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621章—第630章 老白牛
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1章 红颜 老白牛


  离九月不远,满套儿正是最美的时候,广阔的阔叶林与针叶林,宽广的草场,宛若一副副色彩绚烂的油画。

  虽然中原打成一锅粥,大军也在征讨归化城蒙古人,满洲鞑子,更在红崖子山屯兵超过二万,不过新永宁城附近,仍然一片祥和的气氛,商民该干什么,还是干什么,对他们来说,这里就是乐土。

  往新永宁城东北而行,此时随着蜿蜒的山道,经滦河、以马兔河等地,在以逊河边上,后世的围场地界,有着一个最前沿的堡垒,离红崖子山不过二百多里,该寨建立后,钟素素取名为镇胡寨。

  “踏踏踏……”

  沉重的马蹄声音。

  在新永宁通往镇胡寨的山道上,一行骑兵正在奔行,他们举着旗,盔甲上有着白虎军的标志,个个策在马上,腰杆笔直,神情冷肃,带着一股征战沙场,硬朗英武的气质,自信昂扬,极为吸引人。

  靖边军已是职业化的军队,军中讲究军人仪态,不论兵将,个个走出来,都显得英气蓬勃,又似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,与普通明军大不相同。

  秋风飒爽,山道两旁的红枫林飒飒声响,落叶纷纷,洒落身上,颇有一种幽寂空远的味道。

  钟素素策马最前,前几日,她回新永宁城办点事,不过挂念前线之事,事情办完后,立时又奔回镇胡寨去。

  此时她骑在马上,打了披风。铁尖盔下,是一双闪亮的眼睛。顾盼间自有威严,作为统领一军的人物,不知不觉,已然拥有一种气质,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质。

  事实上,在宣府镇内,就有一些无知少女或少妇,对钟素素怀有莫名的憧憬。

  不过她似乎怀有心事。眉头微蹙,一声不响,不知想着什么。

  战马神骏,踏行如飞,一行人只是策马奔驰,有时在林中穿行,有时奔出山林。浅草没了马蹄。

  滦河、以马兔河这一带,是归附蒙古人驻牧之地,不过也有一座座屯堡,卡在交通要道上,可以看到,很多蒙古人在各草场上放牧。一些水源边,星星点点的蒙古包,一些蒙古人甚至开始建屋定居。

  不过观其居所,总有贫穷与杂乱的感觉,建设上。塞外胡人是短板,当年东京城为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所。结果女真人占后,没几年搞得象猪栏一样,无当年百分之一的神韵。

  这也是许多牧民向往新永宁城等地生活的原因,不过相对以前,如今他们生活好了很多,许多人都面带喜悦。

  此时韩朝西征大军多次大捷消息传来,各部落之人都是欢喜,草原上民族观念淡漠,并不以同族撕杀为意,只庆幸跟对人,自己部落选择的正确。

  同时白虎军在以逊河边建立镇胡寨,红崖子山的清骑不得南下,保护了滦河等处部落安危,让他们心中感激,也证明靖边军确实有能力保护他们,让在西线的新附营蒙骑安心征战。

  看到钟素素等人奔来,一行精锐的骑兵,中间一杆高大的白虎银雕大旗,很多人牧民远远就恭敬的跪下叩头。

  钟素素神情一动,曾闻大将军言说,塞外蛮夷,畏威而不怀德,此时他们神情却是真心畏服,边塞复见汉官之威仪,此为强军之故。

  又想起自己烦恼时,“妻子”李云萝对自己说,自己身份,大将军怕早已知晓,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自己心思,妹妹她也明白,不过她言说,姐姐该如何定位?

  她曾问:“刺绣女红姐姐会吗?”

  自己答:“早忘了,舞刀弄枪还可以。”

  她问:“琴棋书画姐姐会吗?”

  自己答:“也不行了,兵书韬略倒可以款谈一二。”

  她道:“就算如此,这样的女子,侯爷他会稀罕吗?不言他府上有蕙质兰心绝色佳人,便以他现在地位威望,想要什么美人儿没有?收罗府上,不过赏玩一二,又如何让他另眼相看,记忆于心?”

  当时自己苦恼,是啊,以大将军现在的身份,只需招招手,各类美人儿就可从永宁城排队到宣府镇城,泯然众人,自己也不想啊。

  见自己苦恼,李云萝道:“其实有一种女子,对男人的吸引是致命的,姐姐正巧有这个优势,不必舍近求远。”

  自己追问:“是什么?”

