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1章—第580章 老白牛
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1章 哗然 老白牛


  “黄玉金,追授右都尉勋阶……孙学圣,追授左校尉勋阶……”

  白虎营军阵中,赵荣晟、赖得祥、罗良佐等人,脸上露出伤感又高兴的神情,老甲长视甲内有如子侄兄弟,辽东一战,他被火炮打成两截,受尽苦楚而死。

  他原为队官,追授把总才可授之的左校尉,想必九泉之下,也当欣慰,愿他英灵不灭。

  演武台上,参谋司大使温方亮,一一报念追授靖边军历年伤亡的将士。

  下方的家属们,悲伤中也有自豪,大明军中,吃兵粮当炮灰,死后能有一座坟墓已经不错,抚恤更不用说,靖边军中,死伤后有如此荣耀,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

  隐隐的抽泣声中,场上气氛悲壮,温方亮一一念完,最后对王斗施礼。

  王斗点头,站起身来,缓缓对台下道:“保家卫国,吾辈之事,上了战场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,饱念成仁之念。然我奋战立功成神诸将士,也应得到应有的荣耀与尊荣!”

  他展开一个文册,高声道:“经镇抚司核定,辽东战后,我靖边军各营,受勋将士如下。”

  “授,温方亮、韩朝、高史银、钟显才、赵瑄、李光衡、温达兴、孙三杰,副将军职,上都尉勋阶!”

  “授,钟调阳、谢一科、沈士奇……参将军职,左都尉勋阶!”

  “授,吴争春、高寻、雷仙宾、阴宜进、田志觉、杨国栋、谢上表、田启明、高贵、龙二、龙傲天、揭一凤、林巨根……游击军职,右都尉勋阶!”

  “授,黄蔚、曾就义、杨虎……千总军职,都尉勋阶!”

  “……授,李正经、孙大官、赵荣晟、张人纲、王明尊、雷泗泽、叶表、伊舜取、伊有莘、谢宸鹏……把总军职,左校尉勋阶!”

  “授,邓一镳、赖得祥、罗良佐、韩铠徽、牟大昌、陈晟、鞠易武、张春芳、赖坤祐、雷世任、伍枝、张柱、巫贤宾、雷焕……队官军职,校尉勋阶!”

  “授,武定国、刘烈……”

  “授……”

  “授。赞画秦轶,赞画温士彦……左校尉勋阶……”

  “授,练兵司大使林道符、后勤司大使齐天良、镇抚司大使迟大成……右都尉勋阶!”

  ……

  “受勋开始!”

  宏伟的军乐奏起:“万众一心兮,群山可撼。惟忠与义兮,气冲斗牛。主将亲我兮。胜如父母。干犯军法兮。身不自由。号令明兮,赏罚信。赴水火兮,敢迟留!上报天子兮,下救黔首。杀尽倭奴兮。觅个封侯。”

  却是戚帅的凯歌。

  演武台两侧,密密的日月浪涛旗迎风翻滚,一个个护卫营战士持铳持枪,曲乐中,万众瞩目中。受勋将士上台行来,他们皆行持枪礼。

  王斗,一一给他们授下纹章,腰牌,佩剑……

  韩铠徽大步走向前台,交到他手上的三者皆是沉甸甸,纹章精美,银铜制料,有雄鹰与日月浪涛纹式。可以别在胸前,辨别勋级,腰牌铜制,一样庄重大方,佩剑精钢打制。剑鞘上一样有鹰与日月浪涛浮案。

  多年后,韩铠徽仍记得这次受勋场景,清楚记得大将军的话,脑中浮现大将军授剑时的期许目光:“强我中华。壮我大汉,唯我靖边军人惟一之使命。礼义廉耻。军人之惟一精神,亲爱精诚,为军人必具之德性,礼义所以致信,廉耻所以致勇,亲爱所以致仁,精诚所以致智。凡我靖边军人,须始终保有此信、勇、仁、智之四德,方足以创造神圣之武力,保护国家,克尽我军人之天职!”

  面对大将军的话,韩铠徽只知道依军律大吼:“牺牲、奉献、忠诚!”

  迟大成上台,他的纹章,腰牌,佩剑,突显镇抚之风格,上皆缀,精美的银色锁链与利剑纹饰。

  迟大成平时神情冷肃,然接授时,却是双手微微颤抖,神情激动……

  ……

  初十日。

  大堂两排,尽满头戴三山帽,皆着曳撒锦衣,腰佩赐剑的军官,每个人右胸上,别着自己代表勋阶的纹章。

  王斗同样如此,不过他没有别勋阶纹章。

  他冷静的目光,环视在场各人,缓缓道:“诸君。”

  “哗”的一声,两旁人等,齐刷刷全部站起来。

  “从今日起,我靖边军开始扩编整编,还是依照旧规,以甲等军充任各级军官,招集各堡青壮为乙等兵士,屯丁优先。林右都尉,练兵司需增加更多的教官,下到各堡,每年农闲,所有预备军,需集中轮训。为增强他们向心力,参与轮训的预备役军士,可许给一定的功勋!”

  林道符喝道:“是!”

  靖边军功勋宝贵,一点功勋值,就可兑换塞外良田一亩,或是草场山地五亩,田地,就是中国几千年来民众的性命,以此引诱,足以让所有轮训的预备役军士,欢呼雀跃。

  王斗看向齐天良:“齐右都尉!”

  齐天良也是站得笔直,叫道:“属下在!”

  王斗暗叹,齐天良的军人气质,还是差点。

  他说道:“各营扩编的同时,要更换新式的自生火铳,你司下军工厂,要大力打造赖氏自生火铳,多造火炮,当然,李氏火铳的生产,不必停止,日后,我靖边军要以最强的火力,扫平一切敌手!”

  齐天良叫道:“是!”

  王斗点头:“军工各厂的武器打造,需要钱粮等不是问题,当然,也不得乱用,需得精打细算!”

  看向各人,王斗道:“大军扩编,不是一时半会的事,宁缺勿滥,军士选拔,需得慎重!”

  他说道:“还有,有将士反应,我靖边军旗,需得略为调整?”

  众人都看向高史银,高史银心中暗骂:“这些鳖孙,有话自己不说。专让自己做这出头鸟儿。”

  他说道:“是,末将有意见。末将认为,我前锋营,除了日月浪涛,旗上一个大大的朱雀便好。什么白虎。玄武之流,就不要了。”

  此话一出,高史银立时接到若干个愤怒的目光,特别钟显才。

  王斗沉吟。点头,以人的感官来看,简单的旗色,更为醒目,让人印象深刻。靖边军营中,军旗上除了日月浪涛,还有青龙、白虎、朱雀等案,确是分摊了人的注意力。

  所以……

  王斗作出决定:“好,收集了众将士之议,本将便将军旗略为调整,如前锋军,日后,除了日月浪涛。旗上便只有朱雀。若前锋左营,朱雀在左,右营,朱雀在右,中营。在下……”

  “朱雀等绣纹为黑,旗色仍赤,中军,便单单日月浪涛……”

  历代汉军。皆是红色,旗帜也是如此。而红色的基底,更能刺激人的感情,类似一种荷尔蒙分泌,去了包边,似乎旗帜在翻滚时,更有一种激情与牺牲的感觉。

  王斗道:“不但如此,各旗大旗,旗杆顶部,将设银铜雕大旗冠一个,朱雀军,朱雀银铜雕,白虎军,白虎银铜雕……”

  “成军之日,本将亲自授旗,旗在,营编制在,旗失,编制裁。”

  高史银眉欢眼笑:“银铜雕啊。”

  “下面,我任命。”

  “上都尉钟显才,为白虎军主将,充,东路镇守将官。上都尉高史银,为朱雀军主将,上都尉韩朝,为玄武军主将。上都尉温方亮,为青龙军主将……”

  ……

  王斗幕府新编后,虽知之不详,然传到外界,特别宣府镇外后,引起很多人的哗然,治下之民分为三等,没有汉籍,以后连从军从政的资格都没有,更不能分享王斗发展的成果,这不是强迫人纳税,还有,向王斗效忠吗?

  东路各屯堡下,不是没有旧文人充为书吏,以后不交税,自己这个吏员职事也要被剥夺了?

  还有,王斗将设宣镇民事学院,这是干什么?自己培养官吏啊?以后想混入幕府,都没有门道了?王斗地盘越来越大后,也不需要他们帮助治理了?

  很多人已经有这个感觉,靖边军的军人退役后,因为人人有读过书,在各屯堡治理中,已经不会差过那些专业的吏员,现在……作为文人最后的矜持与优越感也没了?

  真是贼子!

  随着消息越传,朝野越加哗然,新的一轮攻击潮又展开,崇祯帝闻听后,也心中越冷。

  只有宣府巡抚朱之冯沉吟良久,放言出来,言永宁侯此举有利有弊,不过他有这个信心,让民事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,皆成为大明的栋梁!

  当然,王斗嫡系,东路的汉籍们则是人人雀跃,他们每年向幕府纳税纳粮,治下很多民户士绅则不纳粮,却享有很多同样的待遇,很多人都心中不满,这下好了,终于可以区别开来了。

  对大将军的决意,他们坚决拥护,如大将军所言,只有相应的贡献,才有相应的待遇,什么贡献都没有,还想享受?门都没有!

  除此之外,很多有心人对幕府新的构成颇有兴趣,一一分析,陆续的,还有人开始仿效,如王朴,以后在大同,也增设了幕府,就是照搬王斗的幕府,大同军,一样设立勋阶。

  他虽然极力与王斗显得有区别,不过因为懒还是什么,勋阶的设立,除下士,中士,上士外,则是分为尉官、校官、将官三级,什么少尉、中尉、上尉,少校、中校、上校,什么少将、中将、上将。

  让王斗闻听后,颇有一种怪怪的感觉。

  而且在大同军中,现在也只有王朴一人可称将军,别人不许。

  除此,还有很多人在问:“新任东路镇守将官,钟显才是谁?”

  不管外界如何,初十日,幕府民政司与归化司,开始核定东路,以后是整个宣府镇的户籍,分三类户册,汉籍为红色,归化籍为绿色,暂时居住者,为蓝色。

  因为,只有归化籍才能在东路,以后的宣府镇长期居住,否则,过了限定时日,便属非法入境,驱逐之!

  所以,获得归化籍,成为日后许多外来人员的首要目标,又因为户册是绿色,被称为了绿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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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2章 公审 老白牛


  权利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,享受权利的同时也要履行义务,反之亦然,世上没有没有权利的义务,也没有没有义务的权利。

  在幕府三类户籍划分中,汉籍享有所有权利,归化籍享有就业权,受教育权,一部分经商权。夷籍享有部分就业权、受教育权,极小部分经商权,比如在街头摆个小摊什么。

  夷籍的夷人,察明,手上未沾染汉人之血,又在境内居住一定时限,熟知汉语,对汉民族有认同感后,可审请归化籍,蓄发,易服,改名,不限塞外或是哪国的蛮夷。

  东路现约六十余万人口,未来划定后,汉籍会占绝大部分,其实东路的人口构成,就是保安州军户,加王斗带回的数十万灾民,加历年流入的流民灾民,加原来东路的部分军户民户。

  这些人,基本安置各屯堡之内,而且因新屯堡设立,原各城军户民户,大规模逃亡,偷偷逃进新设各个屯堡,划分后,这些人大都是汉籍,旧民户已经很少。

  所以,三类户册,其实对普通小民最有利,而且他们什么都没有,只需有一点点收获,就会感激涕零,特别如果分下田地,更会对幕府死心塌地。

  这些人,也是民政司与归化司主要收罗目标,流民入境,内中黑大粗壮,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,会第一时间被送到各新设屯堡,短时间内,给他们颁下归化籍,在屯堡居住一定时限,基本可成为汉籍。

  王斗最重视的,就是自耕农集团,这些人,才是他最铁杆的支持者,军中将士九成九,也是出于这个集团。

  而对入境的士绅、官员、读书人、商人、伙计、掌柜、城市油滑之人来说,他们不在送于屯堡之列。也要慢慢的一步一步,从蓝本到绿本,再到红本本。

  当然,目前来说,要从归化籍转到汉籍。其实还是容易的。只需依律纳粮纳税便可。

  王斗都不需要他们宣誓效忠,在幕府这个氛围内,他们加入汉籍后,唯有融合一途。因为以后他们会发现,种种理由,让他们不得不,维护自己团体的利益。

  让官商、士绅一体纳粮纳税,其实便是王斗设立三等户籍的最大目的。

  辛庄。

  如今的辛庄。不再象以往那样,外表不错,内中衰破肮脏,就如对面的靖边堡,一样屋舍井然,街道整洁,来来往往的居民,面色红润,走路虎虎有风。

  辛庄的堡前。立有大大的碑,还有高大无比的王斗雕像,与靖边堡争夺王斗故土乡地,是得到堡内上下一致支持的。

  堡民有理由自豪,区区一个小堡。出了永宁侯这样的大才,哦,对了,还有许月娥许小娘子。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

  出门在外,谈起这二者时。各人都是与有荣焉,他们已经完全忘了,当年上下一体的对许月娥痛骂,更将她赶走。

  庄西的李家,仍然几进几出的大宅院,眼下辛庄成了军堡,除了李家,庄民几乎成为军户,又因为诸多佃农逃亡,所以李家,也不得不对余下的佃农提高了待遇。

  书房内,李家家主李继臣,正在沉吟,他戴着方巾,穿着襕衫,虽然年近六十,仍然面容清隽,保养极佳。

  身旁的管家侍立,只是等待家主的决定。

  沉吟良久,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这是个机会,福伯,明日,就邀请贾堡长来,向他言明,我李家,会尽数加入军户,成为汉籍,依律纳粮纳税。”

