这幅作态,无论对方真睡了还是假睡了,余休都不好再打扰。

    余休想着老汉口中的话,心想:“打熬好身子,便能多活一些时日……也就是说,尸气此物和病气相似,身强体壮便能抵抗。”

    不过七叔口中说的只是能多活些时日,而不是能恢复,还是不能彻底解决。但余休不气馁,反而心中略微振奋。

    余休望了望义庄外稀薄的太阳,心中道:“今日先在此地住上一夜,熬一熬那老汉。”他早已经打听过七叔此人。

    这人是个不知岁数的鳏夫,性格古怪而倨傲,但又热心肠,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古道热肠。

    因为背尸的缘故,县中人对其是颇为忌讳。但又因为他已经看守了十几年的义庄,任劳任怨,颇有手段,明事理的人也都对其十分敬重。

    余休如果以诚待之,执侄子之礼,兴许能打动对方,求得对方的帮助。

    天已经黑下来,义庄变得极为阴森诡异。余休看着身边黑压压的棺材,还有棺材上飘动的黄符,心中道:“这兴许是个考验。”

    他思索片刻,走至停尸堂的正中,然后安稳盘坐,准备迎接新一个守尸夜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天下十三州,交州名南疆,非善之地……天下乱,道子自南疆起。”——《道论:人世间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八章 尸遭辱(上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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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夜幕黑魆魆,天上月光稀少,义庄门前总有风刮过,好似幽魂游荡。

    余休跟随便宜师傅养尸多日,自己又修了道,自然不会被这种场景吓住。不过他也没有睡觉,而是半眯着眼睛,警惕四周。

    余休才刚刚接触七叔,虽然听说此人性情不错,他和对方也没甚利害干系,但这是初次相处,不能不留心眼。

    “不如趁机修行《白骨夜叉观想法》。”余休脑中升起一个念头,但是立刻,这个想法就被他打散。

    此地是义庄,四周都是棺材,尸首陈横的,一旦出了阴神,又引来妖魔鬼怪,他可招架不住。

    不得已,余休靠在一口空棺材处,正对大门,他抱着长剑,强打起精神守夜。

    义庄时而静悄悄的,时而有风刮进来,回荡在停尸堂中。

    余休眯眼望着黑夜,心中不住猜想七叔是否真的有法子解决他体内的尸气,若是不行,他还须得早点另想办法……

    思忖间,余休突然感觉义庄门口有黑影一闪而过,似乎有人站在义庄门前试探。他眯着眼睛盯向大门,但是等了半晌,门口毫无动静。

    “这地方也有人来偷东西?”余休心中想。“盗尸”两个字在他脑中升起,他悄悄拔出长剑,捏在手中,并没有直接起身去查看。

    如果真是有东西想偷盗尸体,对方定非善物。余休不求能擒杀对方,只想保住自个的性命,免得自己被对方害了。
【敌龙无】
    一连三次,间隔时间不同,门口屡屡有黑影闪过,似乎是瞥见了堂中的余休,不敢进来,但又不死心,只敢屡次试探。

    余休目力大增,已经能夜里视物,瞧出对方是人形。知道来者并非妖物,他心中一松:“此獠甚是谨慎,总是一晃而过,我竟看不清他的相貌?”

    余休思考着,是否要将七叔喊起来,一同去察看那黑影。至于让他一个人去,这个免谈!

    突然间,门口又有影子闪过。一物突然从门外飞掷过来。

    “谁!”余休厉声一喝,当即持剑暴起,紧盯着大门。

    喝声在停尸堂中回荡,黑影却再无动作。

    掷过来的东西落在距离余休五步远的地方,余休没有看地上的东西,依旧紧盯着停尸堂的大门。但是等了半天,门口毫无动静。

    他这才按捺住心思,往地上之物看过去。掷进堂中不是他物,而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土块。

    余休立即醒悟,这是对方故意为之,目的是试探他装睡与否。

    “难道此人有恋尸癖,喜好夜里窥尸,今夜被我打搅了?”他心中没由来的想到。

    余休又望着地上的土块,心中琢磨一阵子,依旧没想出什么由头。他见黑影已跑,也没想去追,没敢睡觉,只是抱着长剑继续在棺材前假寐。

    ……

    夜幕慢慢拉走。

    “咯咯咯!”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

    义庄单间中响起窸窣的声音,应该是七叔起床了。余休也拿起自己的长剑,即刻走出义庄,消失在晨色中。

    半个时辰之后,天色才微明,余休又踩着枯草,出现在义庄门前。

    这时七叔已经起床,他正裹着自己的皮袄,拿着扫帚扫地。望见余休,七叔有些诧异说:“没走?”