  灯光下,李云萝眼神温柔,她抿嘴一笑,说道:“那便是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啊。”

  她说道:“不依附男儿,有自己真性情,若男儿一样去征战,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自己的功业,你似乎属于他,又不属于他,有自己独立的尊严与灵魂。军务上,二人相须若左右,便有所分歧,也据理力争,表现出自己的价值,让他依重你,离不开你,静处时,你是他的知己,倾听他的话语,听他不能说给妻子的烦恼,心灵相依。”

  她示意观看镜中,现出自己那满是红晕的脸,继续说道:“从此,你了无脂粉气息,举止潇洒,为人慷慨,在这乱世中,你率领重兵,威望素著,为追随心中的男子而平定天下,介时世人传唱,将帅相知,红颜相惜,那便是史书歌颂的奇女子啊,就算心中火热,如许娘子那般生个孩子,又何尝不幸福?”

  是啊,当时钟素素觉得自己开窍了,果然家有贤妻很重要啊,她感慨言,若有朝一日,好事终成,自己定不会忘了云萝妹妹,定会分她一杯羹。

  李云萝听着,先是一怔,随后玉脸一红,灯光下,眼神水波一般,神情诱人,钟素素见之,不免与其假凤虚凰一番。没办法,内心总有一种骚动。特别被李云萝说得心口火热的时候。

  此时策在马上,见那些胡人恭顺崇敬的神情,钟素素一震,更有一种拔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。

  曾闻大将军言说,此生最乐见汉军威武,雄风遍布天下,就让自己做个如云萝妹妹所说,随心中男人征战天下。让他挂怀,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吧。

  决定完毕后,钟素素感觉自己似乎不同了,成长了,更有了自己目标与前行道路,或许,腼腆。只是她的表相,内心中,也有自己的火热与激情啊。

  怀着这个心思,钟素素觉得许多烦恼消失了,余下的,对如今的自己。也不是问题。

  她策马如风而过,多年下来,钟素素的骑术已经颇为精良,一行人行在山野草场河流之中,蹄声如点鼓一般密集。到达以逊河边时,就见河水边上。耸立着一座城寨。

  附近山边平原地,同样有许多营盘,上面无数白虎旗猎猎声响,金戈铁马之气,铺天盖地而来,带着一股肃杀。

  白虎主杀伐,以猛锐闻名,整个白虎军,也充满让人窒息的锐气。

  钟素素心中自豪,这就是她统领的大军啊。

  这座镇胡寨,其实由二寨合成,两岸各一寨,一座浮桥跨越两岸,将二寨联为一体,便如襄阳城与樊城格局。

  寨成后,钟素素领军驻之,防范红崖子山的东奴骑兵,数千大军,需要粮草辎重众多,每日后方各类物资运送不绝,很多由满套儿各个屯堡提供。

  此时各营盘操练声惊天动地,号鼓震天,便是钟素素不在,大军也一样操练,靖边军发展到现在,各项体系成熟,各官各将各司其职,主将一时不在,也可以正常运转,钟素素这个白虎军大将,其实过得很轻松。

  一矫健骑士从营盘方向朝钟素素奔来,帽儿盔上,有一面青白的小旗,上面写着一个令字,却是军部的传令兵。

  靖边军设五军前,原本各护卫除保护军营部外,还要兼旗鼓手护卫,兼当传令兵,此时传令兵已单独设出,他们的装扮,便是没有缨须,盔上改插一面小旗。

  又因为主要职能,便是需跑得快,所以个个只着青色齐腰甲,内中还未嵌甲叶,轻便灵活。

  快到农历九月了,镇胡寨这个地方,不说夜晚颇寒,便是白日,一样颇有寒意,再过一段时间,可能还要下雪,所以他们一样穿上褡护似冬衣。

  又依白虎军特色,不说镶边,便是领上皮毛,一样染成白色。

  这传令兵到了近前,一护卫将他带到钟素素面前,他在马上拱手,大声禀报道:“回禀钟上都尉,职依将令,已传各营将官,在白虎堂议事。”

  这传令兵胸前有一块精美的铜制纹章,却是一个上士,有着勋阶,依新定军律,不论面见何等上官,皆可以只揖不跪。

  而且为提高将士尊严,定五军后,王斗规定,抛弃军中小的、属下、卑职等称呼,右都尉勋阶,游击军职者或上,面见上官时,称末将,余者称职。

  平级之人,在公共场合,也需互称军职或勋阶,上官称呼下官,同样如此。

  钟素素回了一个礼,看着他道:“嗯,本将知道了,你辛苦了,下去吧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传令兵又再施礼,偷偷看了钟素素一眼,感觉上都尉今日好象有所不同,他顾不上多想,夹紧马腹,回奔营盘中去。