  管家吃了一惊:“老爷,果真要如此吗?真若依律纳粮纳税,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
  李继臣一声叹息:“福伯,你从小就跟我,我跟你说句交心话,势不可违啊。”

  他道:“辛庄,是永宁侯故土之地,乡梓父老都不支持,他会如何看待我等?且,云萝嫁给了钟副将,而钟将军,又是永宁侯的心腹大将,更为东路镇守将官,吾等,当为表率……

  他又安静下来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慢慢的,他脸上又露出一丝微笑:“再则,东路现在蓬勃大兴,土产所获,慢慢不如厂房实业,塞外等商事,若不纳粮纳税,很多行业,便不得投资,更不得为官为将,此为切切,子孙大计,我等勿要因小失大。”

  士绅其实是精明的,以往他们做官或经商发了财,就置地置产,不过东路发展,旁人收获,近在咫尺,人人都可以看到,这个气氛吸引下,其实很多士绅慢慢都改变了想法。

  特别不是汉籍,就不得从军,不得当官,连当吏员都不行,更是挖在他们的骨子上,而反抗?无数官将商人的血,已经证明这条道路行不通,对反抗者,永宁侯可是冷酷无情的。

  所以李继臣在反复抉择后,就作出了选择,更别说,比起旁人,他有更多的理由这样做。

  想想李家要缴纳出的,管家仍然心疼,不过他知道,老爷此举,才是明智的选择。

  正月间,正被幕府三类户籍制,激得沸沸扬扬的东路,又传出一个重磅消息,保安州大士绅,大商人,辛庄李家,向外界宣布,名下所有田产,商铺,矿业,畜业等,将依律全部纳粮纳税。

  东路士绅哗然,无数人暗中痛骂李继臣为败类,叛徒,奸贼不等,不过骂归骂,想想未加入汉籍的坏处,如连锁反应,陆续的,不断有士绅商人宣布,自己将依律纳粮纳税,加入汉籍。

  为表彰李继臣的带头模范作用,事后幕府宣布,授,李继臣,唯有军人方能拥有的上士勋阶,并选其一族人,进入宣镇军事学院,或民事学院学习。

  怀隆兵备道马国玺,对此反应,东路民户士绅越少,然朝廷催科不止,希望对应缴朝廷之夏税秋粮,永宁侯能援助一二,幕府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
  幕府三类户籍划分后。不论是宣大,或是外界,很多士绅商人,都对王斗恨不得食其肉,寝其皮。几百年来。他们享受种种权利,却不愿负担哪怕一丝义务,而且,还成为理所当然的思想。

  他们中一些人。看到王斗的蓬勃发展后,不是没想过加入幕府,浑水摸鱼,获得好处,只是。这个希望,现在断绝了。

  不纳粮纳税,就不得加入汉籍,没有从军,从政,做官,做吏员,做教员等权力,很多大大赚钱的商事实业。也轮不到他们。

  他们想收获,却不愿意丝毫付出,也没有近距离感受东路的变化与诱惑,自然暴跳如雷。

  所以,外界怒声如潮。自然可以理解,而消息传到盛京,多尔衮自然喜出望外,笑叫:“真是天助我也!”

  起初。他施展反间计,就在大明君臣间制造了罅隙。王斗此举,更让大明的帝皇与大臣们,对他警惕,为大清,赢得了机会与时间。

  其实反间计这个东西,也要看人的,彼此间需要猜疑,有一定的基础,才能有效,如要离间王斗与他部下,自然不可能。

  清国中一片欢喜,当然,不是没有臣下忧虑:“王斗势力越大,虽反对者众,然在大军铳炮面前,不外土鸡瓦狗,他们的反对,真的有效吗?”

  作为野蛮族群,很多事情,他们反而看得更透,便如王斗公然对晋商抄家,各方却无可奈何,就证明了这一点。

  宁完我为自己主子解说:“当然有效,王贼虽势力越众,然此时不外一臣子,明国君臣,仍享有大义之名,只需对彼进行牵制,就为我大清,赢得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!”

  ……

  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日,这天,本是元宵佳节,不过永宁城西,到军营之间的空地上,却是人山人海,里三层,外三层的,看不到头,望不到边。

  今日,便是对奸商,还有从谋者公审判决的时候,听闻这个消息,不但东路军民士绅商家,万人空巷出来看热闹,就是宣府镇城,宣府镇余者各路,甚至宣府镇外,京师,山西等处,都有大把的人群涌来。

  一个巨大的审判高台已经搭起,警戒线外,是个个昂然站立的靖边军战士,将潮水般的人群,挡在了外面。

  台上,也搭起巨大的棚顶,坐着的,尽是密密麻麻的高官显爵,有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堂官员,有宣大总督纪世维,有宣府巡抚朱之冯,大同巡抚卫景瑗。

  有怀隆兵备道马国玺,有延庆州的吴知州吴植,还有东路各城官将,外来的一些大员,永宁侯王斗,户部尚书倪元璐,天使王德化,也一起坐着旁听……

  而前台上面,则站着个个垂头丧气的范永斗、梁家宾、田生兰、翟堂、靳良玉、范钦鸾、赖天禄等人,还有他们的族人,心惊胆战的听着,东路官员对他们的高声斥责。

  因为诸司还未完善,罪证的提供,也是东路幕府,所以此时宣读罪责的,便是镇抚司官员迟大成。

  “……奸商,早与鞑虏勾结,贩卖粮货,资助奸人,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
  “……崇祯初年,东奴境内灾荒不断,奴民易子而食,米价高达八十两一石,布绢二十两一匹,眼见贼奴便要冻死饿死,朝廷东事无忧!是这些奸人,以张家口为基,输送大量粮货,使奴境米价,最终降到了一两四石,转危为安,此后东事不断恶化!”

  “崇祯十年,奴酋洪太,更命满洲大臣至归化城,召奸商百人,携带大量货物私通贸易……”

  “这些奸人,不但资助东虏,更为贼奴提供情报,本官手中,有大量证明,各家奸人,为鞑虏提供的情报,细致到每个关口的守将姓名、将兵的数量,装备的细条,军队战力皆有,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军情塘报!”

  “沈阳、辽阳诸地失陷,东奴数次入寇,就有这些奸人干的好事在内!”

  迟大成扬扬手中文册,厉声喝道。

  台上三司官员,宣大官将,王德化等人一样听得骇然,奸商走私,他们都有知晓,然如此罪大恶极,丧心病狂,是他们没有想到的。

  台下民众,也是听得瞠目结舌,一片的鸦雀无声。

  猛然,台下不知多少万的民众,如爆炸似的,宛如山崩海啸的怒骂喝呼:“杀死他们,杀死他们,杀死他们!”

  “凌迟处死,凌迟处死,凌迟处死!”

  范永斗等人面如土色,全身颤抖不休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3章 镇城上任 老白牛


  三司官员前来东路,其实肩负杀人灭口的重任,更别说各大奸商,罪责如此重大,惊骇之下,他们顺水推舟,很快作出判决,只等最后的皇帝裁决。

  听到判处自己凌迟,范永斗全身颤抖下,指着王斗哈哈大笑起来:“永宁侯啊永宁侯,你以为,宣大就我们几家通奴?不说宣大,九边哪处商人将官不通奴?内阁高官,京中商人,又有几家不与贼人私通?”

  “你以为,抓了、抄了我们几家就完事了?永宁侯,你是在挡天下士绅、商贾、官将的财路,你在与全天下为敌!永宁侯,你不会有好下场的,我会在地下等着你,等着你粉身碎骨的一天!”

  看着已经疯狂的范永斗,王斗平静地道:“我们不会相会的,因为我会上天堂,而你,在地狱中!”

  看范永斗已经肆无忌惮,三司各官听得胆战心寒同时,害怕他说出更多内幕,忙请靖边军将犯人带走。

  不久后,范永斗等人被押往京师,快速处决,就在菜市口凌迟处死,无数饱受鞑子毒害的受害者家属,在旁围着,向侩子手购买其凌迟下来肉片,将他们一个个吞吃完毕。

  各大家一些罪责略轻之族人,留在了东路,王斗将他们尽数发配塞外服役,又统统贬为夷籍。

  户部尚书倪元璐,天使王德化等人,并不想参与这方面的事,只与宣大总督纪世维人等明争暗斗,终于,在元宵节后几天,地方与中央之争完毕。

  最终,抄没的二百三十万现银中,留在宣大地方现银为七十万两,朝廷获一百六十万,不过,帐面上银子。各方当然不能全部拿走,必须给王斗留下一部分。

  又经过争议,由朝廷出大部银子,给王斗二十万两银子,宣大地方十万两。事后。王斗将这笔银子,交给了岳父纪世维。

  倪元璐等人个个心满意足,虽说抄没的,还有颇多实物。不过他们不可能留下来,而由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处理,未来的,还会有一部分实物上缴,可折成银子。

  带着银子。倪元璐等人走了,只是,带走是一百四十万两银子,经各方上下其手,最终收入国库的,只有……

  王德化也高兴的走了,此行收获不少,交给朝廷的银子,他有分润好处。王斗私下,还送他十万两银子。

  王斗给万岁的一百万两银子,其实王德化也想分分的,可惜,当时自己太老实了。王斗说多少,自己就给万岁爷报多少,最后动手脚的机会都没有,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
  兴高采烈走时的王德化。临行前看着王斗,欲言又止。终于没说什么。

  王德化回到京师后,崇祯帝收了钱,看堆积如小山似的,白花花的银子,他高兴的同时,也不由有些悲凉。

  想想,自己堂堂一国之君,却要靠臣子给钱,又为何,国库与内库银如此空虚,地方,却能抄到这么多钱?

  正月下,幕府吏务司发出任命,以叶惜之为东路吏目厅文案主事,与钟显才一文一武,镇守东路。

  幕府的吏目厅,现在便是镇,路,城,堡等架构。

  而钟显才的白虎军,整编后,会有二营,将一左一右,分驻永宁城与保安州城。

  与别部靖边军一样,若有战事,白虎军将与别部军队一样,轮调作战。

  正月二十三日,在万众瞩目下,王斗率领幕府,还有整编一部分的中军、朱雀军、玄武军、青龙军,浩浩荡荡,前往宣府镇城。

  因诸事未定,王斗妻儿老小,就暂时留在永宁城。

  ……

  二十五日,宣府镇城,午,未时。

  镇城早为军事重地,不过明叶后,快速演变为商贸重心,内中里宅栉比,人烟凑集,城东南的大市上,更是铺店鳞次,来自江南、山西、山东的绸缎铺、布帛铺、杂货铺,延伸达四五里之长。

  城内街道纵横交错,就有多条因市贸得名,如米市街、菜市街、盐店街、油店街等等。

  不过到了崇祯年,往日烟户稠密的的商业重心,已经慢慢衰败,不但人口减少不少,还官署坍损,内中许多房屋塌毁,变成园畦菜地,主要是镇城的繁华,靠各衙门官员,还有他们的家眷支撑。

  镇城别的不多,就是官衙多,各衙署面积,加上王府,占了镇城一半有多,这也是历年宣府镇城难题,士兵、百姓、公共建筑,享用的范围面积太少了。

  当然,衰败归衰败,镇城底子仍在,绅衿、士民、商贾杂处其中,虽西北、西南两隅僻街小巷,亦无隙地,镇城的老百姓,也理直气壮的大骂镇内各路,甚至东路,小地方,土包子也。

  每每皇朝到了后世,体现在各城市容上,差不多都是脏乱差,无力,或是不讲究卫生。

  此时靠近南门与南关的昌平街,便是如此,街面污秽,满是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,虽城内有收费公厕,不过一些人,仍然随地便溺,使得街道上,洋溢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  路面一样高高低低,很多青石板已经不见了,而且街道两旁,还有众多的摊货,因为车马多,经常堵路,车夫习气,向以相让为羞,于是争吵开骂,各摆各的后台,一堵就是多时,谁也走不了。

  此时昌平街又堵了,两个车夫又骂开了。

  一个车夫大骂:“你个俏货,知道爷车上坐着什么人吗?说出来吓死你!”

  另一个不甘失弱,还嘴道:“你个讨吃的,又知道爷车上坐着什么人?”

  二人相互指着对方鼻子,横眉竖眼的,旁边围着众多闲汉闲妇,又有很多人赶来,兴味昂然的围观。

  他们不时起哄,催促两个车夫动手,手底下见真章。

  正在热闹,忽然各人都是疑惑的往南面张望,似乎,地面有种整齐震动的感觉……

  正在诧异间,前方有人大喊:“永宁侯爷到了,几万靖边军进城了。”

  众人哗然,王斗充任宣府总兵,何时到任,他们当然关心,虽说对王斗的到任,有人期盼,有人恐惧,有人漠然,然集体关注,那是肯定的。

  不久前,很多人还看到城内官将,匆匆忙忙的出城,当时不以为意,因为依消息传来,又因为前来的路程,永宁侯爷应该明天、甚至后天到达才对,怎么今日就到了?