    余休手中正提着油纸包裹,迎上去作揖,笑说:“晚辈特意从县中买了馒头包子早点,请七叔享用!”

    他没等七叔回话,直接上前抢过七叔手中的扫帚,又将早点一把塞进对方怀中。

    七叔看见余休如此动作,有些发怔。回过神来,他瞥了一眼余休,也不矫情,直接一边蹲在石阶上吃东西,一边看余休扫地。

    吃完东西,七叔便走回停尸堂中搬弄尸体。余休连忙扫完地,亦步亦趋跟上,并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
    “真有此事?”七叔听见他的话,反而感到一头雾水,以为余休在诈唬他。余休心中念头转了转,暗想此事和他关系也不大,并未争辩,只是更加殷勤的服侍对方。

    中午余休跑进县城提了几两肉回来,给七叔准备炊食。不过七叔嫌他手艺差,直接把他赶到了一边。

    夜里七叔继续酣睡,而余休继续守夜,只是没了第一晚的黑影,这让余休略微在意。

    一连两三天。

    余休已经和七叔坐在一块吃饭,并且次次都跟着对方出去收尸,任劳任怨的背尸体,在他人眼里已然混成七叔的徒弟。

   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,余休果真发现自己的脸色日渐苍白,眉眼间也有灰黑色浮现。这让他心头阴翳,心中生出几丝焦急感。

    幸好他这些时日根据七叔的话十分注意调养身子,恶化的情况已经比前些时候减少很多。

    这让余休对七叔生出几丝信心,一边暗地里用阴神检查尸气,自己尝试各种法子驱除尸气,作为后手;一边继续伺候七叔,像是伺候他之前的便宜师傅似的,恭恭敬敬、细致妥帖。

    七叔此人也古怪,好似压根就不知道余休的目的,心安理得的受用着。

    终于在第四日,两人去集市处收了一具横死的马夫尸体,余休把尸体背回来,按七叔的指示一一放好后,突然从自己的破书笈中取出钱袋,要往门外走去。

  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七叔身旁,而且正直午时,午饭已经备好。

    七叔诧异,开口:“你出门作甚?”

    余休听见,走到他面前拱手。顿了顿,他说:“晚辈要走了,怕是今后再不能帮七叔背尸。七叔年纪已大,以后背尸要多小心。”

    七叔张口,似乎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道:“我问你出门作甚。”

    “刚才那马夫留有一马,虽然枯瘦,但是牙口不老,应该能多活几年,帮您一阵子,我想从衙门把它买回来。”余休说完,拱手着,等待七叔发话。

    七叔沉默下来,他微叹了口气,摆摆手,自个转头走进灶房。

    余休站直身子,眯眼看着七叔的背影,心中略微琢磨。没再说一个字,他提着自己的钱袋,径直往县城方向走去。

    余休入了县城,寻到衙门,想截住被官府收取的瘦马。幸好他已经随七叔在县城中来往几日,识得几个捕快,买马的理由说出来,衙门也愿意给七叔一个面子。

    但即便这样,对方依旧索要四贯钱。

    一贯钱是一千黑铁钱,四贯钱就是四千黑铁钱,或者说四十枚黄铜钱。余休的钱袋子里面总共才五十枚黄铜钱。

    一番功夫下来,直到快要日落西山时,余休才牵得瘦马。

    正往回走,余休惊奇的发现,义庄路上竟然有诸多行人来往,个个面色诡异,低声密语。还有两三个捕快、仵作遥遥出现在他身前,急匆匆赶往义庄……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十九章 尸遭辱(下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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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察觉这一幕,突地想起夜里见过的黑影,他心中猜想不断,直接翻身骑坐在瘦马身上。

    瘦马打了个响鼻,似乎有些不待见余休。余休学着见过的骑马人动作,以腿拍打马肚,喝令瘦马前行:“驾!”