  很快,钟素素奔回营地,她的大营位于南山之中,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山窝边长着一片响铃树,还有潺潺山泉,大营周边三步一哨,五步一岗,岗哨森严。

  她的白虎议事大堂,同样宽阔,威严,主座前,一尊大案桌,上面有着令箭,大印,砂笔等物,象征主将的威严权势,两边是一个个座位,一面墙上,挂着巨大的地图,后方案桌壁上,则挂着巨大的白虎旗。

  此时,两边座位上,已经坐满了顶盔披甲,身着披风斗篷的军官,中军将官,左营将官,右营将官,还有军营部的镇抚官、抚慰官、赞画官等,各营千总级别的军官。济济一堂。

  他们昂然端坐,个个胸前缀着自己的纹章勋级。在位上一动不动,散发着厚重的气场。

  “见过上都尉!”

  钟素素进入大堂时,众将轰然而起,一齐躬身拱手大吼,铁甲锵锵,声若惊雷。

  钟素素在自己位中坐定,沉声说道:“众将免礼!”

  众将大吼:“谢上都尉!”

  轰然落座,又是一片甲叶锵锵。

  钟素素舒服的坐着。她的双手,放在椅子两边扶手上,虽征战多年,她的双手仍然白皙,悠长的手,似乎掌握了强大的力量,那是所统无敌军伍权势威望。自信昂扬带给她的力量。

  众将心中一动,往日上都尉面对众人时,总有一种仓促不安的感觉,眼下好象有点不一样了,说话虽说一样轻缓温柔,却比往日有力道。有气度,便若有了自己道一般,也平添了许多魅力。

  钟素素扫视各人,白虎军三营主将中,后营将官田志觉留在东路。中军将官阴宜进,左营将官杨国栋。右营将官高贵在场。

  高贵人如其名,富态,气质出众,三络胡须修剪精致,观之有若贵族子弟,世家大族出身。

  其实往日不过街边卖豆腐的,不过不要小看他,也不要被他正直的外表所蒙蔽,其人作战勇猛不说,还狡猾若狐,诡计多端,深刻展示什么叫人不可貌相。

  杨国栋作为卢象升麾下,投奔王斗后,多年下来,也成为一个合格成熟的靖边军军官,此时更率领白虎军左营之羽骑兵。

  阴宜进作为百战老军,升迁到现在这个地位,可谓一步一个脚印,作为中军官,他地位是出众的,平日协助主将安排军务,钟素素若不在,还可向全军发号施令。

  营将与军部各官后排,则是各营千总及营部各官,尽肃然坐于自己主将后面。

  “情报传来,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,看来韩上都尉攻占归化城后,他们忍不住了。”

  钟素素缓缓说话,她看向杨国栋:“杨右都尉,羽骑兵操练如何?”

  杨国栋起身拱手:“末将相信,我白虎军之羽骑兵,不会输于玄武军之羽骑兵,同等军力下,我营与奴骑骑战,定然不会落于下风,若下马步战……昔汉军一可当胡兵五,我师同样可以如此。”

  他眼中闪着寒光,当年巨鹿之战,督标营损失惨重,卢督臣更身死殉国,自己日思夜想,就是多杀鞑子,为军中袍泽报仇,又想当年一千总,此时手握天下有名强军羽骑兵,人生际遇之奇,未过于此。

  钟素素很高兴,在案上一拍,欢笑道:“好。”

  虽然她敬佩韩朝,当时玄武军羽骑兵大捷消息传来,钟素素私下感慨:“韩大哥太厉害了。”

  同时高兴,靖边军中,往日骑兵是短板,不过现在羽骑兵有了杀手锏,整个靖边军,等若有强悍骑兵二万,全方位的完善了自己体系,身处这个集团之人,岂能不兴奋?