  此时一些衣着破烂的官兵,匆匆前来驱赶,为街道出行,清开道路,两个车夫,更顾不上争吵,慌忙各赶各车,各闪旁边小巷。

  现在关于永宁侯的传闻可不少,有人说他仁德,又有人说他凶残,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,永宁侯与靖边军惹不得,不见镇城北面几路,很多官兵都被他杀了?

  各大家商贾势力如何强大,还不是说抓就抓?

  街上行人,商家伙计,慌乱闪避,然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,翘首张望,终于,他们看到了,激昂的军乐中,前方的街上,出现一杆血红的日月浪涛旗,旗上,还绣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图案。

  然后旗后,是一列列整齐行进的靖边军战士,他们一色的帽儿盔,盔上红缨闪动,青色的皮毛冬衣两臂,又是闪亮的臂手,他们紧紧的将武器靠在肩上,几乎同时抬脚,同时落下,行进时,一片整齐的轰响。

 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军队,威武,又带着逼人的锐气,带着众人不理解的力量,随着大军经过,所到之处,一片鸦雀无声,沿途所见人等,皆是脸上浮起畏惧的神情。

  他们看着,经过的军伍战士,个个目不斜视,他们脸色严整,军靴高高抬起,重重落下,将地面踩得整齐作响同时,还不时有一些尘土溅起。

  那两个车夫,也是躲在巷中探头探脑,不时的吸气:“俺的娘哟,幸好没挡他们的道。”

  进城的大军,似乎怎么也过不完,王斗策在马上,看街两旁的民众,个个低眉俯首,脸上满是畏惧之色。

  就目前来说,王斗并不需要镇城百姓热爱,大家又不熟,他们畏惧,反少了麻烦,等彼此熟了,了解了,再热爱吧。

  他带到镇城来的,是各军整编好的甲等营,几乎拥有马匹,不过王斗认为,以步阵行进,更具威赫力,除营将等外,所有军中战马放在城外,列步阵进城。

  他从南关,还有南面的昌平门进城,进城时,门洞上“昌平门”石匾,周围那些精美砖雕垂花罩,还让他饶有兴趣张望一会。

  镇城这个地方,往日纪世维召见时,王斗来过,此时故地重游,心情大不相同。

  眼前城池,周二十四里,城墙通高三丈五尺,浩大繁华,大明北地,就没有比它更大,更气派的镇城或府城了,可谓“京师锁钥”、“神京屏翰”,以后这个城池,就置于自己管理之下了。

  宣府镇城,抚、镇、部、道,暨副、游、管粮、理刑同知、各卫所、儒学等官同城,还有都指挥使司的管理机构,这些都指挥使不止一人,然闲散的带俸官多,管事的佥书官少。

  王斗突然到达,还有总督,巡抚,镇守太监等突然回来,各官都是匆匆出来迎接,他们跟在王斗等马后,前途如何,都是心情忐忑,特别都指挥使,协守副总兵张国威,更是心中七上八下。

  只有宣府巡抚朱之冯神情严正,看他样子,不知道的人,还以为马后跟着的,都是他的兵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4章 送别、新行业 老白牛


  宣府镇城中心为谷王府,由北向南,分别是钟楼、鼓楼、南门拱极搂,十字大街都有牌楼,一般来说,南向多为官宦、豪门大户、地主老财居住,街上也布满官店与商店。

  镇城北向,多各级衙署,被命名“镇朔楼”的鼓楼,每日依更鼓报时,楼内高二米多,直径一米多的大鼓每每敲响,冬冬鼓声立时传遍全城,战时还可报警之用。

  鼓楼前有东西大街,东街为按院街,有巡按察院衙门,还有众多的工场与仓房,西街为户部街,有户部行司,内居大督粮郎中朱敏泰,还有户部同知,通判人等,管理朝廷调拨的军事与民用物资,监督地方使用。

  这条街上,还有刑部行司,巡抚衙门大堂,规模与总兵衙门相仿,巡抚衙门西侧,是镇城的演箭场,用于军队检阅与城内练兵所用。

  因为官民侵占的缘故,这个演箭场越来越小,所以镇城军队操练,一般都放在城外东北郊的大演武场上,该教场也有宣府教场天下闻的美名。

  宣府镇,镇守总兵衙门,则设在牌楼东大街上,因朝廷催促甚急,原总兵杨国柱,早已打点好行装,就等王斗接任了。

  王斗领军到达,他出城迎接,众官到达了总兵衙门前方,这个被称为“帅府”、“镇朔府”的府邸庞大非常,府前矗立旗杆,高大的影壁,威严的石头狮子,护卫仪门两侧,大门上挂金漆兽面锡环。

  内中厅堂重重,估计整个衙门的占地,不会少于三万平方,总兵衙门东侧,还有儒学与兴和守御千户所,西有武庙与火神庙,一些帅府附属机构等。

  看着这个总兵衙门,王斗心潮澎湃。良久,他一挥手:“进府。”

  ……

  杨国柱的几个兄弟,还有他两个儿子,都早早战死,所以有时杨国柱出征。除了一些亲兵。庞大的府邸内,就他的夫人何氏,与一些丫鬟婆子居住。

  突然增了人气,何氏很高兴。杨国柱认了许月娥为义女,她同样非常高兴,有时书信来往,何氏逢人便言自家女儿乖巧。

  王斗没想到她还颇有幽默感,拜见她时。何氏笑道:“永宁侯与我家老爷算忘年之交,有若兄弟,只是,娥儿算你妻室,她又是我家女儿,你该称老身什么?称我家老爷什么?”

  当时很多人窃笑,王斗不由有些尴尬,只是道:“这个,随便叫……”

  总兵府邸后院。有从城北山间引入的清泉,厅东菜圃还有龙泉祠及雅乐轩,环境不错,杨国柱打算二十七日走,还有许多王斗熟悉的官将也要离去。王斗打算好好陪陪他们。

  所以当日,他谢绝了各官的接风洗尘大宴,对镇城各官的拜访求见,他只对钟调阳道:“礼收下。人我就不见了。”

  “国勤,大恩不言谢。只希望到了蓟镇,能再现戚帅时的铜墙铁壁,护我国墙。”

  这两日,属下忙着交接军务,王斗则与杨国柱,在镇城各地到处走走,由杨国柱指点迷津。

  要离开熟悉的地方了,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上任,便是杨国柱,也是感慨万端。

  此时二人站立的,便是镇朔楼之上,城中屋舍,历历在目,北面不远,便是钟楼,又称清远楼,那处挂的铜钟,敲时钟声洪亮,声响可达四、五十里。

  王斗已经答应了杨国柱,临行时,会赠送他大批的东路鸟铳,还有威劲子药,虽然只是火绳枪,然这些武器,都是杨国柱需要的。

  同时,抄家所得,王斗与王朴,也送了杨国柱不少银两,让杨国柱感激。

  他的军队,完全仿效王斗军队,皆是青壮不说,每人退役后,都可分到全部田地五十亩,只是不比王斗,他的新军,当然需要粮饷,加上各样花费,所以养兵费用,是个大难题。

  王斗赠送的银钱,对他来说,可谓雪中送炭。

  寒风拂来,二人身上衣衫,猎猎声响,指着远方,杨国柱为王斗指点:“镇城坚固,城池北面与西面下,便是柳川河,历年经过改造,成为大护城河。一部分河水,经阳沟渠引入城内,可以补充水源。”

  “城池东面不远,为泡沙河,南边不远,为洋河,宣府镇城周边,还有墩台五十余,素为城防耳目。”

  看着眼前熟悉的山水,他叹道:“只是镇城虽坚,沿边城墙近二千里,想要守护,却不是容易的事。”

  王斗说道:“杨帅放心,我靖边军驻守镇城,定让虏贼匹马不得进入,护卫乡梓平安。”

  杨国柱点头:“这个,我相信。”

  沉吟半晌,杨国柱道:“国勤,我就要前往蓟镇了,临行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  王斗道:“杨帅请说。”

  杨国柱道:“国勤忠义为国,我是知道的,只是,有些事情,是否越权了?”

  王斗沉默一会,叹道:“我知道,在很多人眼中,我王斗跋扈之极,只是,不如此,靖边军何以成为强军,东路何以成为桃源?杨帅,你知道的,有时我们做事,只需退一步,就有人紧逼二步,让你一切成果化为乌有。”

  他道:“便以杨帅之威,都有许多人虎视眈眈,打新军田亩主意,杨帅又该当如何?”

  杨国柱沉默良久,叹息:“是啊,很多事情,由不得自己。”

  他低吟:“将军百战死,马革裹尸还,这些事谈来让人头疼,我还是专心打仗,为国驻守边疆吧!”

  正月二十六日下午,王斗在总兵府,为杨国柱举行送别大宴,靖边军各将,杨国柱麾下各将,都有到达。

  众人大口喝酒,大碗吃肉,王斗与杨国柱,都放开了自己。

  谢一科拖着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拼酒,看谢一科爽快,郭英贤欢喜,指着谢一科大笑道:“你这小娃娃,很合我老郭的胃口,我也不欺你,你喝一碗,老郭我喝三碗!”

  谢一科叫道:“郭小弟是瞧不起哥哥?你喝一碗,老谢我喝三碗!”

  最后,他喝得醉醺醺的,郭英贤也喝倒了。

  一场宴,各人都喝得酪酊大醉,彼此大叫:“我们都是袍泽兄弟。”

  众人抱在一起痛哭。

  二十七日,一大早,杨国柱率正兵营,还有新军各营,离开了宣府镇城,王斗与镇城官将送别,还有许多的新军家属们。

  因家中只有一个老妻,杨国柱不忍她一人留在镇城,将何氏带走。

 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王斗默默在心中道:“杨帅,一路顺风。”

  ……

  虽对王斗到来,镇城各官皆怀心思,不过对王斗动静举动,他们都非常关切。

  果然,在正月二十八日,幕府发出第一道告令,进行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,同时,收购垃圾,垃圾到就给钱,按石计算,支取银钱或是粮票。

  以前在东路,王斗有过教训,运送到城外的垃圾,半夜被人偷了,然后又送来卖一次,甚至几次。

  为防止这个教训,送到城外的垃圾,由靖边军军士看守,并由医卫司进行焚烧深埋处理,当然,一些牛粪人粪黑泥的,可以用来肥田。

  这个告示一出,镇城果然众者如云,只要不是白白服役干活,管吃管住,还有工钱拿,老百姓向来踊跃的,很多人暗赞,永宁侯就是永宁侯,果然与众不同。

  当然,也有许多人心中不屑,果然是武夫一个,只讲利,不讲义。

  目前镇城情况,虽然一些大街是青石板道路,然也有许多土路,天长地久的,路面积起厚厚的粉尘,天一晴,泥沙埋足,一下雨,则是污泥满道,臭气冲天。

  而且因为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,加入许多住户,有往街上沟壑倾倒便器的习惯。

  又加之大明北地,广泛用煤,居民许多炉灰,也是乱倒的,所以与大明许多城池一样,宣府镇城,一样粪尿满地,灰尘处处,到处弥漫恶臭。

  这样的环境,也是爆发瘟疫的主要原因,也是明末各处一场场疫病,屡止又兴的重要原因。

  其实街道市容,大明各地,素由巡检弓兵负责,早成空谈了,因为什么事,都离不开钱粮二字,要做事可以,拿出钱来,这也是明末市政无力的原因。

  所以王斗一发出告示,言参与干活各人,每人吃饱,并有丰厚工钱,可谓举城而动。

  从牌楼街到钟楼街,从米市街到菜市街,从盐店街到油店街,城内各条大街,各个小巷,处处可见忙碌之人。

  众人将沟壕挖开,将垃圾铲平,路面上的灰尘,也尽数清扫,还有一个个医卫司官吏,戴着口罩,将石灰源源不断撒下去。

  在无数人的忙碌下,镇城,似乎转眼间就亮丽起来,也快速催生一个产业,收垃圾的,每天,挨家挨户收购煤灰粪便,因为镇城人口众多,收垃圾获利丰厚,为了抢夺,甚至爆发出一些血案。

  春耕前这段日子,对镇城民众来说,感觉有点突然新奇,突然间,一家老小,就忙碌起来,不但因为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,让他们有了活干,靖边军在镇城教场旁修建军营,更需要大量人手。

  所以,不但城内外军户民户,甚至各营的营兵们,都争先恐后跑去干活,因为,修建营地,不但有工钱,还有肉吃啊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本帖最后由 512zhangjg 于 2013-7-8 23:13 编辑
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5章 蛆虫 老白牛


  崇祯十五年,正月。

  一匹匹战马在坑洼的驿道上扬起尘土,已经是初春了,但举目望去,满目榛荒,田地荒凉,就算一些明显膏腴上田,仍然草深数尺,土结水枯。

  到处是干旱的龟裂,草木枯黄,稍稍青绿一些的树皮草叶,全部不见了,那是被饥民们吃光了。

  田野中,路旁,到处是倒地的饿殍,又有成群结队的逃荒难民,穿着破烂的棉祅,腰间勒着草绳,挑着自己黑破的被子,上面还有骨瘦如柴,瑟瑟发抖的家中孩童。

  看到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,这些灾民,有的人恐惧,有的人麻木,有的人眼中,则隐隐有着仇恨。

  看着这些拖家带口的人蹒跚而过,极力往彰德府城方向艰难而去,任谁看了,都忍不住心酸。

  “唉!”