    “聿!”马嘶一声。瘦马果真跑将起来,准确的沿着土路前进,压根不需要余休扯绳。

    马步不快,和人小跑一般。但即便如此,余休依旧感觉全身在剧烈抖动,好似要散架一般。

    他还是第一次骑上马这种东西。

    奔到义庄前,余休翻身下马,忽地感觉双腿发软,差一点就跪在地上了。“嘶……”他冷嘶一声,觉得大腿根部不住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。

    义庄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的人,甚是少见。余休忍住刺痛,立即冲进人群中。

    “啧啧、造孽啊……”

    “真是没天理了,居然能干出这种事。”、“没道理啊!七叔怎的会……莫不是精怪上身?”……

    人多口杂,余休一时听不清楚,他挤开人群,再往义庄里面走去。

    “站住!”一个捕快喝住他,“官府办案,闲人免进!”

    “大哥,我跟着七叔的,您看……”余休上前握住对方的手,一枚黄铜钱递过去。

    捕快瞥了一眼,脸色立刻变换,笑着说:“知道、知道,七叔新收的徒弟嘛。”他招招手,“进来吧。”

    余休随着捕快往里走,便听见捕快叹道:“七叔这次可真【敌龙无】是……”顿了顿,又说:“不知被哪只精怪害了,晚节不保啊!”

    余休心中一紧,他快步走入停尸堂,便看见一张草席子摆在堂中。席上正僵躺着一人,此人一动不动,面容枯黄、眼睛怒睁,显然是死了。

    他穿着旧羊皮袄,不是七叔又能是谁!

    余休的脸色阴沉下来,才分别不到半日,对方竟然就死在了义庄里面。更加诡异的是,对方下身的衣物好像是被人褪到了裤脚,裸出下身,极为不雅。

    余休脑中念头纷乱,没等他问话,堂中的仵作直起身子说:“体表无伤,应是得了马上风!”

    “马上风?”余休听见这词,眉头紧锁。还没等他理清头绪,堂内外的其他人听见了,哗然一片。

    “这、这应该叫做‘尸上风’罢。”不仅捕快,数十个特意赶来看热闹的县中人,脸色都极为精彩,五颜六色。

    “玩女人玩死了我倒是见过,可、可没见过玩……”甚至有人眉飞色舞的说:“这趟没白来,果真见到了这种事!”

    还有人冷笑:“那老狗定是见色起意,结果受不住阴气,暴毙了。”有人反驳:“哪有这么厉害,有可能……有可能是玩多了才这样。”

    余休眯着眼睛,往七叔尸体旁的一具棺材看过去。

    棺材打开了,里面躺着一具尸体。尸体有些眼熟,是他在旅店中见过的那一具女尸,亲手封堵过对方的七窍。

    才三四天,又值秋冬季,尸体没有腐烂,一如余休之前见过的模样,皮肤苍白,眉目清秀且诡异的带有一丝春意。

    而此时,女尸的身子赤在棺材中,一身嫁衣被人解开了。注1。

    这女尸,被……不对,余休立即皱眉,哪有看见这种场景,就直接判定如此的,兴许是有人栽赃陷害,故意弄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幕,以混淆视听。

    这才是最为可能的结果。

    可是他往捕快和仵作看过去,发现无一不谈笑着,口中说着和案情无关的话,显然并不想深究。

    显然,七叔一个义庄的鳏夫,民不举官不究,无甚资格让官府大动干戈。除非有人肯为他出口气……

    余休静静的想了下,呼出一口气。外人拿他当七叔的徒弟,可他并不是。

    而且虽然他根据七叔的话调养身子,尸气恶化情况得到缓解,能活过七日,但是相抵相减之下,剩余的时间依旧只有七八天,他哪有功夫去理会其他事情。

    七叔已死,余休反倒担忧起自家的性命,眉间露出阴沉。在外人看来,他这样子倒显得悲戚。

    “这些时日,我通过阴神琢磨出了尸气的规律,果真身体强盛一分,尸气便衰弱一分。”三日时间,余休并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七叔身上。