  当日时韩朝书写战报,毫不保留,将羽骑兵成功的作战心得,经验教训等等,送给后方的王斗。

  王斗得之,非常重视,立时将战报下发全军,各军主将,各营羽骑兵,皆要精习,白虎军同样如此。

  靖边军的优势,就是善于学习总结,又因为体系化的练兵,成功经验容易推广,所以不论遇到何等敌人,他们是什么风格战术,很快便有应对之法。

  当然,钟素素同样有争强好胜之心,友军成功,她又岂能安坐?她白虎军之羽骑兵,一样想取得此等成功。

  往日就有训练,再集中突击一段时间的骑墙战术后,白虎军羽骑兵上下,都是信心满满。

  此时杨国栋再这样说,钟素素高兴,众将同样高兴,玄武军羽骑兵打出威风,自家白虎军,也要威风。

  杨国栋禀完,并不落座,只对钟素素大声请战,希望主动进攻红崖子山的清骑,大军在此,岂能任由鞑子威胁家门?正好他们要动,便好好痛击一场。

  钟素素话到嘴边又咽下,想起大将军曾言,身为主将,要多听部下的意见,多听则明。自己要做的,便是握好决策权。如何决断,什么时候决断。

  驻扎在红崖子山的济尔哈朗,杜度等二万满蒙大军,已在那方停留多日,平了除了小股骑兵,大部只是不动,不攻打满套儿,也不前去归化城救援。不知打着什么主意。

  当然,他们也曾有数千骑,攻打满套儿数个屯堡,皆被屯丁所挡,不比别处,想攻下靖边军一个屯堡,可不容易。更害怕白虎军救援,所以一攻不下,立时退走,此后不敢轻动,更不敢绕道深入。

  说起来,屯堡周边。并不是无路可走,但攻打的清骑,就是害怕,这后方城堡未下,自己深入。突然被断了后路怎么办,辎重所获又怎么办?所以说。城堡的意义就在于此。

  论坚固,其实王斗麾下之屯堡,远远不如大明各边修建的军堡,然有个优势是他们没有的,便是拥有强悍的野战力量,不敢野战,没有援兵,堡垒修得再坚固,也是一个个孤独死地,最终沦陷的下场。

  辽东镇,蓟镇,还有大明许多边镇,惨遭清骑攻掠攻城多次,便是如此,兵临城下,守军只能各自为战,被敌一一击破,所以说,堡垒战术,是有前提的。

  面对满套儿多个屯堡,富饶之地,清骑只能眼巴巴看着,不知心中什么味道,归化城蒙古人打生打死,他们也迟迟未去救援,显然担忧军伍从原开平卫西去后,被在兴和所,沙城等处的靖边军主力拦腰一击。

  因为前往归化,最方便的,就是这条路,避开靖边军,绕道漠北?那对后勤的考验就大了。

  二万步骑,人吃马嚼,可不是简单的事,清国出兵,同样要考虑后勤,特别没有油水可捞的战事。

  所以东线这边,大体平静,只余双方一些哨骑战,小打小闹,眼见敌虏就在不远处,白虎军上下,都是心痒难挠,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场。

  “济尔哈朗等贼奴,皆是老奸巨猾之辈,所以末将以为,还是静观默察为好,奴不动,我不动,东线这场仗,比拼的是耐心,他们出征在外,疲师远征,我们则是主场,论耗,他们耗不过我们。”

  阴宜进战场经验丰富,为人也谨慎稳重,他认为,还是静观其变为好,看看鞑子,打什么主意。

  他的意见,得到高贵的赞同,他以为,鞑子举动诡异,必须看清楚他们的打算。

  不过坐于第二排的各营部官将,他们大部分人,倒倾向杨国栋的意见,认为可以主动出击,为西征大军,扫清威胁。

  白虎堂议事,他们同样有发言机会,作为基层军官,他们一样有着真知灼见。

  钟素素的手指轻敲扶手,听着各将发言,情感上,她很想率军与鞑骑狠狠干上一场,真的开打,此时白虎军虽说只有二营,但她并不畏惧,不过理智上,告诉她应该谨慎。

  军议后,东线这块地方,她有便宜行事的权力,然自己必须谨慎运用这个权力,为大将军守好手上这份基业本钱,每走一步,都要深思熟虑。

  而且当时军议时,各将认为,济尔哈朗等奴兵意图,应该是随我而动,所以该当反其道而行之,细观敌之破绽。

  情报传来,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,他们忍不住了,自己更不该轻举妄动。

  想到这里,钟素素扬声道:“不急,我们再等一等,等鞑子动,看清他们动静,若他们西去救援归化城……”

  她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,轰然一声巨响,恶狠狠道:“找准机会,重重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!”

  众将一愣,随之哄堂大笑,钟上都尉虽然威望渐著,不过总给人斯文羞赧的感觉,此时暴了粗口,众将反觉亲切,似乎彼此距离拉近了许多。

  阴宜进更高声笑道:“好,好一个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,果真如此,鞑子便要痛不欲生了。”

  话一出口,钟素素也是脸色微红,先前自己的话,是不是粗俗了一些,往日自己可不是这样。

  不过随后一想,如云萝妹妹所言,自己要做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,众兄弟面前,说个粗话又有什么?