  曹变蛟沉重地叹了口气,回眼看看自己身后的将士,个个神情憔悴,蓬头垢面,有如乞丐,比这些难民好不到哪去,连王廷臣的嘴中,都叼着一根草根,有意无意的咀嚼着。

  二人大军从赞皇南下后,就经常饱一顿饥一顿,所以行军越慢,从驻地共走了一个多月,才进入河南布政司的彰德府地界。

  经过磁州时,向当地守官购买了一些粮草,还饱经当地守官守将的冷嘲热讽,脾气暴燥的王廷臣气得差点想拔刀,还是曹变蛟劝住了。

  因为行军越来越难,军中将士,已经出现逃亡。

  “王兄弟,过了漳水,明天就可以到达彰德府城,今日,大军就在河水边扎营吧。”

  “好的,小曹将军。”

  大军扎营,开始生火造饭,喂养马匹。因为缺乏草料,二人军中战马,皆是有气无力,越发瘦弱,很多马匹。连骑人都不行了。

  现曹变蛟与王廷臣军中。仿效王斗,也造了一些炊事车,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火兵们。却搞不出什么丰盛的饭菜。

  不过食物的香味,还是吸引了一些灾民的注意,然他们不敢靠近,只敢远远张望,闻着那股香气。馋涎欲滴。

  坐在帐中,亲卫端来两大碗粥,稀得可望人影,上面还漂浮着一些草根、野菜什么的,接过其中一碗,曹变蛟很惊讶:“哟,今日饭菜不错。”

  看了看王廷臣,见他只将碗摆在身前,却不吃喝。曹变蛟很诧异:“王兄弟,你怎么不吃?”

  王廷臣裂开大嘴笑道:“某早吃过了,到现在,还饱着呢……”

  他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,在曹变蛟眼前晃了晃:“看。连这半个馒头,某都吃不下了。”

  他将自己的那碗粥,还有半个馒头推到曹变蛟面前:“真是太饱了,可能到明天都不会饿。小曹将军代劳吧。”

  曹变蛟指着王廷臣笑道:“王兄弟,没想到你也会偷偷私藏了。好吧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  他吃着馒头,就着稀粥,香甜地吃起来,王廷臣在旁看着,不时咽着口水,只有曹变蛟目光投来时,才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神。

  曹变蛟将两碗粥都吃完,连内中残羹都舔个干净,又将碗举到头上,左看右看,不见一滴汤水落下,这才放下碗,摸着肚皮惬意道:“有些时日,没吃这么饱了,真舒坦。”

  他站起来:“王兄弟,我们出去走走,消消食。”

  “好的,小曹将军。”

  二人出了帐,越过一丛丛或是一样仔细舔碗,或是裹紧衣甲,围拢火堆枯坐的将士,慢慢来到漳水河边。

  因为大旱,原本水量颇多的漳水,只余处处浅滩,甚至某些河段还龟裂了,及腰深的枯黄茅草,顺着地势起伏着。

  这……

  鼻中,越来越闻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,透过茅草,一些土丘,二人都看到了,前方的草堆中,河水边上,还有河水中,满是一具一具腐烂的尸体,男女老少都有,散发着,一股股浓郁的,恶心的腐臭味。

  这些尸体,可能死去长久了,虽然眼下天气仍寒,仍然成为具具腐尸,他们身上,无一不是成黑褐色的条状衣裳,头发,也是脏兮兮的粘结成块,看上去**的。

  肥大的蛆虫,不时从他们身上钻出来,还有一些野狗,正在啃噬,将一些内脏什么拖得满地都是,无一例外,这些野狗,眼中闪着的,都是绿幽幽的光芒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曹变蛟双手哆嗦着,他喉咙哽塞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话来。

  王廷臣张着嘴,身后众人,一样呆呆看着,不忍目视。

  “谁?”

  一个亲卫猛然一喝,就见不远处的草丛,几个幽灵般的身影窜起,很快没入荒草之中,他们瞥来的目光,一样闪着幽幽的绿光。

  “哪里走?”

  一个亲将,就要率人追去,这几个身影,难道是附近哪股贼匪的奸细,前来窥探大军?

  “罢了。”

  曹变蛟一摆手,大军在河边扎营,吸引了颇多灾民在附近徘徊,这些人,可能是被食物吸引过来,只是,自己大军一样饥寒交迫,却没有余力赈济。

  他叹了口气,正要回走,猛然脚步一顿,全身的寒毛都涑栗起来。

  他僵硬着身子,拔开一些茅草,往前方走去,然后就呆呆地看着那。

  王廷臣奇怪,也跟上前去,随后身体一颤,一样僵直了。

  前方草堆中,几具尸体,横七竖八的卧着,可能死去了多时,各具尸体上,都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,白花花的蛆虫,在这些尸体上爬满了。

  一具尸体,看上去似乎是女子,她的尸身上,坐着一个包着一床小棉被的婴孩,他口中,咿咿呀呀的嘟哝着,不时欢快的抓住,从母亲身上冒出的肥大蛆虫,然后他的小手,提住还在蠕动的蛆虫,送入自己小嘴中。

  看到曹变蛟等人。他也好奇地看过来,目光天真无邪,一边提起一条拼命翻滚的蛆虫,向面前人等,伸出了手。咿呀叫了几声。似乎,想分享自己的快乐。

  面前没有动静,他圆圆的眼睛,疑惑地眨了眨。又将手中蛆虫,塞入小嘴中,还兴奋的拍了拍小手。

  看白花花的蛆虫,用力在他小嘴中挣扎,还有一些粘乎乎的液体。不时流下来,曹变蛟脑中一片空白,王廷臣仍然张着嘴,身后众亲卫,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呕吐了,有些人,则双目含泪。

  此情此景,剧烈冲击着曹变蛟等内心,虽然饱经战场。见多了残酷场面,一路过来,各类饿殍也见多了。

  然眼前这种人伦悲剧,还是让曹变蛟全身哆嗦,肝胆欲裂。

  “啊……”

  他的口中。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  他跪了下来,对着天空大哭喊道:“为什么这样?”

  他哭嚎道:“大明……吾的大明啊……”

  他哭得有若孩童,他的身旁,王廷臣也忍不住落泪。最终号啕大哭。

  闻讯而来,衣衫褴褛的三军将士。无不落泪。

  ……

  宣府镇城,总兵府邸。

  “张都指挥使,你能禀公于心,将都司内的户册田亩交来,本侯甚为欣慰。”

  看着眼前的张国威,王斗淡淡说道。

  万全都司衙门,离总兵府邸不远,就在牌楼西街上,也是一个非常显赫的衙门,旗杆、影壁、石狮子都与帅府大体相当,只是装饰与场面略显逊色一些。

  虽说现在,都司内各都指挥使,成了总兵的下属,各级军官,也多充任副总兵、参将,游击将军等,但是都司管理卫所,负责屯田、练兵,巡捕、军器、备御什么,名下土地、人口、赋税都在管,其实权力还是很大的。

  对很多卫所官来说,管理卫所,要交粮纳税,在眼下的大明,可谓吃力不讨好,不过,屯田与文册,却是王斗需要的。

  “下官愿为侯爷效劳。”

  张国威半边屁股坐在椅上,姿态放得很低。

  王斗点点头,当年自己在东路大开杀戒,连张国威的族叔都被自己杀了,没想到张国威还能放下仇恨,倒是个人物。

  他说道:“好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诚心跟我,本侯定然不会亏待于你。”

  张国威拱手:“下官唯侯爷马首是瞻。”

  张国威告辞出去,王斗翻看文册,良久,叹了口气:“多年军户逃亡,眼下丁口已是不足,需要招集流民。”

  民政司大使张贵,也是仔细翻看文册,同样叹了口气:“太祖爷在时,宣府就有兵额十二万六千余,设卫十九,守御千户所七,光光镇城,就有兵员五万余,然现在,不计东路在内,全镇存籍官军不到九万,操备官军更少。”

  王斗说道:“除却逃亡之军户,很多丁口是被隐匿了。”

  明初宣府镇就有兵十二万余,因实行卫所制,每个兵员后面,代表是一个家庭,所以当时整个宣府,便有十多万户人,这一代代繁衍下来,人口却不增反少。

  除了逃亡,当然很大部分,是被各级军官,豪强等隐匿了,成了他们家的佃农。

  各类侵占,田地兼并等情况,镇城与东路大同小异,只不过放大版,情况更复杂罢了。

  王斗沉吟:“还是如东路,民政司相关规划,设立屯堡,屯民可从东路招集富余人口,又或从当地军户招募,再则就是吸取流民,特别从大同镇,山西镇等处吸纳。”

  王斗记得,整个山西,在洪武二十六年时,就编户有五十九万户,口四百多万。

  虽说到了万历年,仍然是五十九万户,口五百多万,不过如方才所说,只是被各类隐匿了,或是户册统计不到位,几百年下来,人口不翻个几倍是不可能的。

  山西一向人多地少,吸引流民,大有可为。

  此外,幕府还有一系列规划,大计划,从军,民,工商,监察等,会全面在宣府镇推行。

  ……

  幕府民部几位官员出去。迎面一阵寒风吹来,颇有寒意,也吹得对面过来的宣府巡抚朱之冯,他的胡子零零乱乱的。

  “见过朱巡抚。”

  张贵几人施礼。

  朱之冯穿着大红官袍,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幕僚。见状脸色一沉。哼了一声,与张贵几人擦肩而过。

  他身后幕僚官员,一样板起脸经过。

  张贵几人互视一眼,嗤的一声笑。各人扬长而去。

  这笑声,份外刺耳,朱之冯脚步顿了顿,他身后众幕僚也是忿忿不平。

  一人道:“朱公,永宁侯普到镇城。立时下令清洁城池,虽说这是好事,然他只管军伍,这民事方面,是否越权了?”

  又有一人,用他浓重的京畿口音说道:“看看那些幕府官员,他们在东路来这一套,到了镇城又是如此,永宁侯可是要架空朱公等民政权力?”

  “怀隆兵备道马国玺。他的权力已然被夺,朱公需引以为戒啊。”

  朱之冯脸色板着,他进了大堂,一见王斗的面,就不悦地道:“祖制。镇守总兵官,不过操练军马,修理城池,防御贼寇。保障居民,永宁侯的手。是否伸得太长了?”

  “祖制?”

  王斗看着愤怒的朱之冯,虽然对其敬佩,不代表王斗就会迁就退让。

  “祖制,镇守总兵官,整饬兵备,申严号令,练抚士卒,振作军威。务要衣甲整齐,器械锋利。城堡墩台坍塌以时修治坚完,官军骑操马匹责令饲养膘壮。仍督屯田粮草,并一应钱粮不许侵欺。遇有贼寇,相机战守。”

  “我依的是,高皇帝与文皇帝时的祖制,不知朱公,依的又是哪位皇帝?”

  明初总兵权力极大,练兵、作战、粮饷一身负责,虽说与后来朝廷压制有关,然也与武人自己堕落分说不开。

  各人以粗鄙为荣,军队很多武将,连大字都不识几个,须得有个代笔的文书,也就是兵备的由来,放到后来,钱粮领放、战功查验、工程造办、屯田养马、地方民事,全部交给兵备,导致兵备职权扩大与完善。

  眼下各镇,巡抚管军民,主要偏向军事,当然,屯田粮草什么也会过问,兵备、户部郎中,主管屯田等,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为人精明,有什么事自己不出面,便挑动朱之冯做这个出头鸟。

  看着眼前气呼呼,有如斗鸡似的朱巡抚,王斗放缓语调:“斗当然不会剥夺朱公之权,宣镇之事,还需朱公与斗同心协力。”

  他略略谈起自己的大计划,设立屯堡是一,以后宣镇,还要开办大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,什么纺织业、面粉业等等,还要修建道路河渠,使大批本地人,还有外来流民,得以谋生……

  山西煤炭资源,可以多多开办煤矿,雇佣人手,靠近塞外,或是塞外许多地方,也适合种植棉花、小麦等,后世张北县地带,草原广阔,可以饲养大量的马、牛、骡、羊,开办畜场。

  宣镇与宣大,还有许多地方,铁矿众多,可以兴办大量的铁厂,一系列经营下来,不但可以造福百姓,便是朱巡抚,活民无数,同样可以万人称颂。

  在王斗讲解中,不知不觉,朱之冯被王斗话题吸引了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6章 自刎 老白牛


  崇祯十五年,正月下。

  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,进入卫辉府,饥寒交迫下,二人军中士卒,不是抢掠更甚,就是陆续逃散,已经有沿途官将,弹劾二人部下劫掠乡民,杀害百姓。

  那日大军到达彰德府城下,所收获的,也与二人期望的,差距甚大。

  当地官府提供的,还有自己购买的粮食、草料与豆料等,并支持不了几日,毕竟二人合起来一万多大军,内还有许多战马骡马,消耗甚大。

  与沿途各地官将一样,彰德府知府与当地守将,当面对二人百般吹捧,言辞谦卑,面上也非常客气,然只要一提起粮草,立时叫苦不迭,或当面百般推诿,或背后阳奉阴违。

  看着彰德府知府供给的区区十石粮草,王廷臣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,暴起猛打,将知府与当地参将,打得象杀猪一样惨叫。

  事后,二人肯定上书弹劾,不过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顾不得了,一路来,二人弹劾各地官将的奏折,或是弹劾二人的奏折,怕已经堆满了崇祯帝的案桌,多一份少一份无关紧要。

  只是这种事后官司,无助于解决眼前的窘迫,二人也有些理解了,为什么王斗如此跋扈,所到之处皆是强硬无比,不强硬,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啊。

  王廷臣的发威,也不是没有收获,彰德府当地的粮草供给,事后就由十石增加到二百石,虽说严格说起来,一万多大军,人马要吃饱,这些粮草,只够二、三日所需,不过有总比没有好。

  这日,大军到达清水河边,过了河。对面就是卫辉府城,此时大军离开封府,已经不是很远,只需再经过几个州县,过了黄河。就到达开封城下。

  望着河水。二人皆是心潮澎湃,此时他们形象,头发蓬乱,胡须乱糟。衣甲肮脏,不说明自己身份,外人绝不知他们是伯爵,只会当他们是难民。

  “小曹将军,还是扎营吧。”

  “好的。王兄弟。”

  对接下来的卫辉府城之行,二人都不抱什么希望,还是早点吃了歇息吧。

  大军正要生火造饭,忽然帐外有亲将欢呼雀跃过来禀报,营外有东路商人求见,随行一个庞大的车队,满载粮草,还有猪羊,美酒诸物。众营兄弟都轰动了。

  “快快请入……不,我们出去迎接……”

  曹变蛟与王廷臣都非常激动,一路行军,得东路商人帮助甚巨,皆是感激在心。此时又送来大批粮草,更是雪中送炭。

  二人到了营门,这里已然挤满人,都兴奋的指指点点。果然,看门外众多的车辆。上面满是粮米豆料,还有一些车上,载着酒坛,或是捆着一些猪羊。

  众士兵伙计中,一个略胖的商人,含笑站在那。

  ……

  这批粮草超过二千石,省点吃,足供大军食用多日,好久没吃饱饭了,曹变蛟与王廷臣,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扮演矜持,都是狼吞虎咽。

  那商人静静坐在一旁,看二人贵为伯爵,却蓬头垢面,有如饿死鬼投胎一样,不由面现怜悯,沉重地叹了口气。

  终于吃饱,曹变蛟这才忆起,自己还未请教眼前之人姓名,极为失礼,忙道声罪,抱拳说道:“本伯失礼了,还未请教这位掌柜的尊姓大名?”