    “若是以大补甚至虎狼药物进补,激发肉身血气,并以阴神观之,应能暂时压制住尸气,甚至驱除部分。”

    有阴神的存在,道士可以内视肉身脏器,祛病养生,而“以身试药”,便是余休多日来想出的一个法子。根据《草堂志异》记载,传说上古圣人便是以此行之,堪明出药理,传授医学。

    只是这条路子颇为凶险,稍有不甚,便是肉身鼎器倾覆,埋下大祸根。根据《道书》上记载,丹鼎一派便是因此消亡。

    余休细细琢磨着,一时间顾不上眼前的七叔,神情有些发怔。落在众人眼中,他这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
    很快,捕快合上女尸棺盖,卷起七叔的尸体,直接往空棺材里面一扔,也不用特意运走,此地就是义庄。

    捕快和仵作谈论着,“这女尸邪气,还是早点烧了比较好。”

    “不过七叔都死了,还需要另找人来。”县中负责烧尸的,正是义庄看守人——七叔。

    一干事了,仵作、捕快一起涌出,压根也不想在停尸堂中多待片刻。余休回过神来,也默默的走出去。

    众人走出停尸堂,趴在门口的闲人一拥而散,咋咋呼呼地边走边谈。

    余休看见这一幕,忽地想起前世小说中提及的一句话:犯下命案的人,极有可能会多次返回犯罪现场。

    他不动声色,默默的注视起屡屡窥视停尸堂的闲人。

    余休已经是夜游境界的道士,有夜里视物、耳闻则诵之能,目光敏锐且机警,他一番注视下来,竟然果真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身影。

    此时阳光明媚且无风,对方头上却戴着个布帽,身上穿着厚衣,好似惧寒一般。

    余休看着,微微一怔。此人模样中等,不甚出奇,但他脸色苍白,眼眶微黑,好似一夜未眠,又或者身子被酒色掏空。

    余休细细琢磨着,感觉对方的脸色有些眼熟。忽地,对方转过身子,眨眼间混在人群中消失了。

    余休眼帘一跳,脑中有惊雷炸响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弟子问丹鼎(金丹)、房中、积善、诵经……道子曰:彼辈可有长生者?”——《道论:道法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章 符箓手账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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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那布帽男子的脸色,和余休一模一样!

    余休因为尸气入体的缘故,脸色总是苍白且黯淡,眼睛也是无神。他这几日看过诸多大夫,大夫们无一不告诫他要节制,否则年少不知精气珍贵,到老就会徒伤悲。

    如此看来,布帽男子很可能也是因为尸气入体的缘故,才表现出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。

    余休暗暗想着,不由瞥向停尸堂中已经被盖住的女尸,心中有些古怪,“世上真有人胆大妄为到了这种地步?”

    那人已经走了,余休心中犹豫了几下,没想去追。正如他之前所考虑的,此事和他没甚关系。如果七叔对他有恩,他倒是可以替对方伸张一二。

    但可惜的是,七叔还没来得及对他施恩,便惨死在停尸堂中,反倒是浪费了余休这些天的殷勤。

    不到傍晚,县中人都走光了。许是忌讳义庄不详,也有可能是急着回去和人分享异事。

    余休站在义庄门口,望着黯淡的天色看了许久,然后慢慢走回义庄中。即将夜深,他在县中也没个落脚的地方,与其走回县城中投宿,还不如直接在义庄中多待一晚。

    这样也能替七叔守守灵,算是全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缘分。

    若是那贼人夜间还敢来,以此人第一晚的表现来看,应该不是个厉害的角色,余休并不介意顺手除掉对方,替七叔报仇。

    走回停尸堂,余休翻出香烛和黄纸,烧了几根,直接插在七叔的棺材上面,然后拍拍手,自个也往灶房走去,准备开【敌龙无】饭。

    他中午只是喝了几杯茶,咽了几块糕点,并未吃饭,此时已是饿急。走到土灶前,余休正准备烧火,突然发现灶上焖着一锅饭,饭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
    饭早已经凉透,“七叔中午没吃饭?”他有些诧异,于是又走到木桌前,拿开桌上的竹篾盖子。