  那商人说了,自己姓孙,保安州人氏,响应幕府号召出外开拓商路,其实暗地有收罗情报之用,当然不会对外人言道。

  他叹息道:“灾荒处处,兵荒马乱,商贾难行啊。”

  依他说的,眼下的大明,沿途愈来愈不太平,路上匪盗多如牛毛,便是那些结寨自保的村民,只需有利可图,摇身一变,就可变成拦路打劫的土匪,甚至有些地方,为了区区几块干粮,有些村民百姓,可以毫不犹豫的,杀死过路的妇孺行人。

  人心已经变了,乱世的商人,只需财力武力差点,根本不敢行走长途,这也是东路镖局越兴的原因,许多商队需要护送,很多退役战士都加入。

  不过,现在饥荒处处,到处是流民,数千数万的聚成一股股,就算商队有人护送,面对饿极的饥民人潮,区区护卫,也无济于事,除非出动军队护送,这对许多商队来说,又是不可能的。

  还有各地官兵,吏役、乡勇、民团等,一样如狼似虎,勒索钱财还好,经常有将商队屠戮一空,带车带货一起带走的。

  这是其一,对东路商人来说,还有……

  孙姓商人叹道:“去年年下,诸地隐隐对我东路仇视,卫辉府也是如此,商事更加……”

  他叹息,想起自己在卫辉府,平日结交众官,行善积德,素有孙大善人之称,只是现在风声变了,府城内外,扬言其囤积居奇,实为奸商一个,已经有城内饥民虎视眈眈,想要冲击他的米铺诸店。

  他激动起来,愤愤不平叫道:“某心下不明,大将军所作一切,都是为国为民,为何朝野上下如此对待?”

  曹变蛟叹了口气:“要想有所作为,难免就要断了别人财路,很多人对永宁侯恨之入骨啊。”

  王廷臣怒道:“谁对孙掌柜不敬?跟我说说,我带些人马进卫辉城,砍他个七零八落!老王心中,现在火大得很。”

  孙姓商人感激道:“有劳宁南伯挂怀,此事已然过去,因外无军伍支持,大将军已令在外商贾尽撤,专事山西,宣大等处经营……我已尽数转让城内商铺,换成这些粮米,拉来军营。”

  曹变蛟、王廷臣都是感动非常,曹变蛟站了起来:“这些粮米……孙掌柜,曹某这里放下话,每一升粮米,我与王兄弟皆按市价双倍购买,又岂能让孙掌柜吃亏?”

  王廷臣忙道:“对对,需得多给银子,我等营内粮草不多,银子还是有的。”

  孙姓商人拱手道:“二位伯爷不必如此,伯爷为国征战。小人不能上阵杀敌,只有一点微薄心意。再言,我也是依令行事,回到宣镇,幕府会给我支付钱粮。奖励功勋。实不敢再受伯爷等银两。”

  他起身,郑重施了一礼:“此去开封府不远,到了开封城,想必陈永福陈总镇。会提供方便,二位伯爷日子会好过些。”

  他略一犹豫,还是道:“不过,听闻陈总镇,现在在开封府日子也不好过。新任的高巡抚,对他压得很死,二位伯爷要有所准备。”

  他作了一揖:“珍重!”

  “珍重。”

  看他离去的背影,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呆呆站立。

  ……

  正月下,河南,叶县。

  叶县素有岩盐之都所称,然而此时,整个城池上空,杀声震天。数不清的流贼,正在蚁附攻城。

  铺天盖地的人流,将不大的叶县城池围个水泄不通,围攻的人流中,主力便是那些附归的饥民。特别打前阵的,还多是被裹胁的老弱妇孺。

  饥民的攻打,分为多波,一波止后。一波又攻,他们手持简单的武器。日夜攻打不息。

  这些饥民后面,又是浩浩荡荡列阵的步军潮海,他们个个手持长矛,多日的攻城战中,他们只出动数次,又在他们身后的马队与老营骁骑,更未动弹一下。

  精骑军阵中,一杆斗大的“闯”字大旗迎风舞动,翻滚不休的大旗下,一个头戴毡帽,穿着箭衣,打着披风,高鼻深目,类似色目人种的中年男子,静静的策在马匹上,却是李闯。

  他的身后,还有宋献策,牛金星,李岩等文人,又有刘宗敏、高一功、袁宗第等闯营诸将。

  崇祯十四年闯军洛阳大败,短短时日又再复起,声势更振,说实在的,连李自成都觉得意外,他对部下言:“人心在我不在明。”

  此时望着城池,李自成踌躇满志的同时,心下又充满仇恨。

  叶县守将,乃副将刘国能,刘国能曾与李自成、罗汝才结为兄弟,自号闯塌天。

  后刘国能归顺官军,李自成等人深恨之,所以在开封不下,转攻下许州、通许、尉氏、洧川、鄢陵、临颍、长葛、新郑诸城池后,立时挥兵前来叶县。

  看着眼前城池,李自成心下盘算,叶县围攻多日,守军疲乏,看来今日便可攻下城池,他也很期待,刘国能被抓获后,面对自己是何等表情。

  驱使饥民攻城,不论李自成,还是麾下各将,或是牛金星等文人,皆不以为意,只有李岩隐有不忍之意,不过也未说什么。

  未时,城下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:“城破了,城破了!”

  李自成望眼看去,不由哈哈大笑,喝道:“进城!”

  闯骑蜂拥入城,城内哀哭声音不绝,男女踉跄奔走如蚁,在众将幕僚,还有精骑等簇拥下,李自成策马进入城池。

  进入城后,满街巷的尸体与血痕,还有浓厚的血腥味,此类情形,李自成见多了,也不以为意,他最关心的,是刘国能的下落。

  不过各将来报,城头与各城门之处,未见刘国能贼子之身影,李自成想了想:“到他的府邸去。”

  众人来到将军府,府门大开,放眼进去,空荡荡的,部将袁宗第当先而入,不久后,他出来,面色有异。

  李自成皱起眉头:“袁兄弟,怎么了?刘国能跑了?”

  袁宗第低声道:“闯王入内看了便知。”

  众人随李自成进入大厅,都不由呆了呆,就见厅内,倒着两具尸体,其中一具女尸,面色青紫,舌头突出,看来是自缢身亡,却是刘国能妻室。

  女尸旁边,倒着一个身着盔甲的大汉,脖中尤有血痕,身下一滩的血迹,右手中,仍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利剑。

  二人尸体之间,一个约七、八岁的小孩童眷恋不去,他一会推推母亲的尸体,一会又摇摇父亲的尸体,哀声哭泣,声声呼唤:“爹爹,娘亲。”

  见李自成等进来,他怯生生看来,一双小手,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。

  李自成脚步顿住,他伸了伸自己的手,叹道:“刘……刘兄弟,你何苦如此?”

  他上前抱起那孩童,放在自己膝上,柔声道:“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甫儿。”

  李自成道:“我收养你,以后,你就是我儿子。”

  却见那孩童极力挣扎,又跑回父母的尸体旁,怯怯道:“甫儿不从贼。”

  李自成一呆,随后大怒,喝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  身旁各将,也是愤怒非常,只有牛金星,李岩等人身体一颤,看着那小儿,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那孩童见一干大人凶神恶煞的盯着他,吓得眼泪都要流出,不过他还是,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,怯怯的,用稚嫩的声音坚持道:“甫儿不从贼。”

  随后见他一个动作,拔出腰间小匕首,在脖上一刎,立时鲜血喷出,他挣扎着,倒在自己父母中间。

 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  眼前情形,让李自成等,只觉背后一股寒意涌上,特别牛金星,李岩几人,抢前几步,随后又呆呆顿住。

  血腥味蔓延,看着地上三具尸体,厅中各人,最终静静无言。

  时人叹息:“刘国能一门死难,实足千古,所最奇者,八岁小儿自刎,史书所未载也。”

  ……

  崇祯十五年,二月初。

  大堂内,王斗翻看着一份文案,幕府吏目厅,文案主事钟正显,在旁侍立等候。

  仔细翻阅后,王斗点了点头,在上面签下“同意”两个遒劲有力,颇有大家风范的大字,然后盖上自己大印。

  因有幕府各员负责具体诸事,王斗平日的事务,很大部分是签名与盖章,同意两个字,可谓写得熟极而流。

  钟正显出去后,王斗伸了个懒腰,在大堂内来回踱步,慢慢踱到书架前,看是否找本史书来看看。

  作为一镇总兵衙门,又是永宁侯府,王斗的大堂,可谓气派宽阔,巨大的画壁,数面高大的屏风,比较突出的特点,就是北墙上列着一排古色古香的红木古董架,上面摆满了罗列整齐的书籍卷帙。

  作为衙门,大堂附近,自然有二堂、三堂,各类公屋等,作为幕府各员办事之处,不过王斗很少去那些地方转,除给属下增加不必要压力,没有别的好处。

  若有闲时,他就会看看书。

  正在找着,护卫来报,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求见。

  很快的,杜勋皱着眉头进来,一见王斗的面,他就急燥说道:“永宁侯,你答应我的银两呢,到现在,才给了五万两,还有十五万两去哪了?”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7章 脏活 老白牛


  看到杜勋,王斗笑着站起来:“杜公公来了?正好,我这边新到一批上好茶叶,你我二人,一起享用。”

  杜勋不悦道:“喝茶不急,眼下最重要的是,就是谈钱。”

 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:“说吧,咱家那十五万两银子,侯爷什么时候给?”

  看了杜勋一会,王斗脸沉了下来:“杜镇监,本侯答应你的银子,自然不会不给。只是你什么事都没做,就白拿本侯二十万两银子,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?”

  杜勋还没说话,王斗摆摆手:“这样吧,宣镇现在进行大建设,仍然有一些豪强恃倚,挟制官府,这些杂七杂八人等诸事,就由你处理吧,反正你的职事也是干这些的。”

  他安慰道:“放心吧,本侯定然给你银钱,分期付给,你干好一项事,我就给一批银子,绝对童叟无欺。”

  大明镇守中官权力颇大,可以干预地方军事、政治、经济、司法等权力,又可监督文武官吏,调遣卫所官军,弹压土豪大户等。

  如东路一样,宣镇诸事进行,自然有人阻挠反对,慑于王斗之威,他们不敢公然反对,然阳奉阴违是免不了,会拖延王斗不少时间精力,将这些事交给杜勋去做,再好不过。

  “什么?”

  杜勋气得发抖,拍案而起:“永宁侯的意思,是拿咱家当长工苦役啊?”

  他怒喝道:“永宁侯,你有没有将本监军放在眼里?”

  王斗冷哼道:“哼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你不干活,就想拿钱?那是不可能的!”

  他说道:“还有,我知道你控制了军器局与铸钱局,你去这二局盘点一下,看有什么上好的技师与器械,本侯有用!”

  “就这样,记住。不干活就没银子!”

  王斗最后抛下一句,背着手,慢条斯理转向后堂去了。

  “这个卑鄙小人。”

  杜勋呆呆的站了好久,最后对王斗离去的方向怒吼:“说好二十万两,结果只给咱家五万两。剩下还要分期给……永宁侯。人活在世上,最重要是什么?信义哇。”

  ……

  二月,仍然颇有寒意。

  从宣府镇城,到东路的驿道上。密密麻麻布满忙碌的人群,他们挑着担子,推着小车,先将沙子碎石铺上,甚至某些地方。还灌下一些石灰水,然后巨大的石碾碾轧。

  平整结实路面一日日蔓延,受到宣府镇上下一致关注,修缮官道是好事,更何况,有饱饭吃,有工钱拿,所以众人都干得热火朝天,人群中。除了一些青壮,甚至还有壮妇,也在奋力挑担。

  杜勋沉着脸,身后跟着一些小太监,还有标兵亲卫们。还未回到南关,就见自己一个心腹哭丧着脸过来,对杜勋诉苦:“公公,那帮大户太过份了。要价比官府出的高了三倍,奴婢好说歹说。他们怎么也不肯降下。”

  在王斗各人计划中,新修官道,连接东路,一直修到南面昌平门、宣德门、承安门三门面前,还有镇城东面的安定门,看情况,官道还会修到张家口。

  城内几条主街,也会修整拓宽,其实不是拓宽,只是还原,历年下来,不言城内街道,便是城郊道路许多地方,都被人占用了,不是盖房,就是挖田种菜。

  大明虽不比大宋,推行政策,官府需要雇佣妓女跳舞去向百姓宣传,很少强制执行,不过地方势力颇强,特别很多利益占用,都是豪门大族侵吞,各种公共事项推行,也不是易事,各类补偿款多少就是难题。

  因为补偿价格公道,一些良善怕事小民还好,然有一些大户或是刁民,则是趁机提价,镇城各人,畏惧王斗,然杜勋看起来好应付的样子,每每就死磨硬缠,纠缠不休,让负责此事的杜勋火冒三丈。

  他正要说话,又有一人跑来:“公公,公公,李大户家人尽数躺到街道,言要拆他们屋,唯有从他们身上踏过去。”

  杜勋的脸一直黑黑的,此时爆发了:“***,什么阿猫阿狗都踩到咱家头上,小的们,给咱家听好了,拿起棍棒,上前去打,有敢反抗的,全部给咱家枷了,不拿钱来赎,休想咱家放人!”

  ……

  “看来为了银子,杜勋豁出去了。”

  那方情形,王斗尽数看在眼里,地方势力复杂难缠,他是知道的,太监,类似夜壶的存在作用,让杜勋来干这些个脏活,效果还是不错的。

  此时王斗离洋河不远,身旁跟着幕府官员,还有宣府巡抚朱之冯。

  听着那方哭爹喊娘的声音,朱之冯有些担忧:“永宁侯,杜镇监如此,可会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地方势力难缠,他深深了解,往日他要整改街头市容,最后都是焦头烂额作罢,杜勋自告奋勇,揽下这些脏活粗事,颇让朱巡抚意外,内心颇为佩服。

  只是,他担忧杜勋如此粗暴行事,会否激起民变?还有士绅等不利舆论?

  王斗说道:“杜镇监清正爱民,处事公道,朱公不必担忧。”

  他转移话题,继续方才谈话。

  指着这条河段,望着眼前洋河,王斗说道:“此段地势颇高,难以引水耕种,不过树木甚多,可以加以修建,整改为城内百姓郊游踏青之所。城内北门,西顺城街一带,遗屋塌毁,其屋多毁,然绿陌青畴,榆柳错置,也可整改,修建为百姓休憩之处,未来镇城整改后,也定然舒适洁净。”

  “街道与官道整改成后,会设专人管理,不会再若往日晴则泥沙埋足,阴则污泥满道,又垃圾污秽处处,更避免疫病。现时差役之弊积重难返,又设专人管理,定然使宵小敛迹,百姓称诵,夜不闭户。”

  王斗最后道。

  朱之冯缓缓点头,颇为神往,政绩是一。造福于民,也是他心中期盼的。

  在王斗幕府中,官道街道,向由民政司交通科负责,类似警察系统的巡捕。则由新成立的巡捕司负责。

  不过朱之冯强烈要求下。巡抚等衙门,也会设立相关机构,共同管理。

  王斗的打算,日后镇城只驻靖边军一营兵马。余者官兵尽撤城外,避免城内拥挤。

  镇城一些官兵,老弱交杂,兵油甚多,这些人气质萎缩。实在丢大明军人的脸,将他们移到城外,也可提高宣府镇城的档次。

  “听闻,永宁侯让部下研制有孔煤球,叫什么……蜂窝煤的?”

  朱之冯还对一项传闻颇感兴趣。

  王斗点头:“正是,大明北地诸省,广泛用煤,宣镇同样如此,烟宵冲天。灶烬炉灰遍处。这个蜂窝煤,烟火小,火苗足,简单易制,运输便利。若成,减少煤灰不说,小民也可增加谋生之道。”

  蜂窝煤,王斗在后世经常见。知道是个成本低廉、使用方便的东西。

  因为见多了,制作方法也知道。加入易燃的秸秆粉等,还有煤粉末,与一定比例黄土混合,加水搅拌匀后,然后用压制蜂窝煤的机器压出来,晾干即成。

  只是,到了镇城后,无意中想起这个东西,原以为制作简单,没想到后世光看到有孔,却不知道这打孔,却是个技术活,因为没有专门的打孔机器,想搞出蜂窝煤,却也不易,民政司还在研究,怎么个有效率的打孔。

  不过已经放出话来,王斗只得继续说蜂窝煤成本低廉、使用方便、制作简单等话。

  “读圣贤书,所为何事,便是造福国朝乡梓。”

  朱之冯铁硬的脸,露出笑容:“永宁侯在造福百姓上,下官颇有不如啊。”

  他向王斗施了一礼,王斗扶起他,微笑道:“朱公言重了,很多事情,本侯,也要向朱公多多请教才是。”

  ……

  二人说着话,远远的,一些大户士绅,商贾将官,儒学学生等,偷偷地看向这边,一边张望热火朝天的修路景象。

  “这么多钱粮,就这样白白用出去了,该说那王斗是愚蠢呢,还是别有居心呢?”

  一人看着,眼热之极,一边说着,一边心下叹息,这么多银粮花费,如果都给自己,该多好啊。

  “邀买民心,媚悦小民,自古此等作派者,哪个不是乱臣贼子?”

  一人咬牙切齿道:“国朝优待士绅,看看王斗,却在东路强迫士绅百姓纳粮纳税,惹得天怒人怨不说,真真是斯文扫地。更可恨的是,若不屈服王贼淫威之下,连进屯堡为官为吏皆是不能,此乃谋逆!”

  他说着,不过他的后半句话,声音越来越低,只有旁边若干放心亲近之人听闻。

  观看人群,还有些宣府镇外的来客,如在山西中官商一体的张家,沈家,杨家,李家族人不等。

  王斗公然派兵,在宣大抄查了各大家家财,虽然这些山西有名的官宦大家,都放弃了那些商人,然说他们,要对王斗有好感是不可能的,有些人甚至恨极。

  此时一个声音就道:“张公,高皇帝时,便有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之策,看王斗如此经营,所谋者大啊。”

 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:“哼,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王斗狼子野心,国朝危也。”

  “果真如此,大明之不幸,张公有何良策?”

  “此时王斗兵马强盛,武力难当,唯有等字一途,吾等静待时机,五年十年的等下去,王贼总有衰微之时,介时,便是抄其九族,贬其妻女为妓之日!”

  这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:“听闻那纪君娇深得王斗贼子宠爱?果真有这一日,便是老夫年迈,纪氏半老徐娘,吾也当勉力御之,以泄心头之恨!”

  其话中刻骨的恨意,让人听之心头发冷。

  先前那声音道:“张公宝刀未老,晚辈佩服。”

  ……

  宣府镇与周边不断变化,当然,负责干脏活的杜勋遭到不少人怨恨。

  二月下,王斗端详手中一个白花花,圆滚滚的东西,他手指一弹,叮的一声,手中物体,发出了悦耳的鸣声。

  他又用手夹了起来,朝这物体的边缘吹了一口气,贴着耳朵听,一种嗡嗡的愉悦声音,传入耳中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8章 可怜吾国吾民 老白牛


  崇祯十五年二月,南阳府,裕州。

  有若古风一吹,南阳盆地的东北缘裂成一道关隘,裕州城池就座落这里,这个地方,也曾是出使西域,大汉博望侯张骞封邑之所。

  然午时,这座古老的城池,首先从城池东面传开,然后那惊恐欲绝的惊叫声,与哭喊声,蔓延了全城。

  “城破了……”

  “流贼进城了。”

  裕州城隍庙附近一座破旧的宅院内,一对小夫妻,一对五、六岁的双胞胎女娃娃,听着外面动静,女子哆嗦着,对身旁男子道:“元发哥,怎么办?”

  那男子苍白着脸,在房内寻了一圈,拿了一根棍棒在手上,那女人见状,也慌忙找了一把菜刀,想了想,又抓了一把灶灰抺到脸上。

  男子咬着牙,低沉道:“六娘,看好大囡二囡。”

  被称六娘的女子嗯了一声,对那牵着手的两个女娃娃道:“大囡二囡乖,到娘亲这边来。”

  两个女娃娃唤了声“娘亲”,乖巧的偎依到母亲身旁,紧紧躲到父亲的身后去。

  一家人拥在一起,听外面的混乱与哭叫,还有杂乱的脚步,轰隆隆的马蹄声,从街头巷尾经过,最后,更是挨家挨户的破门声响起,都是心惊胆颤,六娘更低声哭泣起来。

  她的目光,投向了房中一台织机,家里,男人在外,耕着几亩薄田,有时做些短工,自己则在家中帮衬,辛辛苦苦,将大囡二囡养大,日子虽然艰难。总盼着过下去。

  上个月里,还咬牙买了织机,然眼下,面对的,却是未卜的前程。

  忐忑不安中,忽然那破旧的房门,“轰”的一声,被踹开了,一家人都惊叫起来。大囡二囡更被吓得哭了起来。

  进来的,约有六、七个闯兵,为首二人,戴着毡帽,穿着短身罩甲。举止中,充满凌厉与彪悍之气,另外几人裹了头巾,有人手上拿腰刀,有人拿长矛,地位略低。

  几个闯兵进来后,为首二人。冷冷瞥了这对缩成一团,惊恐万分的小夫妻一眼,对二人手上棍棒菜刀毫不在意,又略略好奇的看了看二人身边的大囡二囡。毕竟双胞胎,不是经常可以见的。

  然后他们四下散开,为首一人挥手道:“四下看看,有藏着什么米面的。全部带走,充为军粮。”

  他一口浓厚的陕西口音。显是闯兵中老营马队出身。

  “米面?”

  六娘惶恐起来,她眼睁睁看着,几个裹头巾闯兵,翻箱倒柜的,最后从米缸上,提出了一小袋的粮米。

  她慌忙道:“不,不……”

  她一下扔了菜刀,摸索全身,掏出几个铜板,一小块碎银,想了想,又奔到墙边,掀开一块砖头,从里面掏出几件陪嫁的首饰。

  几个闯兵,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忙活,窃窃私语:“现在的人,藏钱的本事,越来越高了。”

  “俺的经验,很多人都将银子藏在房梁上。”

  “听说山西那边,财主豪绅,银子是铸成冬瓜的。”

  六娘来到那发号施令的闯兵面前,结结巴巴道:“军……军爷……”

  旁边一个裹头巾的纠正:“是义军。”

  “是是,义……义军老爷,这些银子首饰给你们,米面留下可好?”

  那闯兵瞥了她一眼,接过银钱首饰看了看,抛向身边一个裹头巾的,收入他提的一个袋中,现闯军中,最重视的,便是粮米马骡,弓夭铅铳也算重要,至于金银珠玉,有时甚至不用上缴。

  所以这些闯兵,皆不以为意。

  “走。”

  为首闯兵一挥手,几人提着米袋,就要出屋而出。

  六娘目瞪口呆看着,她凄厉叫声:“不……”

  “六娘。”

  她的男人,一下子没拉住她。

  “不要……”

  六娘扑到那为首闯兵的脚下,抱住他的小腿,号啕大哭道:“求求你,家里就剩这最后一点口粮了,全部拿走,我们一家大小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
  “驴球子。”

  那闯兵眉头一皱,脚一掀,六娘啊的一声叫,往后翻了数滚。

  “啊,六娘,我跟你们拼了。”

  李六娘的男人,杨元发,提着手中棍棒,冲了上来,那闯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,劈面一拳,打得杨元发口鼻流血,棍棒落地,随后几个闯兵上前,对他拳打脚踢,打得杨元发满地打滚。

  忽然他一声惨嚎,却是被一个裹头巾的在左臂上劈了一刀,鲜血淋漓。

  六娘惊叫着,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哭求:“求求你们,不要打我相公了,要粮米……就全部拿走吧。”

  双胞胎女娃,大囡二囡,在旁嘶心裂肺的大哭:“爹爹,不要打我爹爹。”

  另一个戴毡帽的闯兵,他脸上有数道疤痕,看着小夫妻,他怒骂道:“你妈妈的毛,敢抗拒义军?”

  他腰间的佩刀,刀刃一点一点的抽出来,眼

  中寒光闪闪,脸上疤痕轻颤,显是动了杀机。

  “走。”

  另一个为首闯兵,按住了他,一挥手,几个闯兵,一拥而出,留下一家人,仍在哭泣。

  “元发哥,是我害了你。”

  屋内,六娘一边哭泣,一边为男人包扎伤口,还好,手臂仍在,只是,已经伤了骨头,怕这手,以后……

  杨元发轻抚妻子的头发,柔声道:“不怪你,是我无能,护不了你们娘仨个。”

  看着妻子,她从嫁给自己,就没过一天的好日子,六娘才二十多岁啊,然鬓角间,已经有几丝白发,杨元发心如刀割,眼下,家内仅有的一点粮米都被抢走了,以后怎么办?