    摆放整齐的菜肴出现在他眼中,有肉有汤,甚是丰富。这对于义庄来说,颇为难得,只是汤和肉也已经凉透,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
    余休一时怔住,拿着竹篾盖子忘了放下。他怔住的原因不是饭菜,而是另外一物。

    菜盘边正搁着一本黄纸扎成的手账,看上去粗糙不堪,甚是简陋。但黄纸上面题着几个大字,瞬间吸引住余休的目光。

    《尸符》,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写在手账上,字迹极为潦草。

    “这是……”余休心中一沉,他即刻松开竹篾,拿起黄纸手账翻开。

    一页页看下来,余休心中滋味莫明。

    手账中写的不是他物,正是绘制“尸符”的具体步骤。其中还有用蝇头小字写成的批注,应该是七叔的画符经验,密密麻麻。

    余休翻到最后,发现手账足足用了十多页黄纸,将一道符箓细细的分解开,每一笔、每一勾勒都有解释,能帮人深刻的理解画符步骤。

    很明显,这手账不是一天的功夫能完成。

    但是它所用的黄纸粗劣不堪,不易保存,应该也近期写成。特别是最后的几页,笔墨好似才被吹干一般。

    余休看完手账内容,站在原地,心中思绪万千。

    按手账上的记载,《尸符》乃是一道能够容纳尸气、操纵尸气的符箓,学会此符,便能用符纸镇压尸体,汲取尸气并防止尸变。

    若是有修为在身,还能用念头点燃符纸中的尸气,以符控尸、以符制敌。

    坊间传闻,赶尸人能将符纸贴在尸体身上,从而驱赶尸体,免了搬运的功夫。其中所说的符纸,正是手账中介绍的尸符。

    只是坊间传闻毕竟是传闻,能用符纸驱动尸体的,无一不是修出了阴神的道士。或许是曾有道士藏于义庄中,窃取尸体炼尸,懒得搬运尸体便用符箓驱动,被旁人窥见后,渐渐传成了“赶尸人”。

    世间的道士,可不会专门去干运输尸体的活计。

    余休拿着手中,心中惊喜。这尸符他曾见过,正是在无眉道士手中。

    凡是会炼尸的道士,基本上都会绘制尸符,即便因为资质的问题,不一定绘制得了,也懂得绘制的步骤。

    因为如果不知道,炼制出的尸体便无法操控,岂不是白白浪费功夫?

    余休虽然从无眉道士手中得到了炼尸的口诀,但他只得了半部,其余部分懵懵懂懂的。如今看来,他缺的正是纳尸气入符箓这一步骤。

    七叔留下的符箓手账,恰好帮余休把炼尸术补充完整了,以后他便能炼尸控尸,习得一门完整的道家法术。

    更加重要的是,尸符能加深余休对尸气的理解,一旦他能成功绘制符箓,拔出体内的尸气指日可待。

    “七叔手中怎地就恰好有《尸符》这一秘诀……”余休心中突地想到:“难不成他和我那便宜师傅有关系?”

    怀揣着这点疑问,余休寻了个凳子坐下,又潜心阅读起来。半晌之后,他呼出一口气,略微摇头。

    原来七叔留下的这一秘诀,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法术——尸符。但是他写在上面的批注,绝大部分都是臆测,错误百出。

    也就是说,七叔并非修炼出阴神的实修人物,而是偶得一门法术的寻常人。

    甚至余休猜测,七叔无子的原因,很可能是因为他长期钻研尸符这门法术,可是又没有修为,最终坏了身子。

    尸气此物,可不是善物。

    至于七叔为何恰好懂得尸符这门法术……余休想起来了,炼尸术传承自三山符箓中的茅山。

    茅山乃是天下三大道统源流之一,其道法流传世间,即便是乡间老妪都有所听闻,更别谈七叔这种看守了十几年义庄却依旧活着的背尸人,懂得一二也不足为奇。

    余休正是因为这一点,才找上七叔,猜测他有驱除尸气的法门。

    至于七叔是得了法门才做的背尸人,还是当了背尸人才得到法门,余休猜测是前者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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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前燕一朝,屡禁道法,然修道之法难得,旁门左道之术易得……使向道者得术不得法,以遗大祸,夭我道家。”——《道论:人世间》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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