  一家人默默哭泣。听外间充斥街巷的哭叫吵杂声,慢慢止熄下来,有声音响起,却是一闯骑在街巷来回宣讲。

  “奉天倡义营,文武大将军李示:官府无道,小民嗷嗷,王侯贵人恶剥穷民,不肯一丝一粒以济百姓,今有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。讨暴虐,行天理,不当差,不纳粮,抚流亡。通商贾……”

  “义师军纪严明,大军所过,秋毫无犯,文武大将军曰:杀一人者如杀吾父,淫一女者如淫吾母……”

  然后是无数人入城,震天的歌谣响起:“杀牛羊,备酒桨。开了城门迎闯王,闯王来时不纳粮。”

  小夫妻呆呆听着,听周边邻居,似乎胆子大的。已经开了门,六娘垂泪道:“元发哥,怎么办?”

  杨元发说道:“出去看看,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

  小夫妻带着双胞胎女娃娃。小心翼翼出了房门,看街上。越来越多人,还有左邻右舍出来,都相互打听。

  他们这些贫农小民,一点点铜钱,碎银子,那些搜屋的闯兵也看不上,只是,家内粮食米面,吃的,全部被拿走了。

  看到杨元发左臂包扎得紧紧的,仍透着血痕,众人问起,都是叹息:“何苦呢,保住性命最重要。”

  六娘又流下泪来:“可是,没了粮米,以后怎么办?”

  一番话,说得左邻右舍也是茫然起来,是啊,看情形,整座城池,都被搜空了,一粒粮米也不在,就算有一点点银钱,又去哪儿买吃的呢?

  这时有人喊:“闯王要在城外龙王庙施粥了,还要当众处死赵知州与一干乡绅。”

  众人都骚动起来,往城外而去,小夫妻带着大囡二囡,也不由自主跟了去。

  到了城东外间,已是人山人海,特别龙王庙前方,更是挤满了人,小夫妻与左邻右舍,也挤了前去,就见龙王庙前台阶,插着一杆数丈高的大旗,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“闯”字,旗杆银白,竟是用白银制的。

  庙宇的前方左右,站满了如先前闯入家中,那两个非常凶悍闯兵一样的士兵,然后庙的周边不远,还有庙后,众多营寨,窝铺,一直连接到附近的山岭,河边,无数各异旗帜,数不到边,

  庙旁边几条道上,还有众多车辆,鱼贯以进各营,上面载的,尽是粮米财帛。

  小夫妻还看到,最上面台阶上,站着一个头戴白色毡帽,穿着箭衣的中年人,远远看去,这人挂着宝剑,高鼻深目,满面虬髯,长得不怎么象汉人。

  他的身旁,簇拥着一个个穿着棉甲或铁甲皮甲的将官,还有几个文人样子的人。

  “那个就是闯王?”

  小夫妻不敢多看,都是连忙低下了头。

  人群中一阵骚动,却见满身血污的赵知州被捆着,由一些闯兵押了过来,后面还有一些官吏士绅等。

  此外,还有一些武官打扮的人,六娘就看到,肥胖的,平日在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,披头散发,被五花大绑,捆得象粽子。

  六娘看了,不由一阵解恨,这个贼子,也有这么一天。

  赵知州等被带到台阶前,闯兵喝令他们跪下,孙守备等一干武将,慌忙乖乖跪下,赵知州等人,则是昂然立着。

  “降者生,逆者死!你们中谁,愿意降的?”

  台阶上不知谁在发话。

  孙守备等早恐惧非常,此时听之,慌忙叩头,带着巴结讨好的笑脸:“小人等愿降,弃暗投明,报效义军。”

  赵知州轻蔑地扫了孙守备等一眼,怒目瞪视台上李自成诸人,喝道:“吾乃朝廷官员,岂肯为贼寇所用耶?贼子,要杀就杀!”

  他的话中,带着浓厚的江南口音,六娘曾听说,赵知州是扬州人,还是什么东林党的,平日待人也儒雅和善,此时看他样子,暗暗叫好同时,又为他难过。

  赵知州此语一出,众闯兵闯将大怒,一兵猛地抽出刀刃,将他的右臂砍断,赵知州厉声惨叫,仍然大骂,又砍去他的左臂,骂益厉,又砍去他的两腿,赵知州晕去又醒,仍然大骂不屈。

  最后,闯兵将赵知州挂在旗杆上,用箭射之,赵知州身中多箭,又被断去四肢,早奄奄一息,他挣扎着,看面前无数百姓,这座城池山河,最后叹息:“可怜吾国吾民。”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79章 裹胁 老白牛


  看赵知州惨死,六娘有些茫然,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转眼成义军了,为官清廉,待人和善的赵知州却被处死了,现家内又没吃的,以后自己与元发哥怎么办,大囡二囡怎么办?

  与这对小夫妻一样,看闯兵处死赵知州与一干士绅,台下密密的百姓,或恐惧,或麻木看着,或有人高声叫好,不过众人皆觉前途莫测,充满无尽的茫然。

  数日后,李自成率军离开已被铲平城墙的裕州城,离开时,他的军伍,又多了若干万的“兵马”,杨元发、李六娘这对小夫妻,也带着大囡二囡,跟在军队之中。

  ……

  又数日,在轻易攻陷南召城后,队伍更加壮大的李自成大军,浩浩荡荡行进在,逼向南阳府城途中。

  这日,大军在育水边扎营,一个被充为营地之一的破烂山神庙内,杨元发、李六娘,还有几个邻居,围绕一堆小小篝火取暖歇息,众人都是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他们裹紧被褥,身体蜷缩,希望这样,能让自己温暖些。

  六娘,紧紧依着夫君,而在她怀中,大囡二囡,睡得香甜,只是二人的小脸,越发苍白瘦弱,经常跋涉,加上忍饥挨饿,怎么能让两个小娃受得了?身子,就这样差下去。

  六娘此时头发有如鸡窝,日见枯黄下来,她抱着两个女儿,眼中满是担忧与绝望,再这样饿下去,大囡二囡怎么办?

  “嘶……”

  旁边的杨元发,又呻吟了一声,就见左臂处,又有脓血渗出,短短时日,他头发蓬乱如麻,而且两鬓边,白了许多,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。

  看丈夫眉头紧皱。咬牙忍受,六娘更忧,那日受了刀伤后,因为没有医治,杨元发左臂的伤就重起来。已经化脓了。

  不论当时的裕州城。还是后来的南召城,大夫郎中,也全部被收罗走了,这闯王军中。人命都不值几文,被裹胁的饥民,更没人会理会,如此下去,不但丈夫左臂难保。可能,还会因此失去性命。

  “早知道,就不跟来了。”

  六娘流泪道。

  当时在裕州城,闯军宣扬得很好,加上粮米被抢光了,也不知怎么活下去,糊里糊涂的,就成为裹胁的一员。

  只是,到了闯营。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,要干很多活,每天只喝些稀粥,还经常是一天喝一次,又要日奔夜奔。攻打城池,这日子,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。

  “慎言。”

  对面一个老者说道,还谨慎地听了听周边动静。

  他一样衣不蔽体。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有如斧凿刀刻。这老者被称钱叔,老妻早死,在门前摆个小铺,裕州城都空了,他自然做不成生意,只好随大军走。

  他年纪不过五十,然此时看上去,便有如七十,空洞无物的眼神,一样透射着对生活的绝望。

  他说道:“不要被旁人听去,免得有人密报。”

  他叹息:“也不要想着逃跑,前几日,就有几个落草者,也就是逃跑的人,被活活剐了,义军中,是严禁有人逃跑的。”

  六娘不敢再说话,众人也是恐惧,人说千刀万剐,杀千刀的,往往指罪大恶极之人,但前几日被剐的那几人,也只是普通的裕州百姓,没干过什么坏事。

  钱叔知道,他们还是邻坊的,平日遇见,也有打过招呼。

  众人不敢谈这个事,转而说起别的。

  此时钱叔身旁,还坐着两个男子,一个四十多,长得憨厚,佃农出身,人称温叔。

  另一个二十多,看上去较为机灵,却是一个茶馆的伙计,平日被称为六子,旁边坐着他们的婆姨小孩,不论男女,皆是一身尘灰与泥尘,个个面有菜色。

  “很快,就要打南阳府了,不知道府城,好不好打。”

  温叔憨憨的说起。

  “应该好打吧?”

  六子说道:“不是都说,现在攻城很容易,经常有饥民与内应开门?许州、通许、尉氏,还有前些日的南召等等,差不多都是一鼓而下,想必府城也是一样。”

  以往庙中各人,对那些偷偷开城的人痛恨无比,现在换了立场,却希望每逢城池,都有人内应开门。

  这样,他们这些,往往被充为打前阵的饥民,也不会无意义的折在城下,一样的,他们也想活下去。

  “府城,不比小县城,有知府,知县,参议等老爷在,更别说,听闻城内,还有猛如虎猛帅镇守。”

  钱叔沉重叹息,说得各人面色沉重。

  猛如虎,是大明功勋卓著的老将,就是很多小老百姓,都有听过他的名字,想想要与他对抗,都有种畏惧的心理,怕到时府城下,要填上很多人命。

  钱叔悲叹:“乱世人命不如狗,宁为太平犬,不做乱世人啊。”

  几个女人都哭起来,六子却是眼睛闪亮,说道:“我觉得,义军中日子,还是有盼头的,虽说现在过得苦,不过看看饥民中那些的部总、哨总,吃喝,也与我们一样,精兵营中,那些主刍的、掌械的、执爨的,同样与普通士卒一般。”

  “大家同甘共苦,心往一处使,不是很好吗?等打了几仗,成为精兵,就可以一日吃两餐,甚至三餐了,还是干的。这不象城里的老爷,平日花天酒地,饥寒时,也不肯赈济我们贫民一毫。”

  此时闯军上下,实行平均主义的供给制度,所掠金帛、米粟、珠贝等物俱上掌家,又凡支费,俱出自掌家,请食不足,则均短之,便连李自成,在饭食上,一样粗粝与共。

  目前这种制度,对大明很多百姓来说,据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,又因为精兵,也就是老营与马队,是作战的主力,平时每天可以吃三顿饭,步营与家属。一日吃两顿。

  饥民们,就说不定,不过只要打过几仗,比如凿取过多少块墙砖,就可以转为正规军伍了。

  一直不作声的杨元发。嗤的一声冷笑:“人啊。都是这样,可以共患难,不可共富贵。现在打江山嘛,自然要邀买人心。到时看看,坐上江山后,会是怎样?”

  他冷笑:“再说了,义军这样到处窜来窜去,有处掠还好。若全天下都被掳获一空,又会怎样?”

  杨元发对这义军深深痛恨,只是无奈,才被裹胁在军伍中,所以很多事情,他反而看得清楚。

  六子瞪着眼:“不会吧……会有办法吧……”

  “慎言。”

  钱叔又咳嗽一声,此后破烂山神庙,再无说话声音,只余呻吟声。还有隐隐的哭泣声传来。

  ……

  又十日,硝烟中,雄伟的南阳府城仍然屹立,城上角楼与敌台窝铺各处,仍然密密明军警惕防守。城楼上,飘扬着“猛”字大旗,还有“刘”字大旗。

  王斗灭张献忠后,从杨嗣昌下荆州的总兵猛如虎。就移防到南阳,又李自成攻南阳前。副总兵刘光祚正好路过,唐王朱聿镆,便邀与共守,此时一起驻兵城内。

  多日攻守,深达二丈二尺,阔四丈四尺,又引梅溪河水注入环城的城濠,此时大部分被填上,高达二丈二尺的城墙,也处处伤痕,特别城下尸体,堆积如山,尸体上流出的鲜血,似乎汇成了一道道河流。

  攻打南阳,李自成日日不停,此时南阳城四面,黑压压的攻城闯军,似乎要蔓延到天地的尽头,他们越来越多人的军服衣饰,呈现深蓝色。

  似乎听从麾下文人的建议,大明是火德,需以水克火,所以李自成军中,越来越尚蓝。

  此时李自成军中,开始分中、左、右、前、后五营,每营若干队,每队骑兵五十,步兵一百人,或一百五十人,饥民不定,一般一队数百人,老弱交杂。

  每营定旗色,左营旗白,右营旗红,前营旗黑,后营旗黄,军中衣甲,很多也随旗色,历史上李自成攻打京师,时人笔记“贼衣黄甲,四面如黄云蔽野”,指的多是后营的兵马。

  此时李自成的军伍,当然不怎么正规,一般有什么穿什么,饥民更不用说,不过正规化,已经初现端倪。

  一波的饥兵方退,另一波攻势,又在酝酿。

  饥兵潮中,一队饥民内,六娘麻木地站着,她手上拿着木棍,听队内哨总在大声鼓动,他说话口音不同,似乎是洛阳那方的人氏,神情中带着一股凶悍,身旁一个旗手,扛着一面蓝旗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闯字。

  “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,讨伐无道官府,这是为了我们贫民百姓,所以要人人出力,戮力征战……”

  “义军中,都是兄弟姐妹,有饭一同吃,有衣一道穿,便是文武大将军,一样粗粝共食,衣帽不异。再看看那些财主老爷,骄奢淫逸,丝毫不管百姓死活,相比之下,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?”

  “义军军令,令行禁止,前者死,后者继进,临阵无得反顾,未听到鸣金声音,不得回营,不得后退,违者就地正法!”

  “大家要好好记住,不要被当场砍了脑袋!”

  似乎这些宣传鼓动,闯营中都是统一腔调,这哨总照本宣科,又说了多次,可谓熟极而流,放眼别队,同样如此。

  不过他的一番话,在队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,攻打南阳城的惨烈,这些天,众人都看在眼里。

  那些前去填壕的,挖砖的人,有中了铳弹箭矢的,中了灰瓶的,被滚木擂石砸伤的,更惨是被火炮打中的人。

  侥幸不死者回到营中,伤员事后大多活活痛死,各营哀嚎连天,想想那等惨状,自然让人忐忑不安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80章 负恩 老白牛


  他们这一队饥民,大多是裕州同坊人,被裹胁后,只在南召城外冲过一次,当时有饥民内应,刚冲到城墙,城门就打开了,顺利得难以想象,然显然的,南阳城不同,这些天,不知填进多少人命。

  看别人攻打还好,然终于轮到自己……

  一队人相视都是惶恐,六娘哆嗦着对身旁夫君道:“元发哥……真的,真的要冲吗?”

  杨元发左臂已经难动,他右臂提着一把腰刀,这些天,头发更白了。

  他叹息道:“敢抗命者,只有死,只有拼命了,如果能攻下城,或是活着退下,就可以有大饼饱饭吃,省下来……大囡二囡,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。”

  “囡囡。”

  想起自己两个女儿,饿得越来越瘦,六娘心如刀割。

  杨元发吩咐妻子:“等会冲上,你紧跟在我身后,为了大囡二囡,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
  又一声炮响,又一波的饥民,展开攻势,那人海,左右看不到边,六娘跟在队伍中,自己男人身后,看前方,还有很多人头,每队中的一些男子,还抬着云梯。

  除此外,还有一些有若活动的木桥,听说,叫什么壕桥,专门用来攻城填壕之用,这些天,饥民们虽然填了南阳城外大部分护城河壕沟,然还有一部分,没有增上,只是壕桥难造,出动的数量与次数不多。

  还有轒轀车与尖头轳,每架,可以掩护十数人,挖墙填壕时,不惧城上金木火石,一样的,这些器械,数量不多,很多时候,还是掩护精兵所用。

  人潮中。还有几架巢车随之推行,车辆杆子,比城墙还高,上设望楼,可以眺望城内情形。

  浩浩荡荡的人海。除了前方饥民外。随之不远,还有步兵潮流,持着刀盾弓箭火铳等,视战情突击之用。又有监督前方饥兵功能。

  这一波的闯兵攻势,还随军一些撞车,可以撞击城门,还有一些破损的城墙。

  随着闯军收罗的工匠越来越多,军中各类攻城器械。也完善起来。

  人海逼近城墙一里时,后方又是一声炮声,然后震天的战鼓敲响起来,前方的饥民们,爆出惊天的喊杀声,他们加快脚步,向前方冲去,六娘举着棍棒,同样用力喊。拼命冲。

  火炮的呼啸声响起,城头炮声轰隆,耀眼的火光冒起,还有浓密的白烟,不断往上空升腾。

  闯军中的火炮。一样往城头轰击,往时攻打洛阳,李自成就尝过火炮的甜头,又吃过靖边军火炮的苦头。所以每到一处,都很注意收罗火炮。厚待炮手工匠。

  还尝试着,想自己制造火炮,只是佛郎机还好,想制造红夷大炮,却没这个能力。

  闯军的火炮,不时轰击在城墙上,砸得声音轰响,砖石飞溅。

  城头火炮,拼命还击,还有许多火箭,冒着青烟,往城外飞来。

  不过那声势,比往日弱了许多,想必守城多日,城池库藏箭矢,用得差不多了。

  轰的一声,一枚几斤重的铁球,呼啸射入六娘这群饥兵处,一阵阵血光,残肢碎肉洒起落下,伴着恐怖的骨折声音,三个男女,一人半边肩膀被打飞,一个女人,大腿下面,全部不见。

  当头一个男人最惨,身子被拦腰打成两截,颜色各异的内脏碎块,立时流了一地,而那两个男女,撕裂断截的伤口处,鲜血如喷泉般涌出,滚在地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  众人都觉头皮发麻,下意识的放缓脚步,六子也是面色苍白,有些事情想得很美,然想打个几仗,成为精兵,一日吃二餐,吃三餐,并不是容易的事。

  队内哨总,提着腰刀,举着盾牌,方才情形,也让他惊得喉结上下不断滚动,不过他还是厉声道:“不要停,继续冲!”

  又催促身旁旗手举好大旗。

  六娘这队人,冲锋过程中,又挨了一波的火箭,被射翻一些人,抬云梯的人,也换了一批。

  终于,随着人潮,六娘人等,逼近城墙不远。

  而这百多步,尸体层层叠叠,姿势各异,遍地是暗红色的血痕,还有各色丢落的兵器,旗号,损毁的器械等,看前方城墙,蔓延向两边的,很多云梯已然竖起,城下面,是如蚁般的人流。

  而右方一段城墙外,一辆包铁撞车,上面有木板遮着,密集的人推着,正在猛撞城墙,气势惊人。

  六娘心中一喜,看这样子,今日可以攻上城池。

  就在这时,就见前方城头,垛口处出现一些身着棉甲的明军,个个手上举着鸟铳。

  六娘就见一股股白色烟雾在城头弥漫开来,随后就听鸟铳的爆响声不停,然后前后左右人群中,很多人身上爆起一股股血雾。

  “啊!”

  身旁不远的钱叔,一股血箭,猛地从他的腹部射出,他捂着肚子,滚在地上挣扎,拼命惨叫,他里面的肠子,已经被铅弹搅得稀烂了,那种痛苦,实在难以形容,他不似人声的叫着。

  “钱叔。”

  六娘等人大叫。

  城头又是一阵爆响,喷出的火光似乎连成一片,更多的人中弹倒下。

  六娘就听很多人惊叫:“阎王铳,是阎王铳……”

  闯军中,已然在传扬,南阳城池,猛如虎军中,有一批从宣府镇东路那搞来的鸟铳,非常犀利,穿着重甲,百步都可以打透,中弹后,绝无存活下去可能,闯军畏惧非常,称之为阎王铳。

  好在大战多日,那些鸟铳,子药也用得差不多了,城头明军,只关键时候使用。

  眼前距城墙近百步,那些鸟铳都如此凌厉,证明那些明军,使用了阎王铳。

  “冲上去!”

  哨总虽然恐惧,仍然督促自己这队人。

  “啊。”

  前方传来惨叫。

  却是一架云梯,被城上守军,用撞竿推翻了,云梯上各人。个个摔个半死。

  还有一个厚重的木拍,上面满是狼牙铁钉,从城头落下,将一架云梯上各人,从头拍到脚。全部拍落。这些人身上,还一个个血孔,好象被长矛刺了无数下,显然活不成了。

  那罪魁祸首却是一个狼牙拍。拍完后,吱呀吱呀的响着,狼牙铁钉带着血肉,又被城内的绳绞滑车收了回去。

  一个大大的铜柜,探出城头。上有数个铜管,对准了城墙下,那辆有木板皮革遮着,正在猛撞城墙的包铁撞车。

  只听唧吧声响,几个铜管,猛地喷出让人心寒的猛火,烈焰之下,那辆撞车,很快全车着火。从车的下方与附近,跑出十几个,嚎叫的,浑身着火的火人。

  “靠到那边去。”

  哨总指挥着自己这队,那些抬云梯的男人。指着前方一段城墙喝道。

  离城墙不远,只有十数步了。

  而就在这时,这一段城墙,城上机弦声响起。然后就见密集的擂石,从城头上抛了下来。不说前方左右,便是六娘这队人中,都有许多擂石落下,很多人,当场被砸得筋断骨折,痛苦地吐血。

  更可怕的,这些擂石,有些甚至是圆的,会滚跳,就见一个大大的,圆滚滚的擂石,似乎要朝自己与自家男人当头落下,一时间,六娘吓得魂不附体。

  轰的一声响,堪堪的,那圆滚滚的擂石,从自己左面一步外经过,随后是渗人的嚎叫,六娘一看,憨厚的温叔,一双腿,已是齐着大腿,被齐齐滚断了。

  “继续往前!”

  哨总怒喝道。

  温叔滚在地上痛不欲生,他的婆娘,哭嚎着捡起他的腰刀,在哨总等逼迫下,继续前行。

  就要靠近城墙了,“灰瓶,小心”有人大声喝道。

  立时所有人,紧张的,用衣裳盖住了自己的头脸,闯军攻打了很多城池,守城的器械武器,很多常识,就是饥兵,都已经知道,军中长官,事后也会提起。

  雨点般的瓶罐,从城头抛下,摔裂后,内中的石灰粉末弥漫开来,不过六娘等人蒙住头脸,避过第一波最重要伤害,只是,就算睁开眼后,到处是白雾,灰蒙蒙的,仍然让人闻之不断咳嗽,感觉眼睛有些睁不开。

  “轰轰!”

  猛然一声声巨响,很多人惨叫,有人惊呼:“阎王雷,是阎王雷!”

  猛如虎军中,有一批的靖边军万人敌,这些万人敌,改进火药配方后,个头更小,威力更大,爆炸开后,炸得城下闯兵鬼哭狼嚎。

  “小心!”

  六娘正在惶恐,猛然杨元发一声大吼,一把撞开了六娘,然后六娘惊恐地看见,一个黑忽忽的东西在男人身旁炸开,内中众多碎铁碎石飞射。

  杨元发不但身体各处,便是头脸,咽喉等处,都被射开几个血洞,他滚在地上,极力看向六娘处,口中似乎说着“囡囡”几个字,随后身体抽搐一阵,不再动弹。

  六娘哭叫道:“相公。”

  一些火罐,从城头扔下,还有一些柴草从城上点燃扔下,似乎裹以硝黄火油,用来焚烧城下闯兵及云梯,烟雾冲天,六子眼睁睁地看着,一些人带着火光,就那样被活活烧死。

  街坊邻居,又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,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贷尽了,尖叫一声,转身就要跑,他的婆姨,也跟在他的身后。

  却见刀光一闪,六子惊恐的头颅,离开了自己身体,却是本队哨总,一刀将他的头劈了。

  然后他刀势一转,又一刀劈在猛然惊呆的六子婆姨身上,她惨叫着,拼命求饶,哨总毫不理会,一刀刀将她活活劈死。

  他心中涌起快意,以前的自己,只是洛阳城一普通草民,现在,很多人命,就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  他提着带血的腰刀,厉声喝道:“返顾者死!”

  六娘撕心裂肺的大哭,从丈夫身边捡起腰刀,踉跄向前冲去,眼前的一切,就是地狱啊。

  云梯终于靠上城墙,本队饥兵,一些男人们,在哨总强迫下,战战兢兢的,提着腰刀棍棒爬上云梯,一个个的,连成一窜。

  忽然,最上方一个男人,鼻中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,他惊恐地看去,就见上方一桶沸滚的粪汁,正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。

  “啊!”

  云梯上的各人,一个个被金汁淋个满身,沸滚的粪汁烫得他们全身皮肉吱吱作响,皮销骨融,他们不似人声的嚎叫声,一个个从云梯上摔下来。

  那哨总,正在云梯旁张望,措手不及下,同样被沸滚的粪汁浇到,声嘶力竭的跳脚嚎叫,然后,云梯上各人,一个个摔下来,都砸到了他的身上,显然难以活命。

  “这贼子死了?死得好!”

  六娘呆呆看着,然后见城头,众多的擂石抛下来,有几颗,砸在她身上。

  六娘口喷鲜血,血肉模糊躺在地上,临死时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“我和元发哥都死了,大囡二囡怎么办?”

  南阳守军顽强,这一波的饥民攻势又不成,后方传来鸣金收兵声音,如蒙大赦,攻城饥民们,争先恐后的撤退,无数双的大脚,从六娘、杨元发等尸体上踏过……

  不过,仍然是暂退,不久,一声炮响后,又一波的饥兵攻势展开。

  ……

  二日后,南阳城外,尸体山积的城墙脚下,密密的云梯架起,一股股的闯兵士卒,源源不断爬上城头,城破了。

  既城破,猛如虎犹持短刀巷战,身边人等越来越少,最后连中军马智都战死了,身边,只余数个亲卫,又得到消息,同守城池的副总兵刘光祚,也战死了。

  不断的,还有闯将向他喊话招降,猛如虎叹息:“吾一生尽忠,子、侄皆战死,又岂能降贼,损我名节?”

  “城破殉国,今日,就让本将,战死在这吧!”

  他且战且走,最后,更只余一人,身上,更是伤痕屡屡,他来到唐王府前,看这王府,城破后,唐王等怕难逃一死,只是,自己无能为力。

  他整理衣甲,望北跪下,拜了数拜,他抬起头来,虎目涌出热泪:“皇上,臣,负恩。”

  密集的闯兵围了上来,尖利的破风呼啸声,一杆杆标枪投来,身体被刺透的沉闷声哧哧作响。

  猛如虎闷哼几声,他身体摇摇晃晃,最后仍然站稳,他看着身上鲜血,一滴一滴的溅落,力量从体内不断消失,感觉好疲惫,是啊,征战了一辈子,自己该休息了。

  他极力对着北方,缓缓闭上眼睛,就那样,站着死去。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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