  她一样大笑起来,堂内洋溢了一片豪情,阳光照进来,洒在钟素素身上,朦朦胧胧的,让她似乎罩上了一层光芒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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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2章 在哪里? 老白牛


  天气慢慢转凉,宣府镇的百姓,都相继换上了秋冬衣裳。

  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新开口堡官道上,此时走着二百多辆各式的独轮车与板车等,推车的,都是各色年纪的民夫,一个小吏,协同两个后勤司的官兵押运。

  路面新修平整,虽然车辆上满载各类沉重的辎重物资等,但民夫们推车走路却不觉吃力,傍晚时分,车队便到达目的地,新开口堡附近一个暖铺。

  因为处于运送前线辎重要地,此处已经变得极为热闹,暖铺周边,还聚集了众多的骡马车队,从新开口堡北上,需要翻越野狐岭,人力难行,唯有使用骡马车辆。

  押运的小吏名叫刘可第,原是保安州五堡一个攒典,王斗任东路参将后,路内掀起一股投奔幕府的潮流,刘可第也与堡内几个小吏随了大流,因为他颇通算术,所以不久后调到后勤司任事,此后一直干了下来。

  虽然相比以前,贪污的机会大大减少,但不克扣月粮,干得好有奖金,各项福利众多,对要求不高的刘可第来说,对目前的生活,他还是满意的。

  而且王斗也不禁止幕府官将家属经商,吃着稳定的公家饭,人人高看一眼同时,还有各类的进项,典型的便是保安州城典吏周厚仁,开了蜂窝煤厂,又开铁钉厂,财源滚滚,在吏员圈内闻名遐迩。

  刘可第虽远远不如周厚仁,但也有在几个厂坊内投股分红。进入富裕的生活行列,对眼前的生活。就更珍惜了。

  该批辎重押送到,他不敢怠慢,立时到库房交割,战争起后,沿途一些驿站暖铺纷纷扩建仓库,并由后勤司统一调度,并在各驿站增派吏员。

  此时该暖铺仓房负责的却是一个名叫林光官的司吏,与刘可第一样。同样出身五堡,当年同批进入靖边军体系,二人交情良好。

  看到刘可第,他脸上露出笑容,拱手起身:“贤弟来了,一路辛劳,还请稍待。待你我交割完这批军资,为兄再为贤弟接风洗尘,把酒言欢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刘可第含笑还礼,军资交割,非同小可,幕府做事。一向责任明确到人,出了事,倒霉的是自己,二人交情再好,林光官也不可能为之搭上他的饭碗。谨慎是必然。

  二人对照货物货单细细清点交接,随同仓库一些吏员。好一阵子忙碌,最终林光官确认无误,签了回执,二人才松了口气。

 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民夫则兴奋起来,要发钱发粮了。

  因为辎重营主要支援塞外西线战事,所以镇内后方辎重运送,王斗决定发动民众。

  根据宣府镇参战支差条例,凡宣府镇民众者,年十六岁以上,五十五岁以下,身无残疾之男子,均可参与出差,他们的待遇供给,包食宿,每人每日还有米一升,铜圆一个,或一合之粮票。

  对民夫随身牲畜的供给,规定,驴每日每头草八斤,料米一斤四两,牛每日每头草十五斤,料米二斤,骡马每日每头草十五斤,料米二斤,每日计工,可完成任务后立时支给。

  也可屡计支给,出多少差,发给多少工票,以资凭证,定期算帐,视差夫自己需要,连续支差两个月者,还奖励鞋子一双。

  这个条例,极大鼓舞了民众热情,参与支差之人络绎不绝,王斗还特别强调,对君子喻于义,对小民,则要喻于利,给钱要痛快,为避免舞弊,支钱时,皆有镇抚司官吏坐镇。

  “发钱粮了!”

  他们高兴说着,个个手上拿着一种竹签,这是他们任务完成的凭证,验收完就给,也有人竹签有所不同。

  每人待遇供给,这有明确规定,当然,建立在各人运货量达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,否则空车跑一趟,也要支钱?

  不过有拼命之人,相同的独轮车,载的货物超额的,所以就可多拿半倍,或一倍的工钱口粮。

  他们排队领取,支钱给粮,仓库有专门的吏员负责,钱箱上尽是闪亮的铜圆银圆,还有花花绿绿的粮票,旁边又有粮桶,装米的斗也是标准份额,不是那种做了手脚的斗量。

  一边有一个镇抚司官员淡淡坐着喝茶,他虽然只看着不说话,但也给一干吏员极大压力,不敢动什么花样。

  众民夫高兴的领取自己工钱,起初他们还担忧官家说的好听,最后却不能兑现,但在第一次支差后,一切的疑惑,都烟消云散了,很多人跑了一趟又一趟。

  当然,虽有屡计支给形式,对很多民夫来说,感觉不靠谱,还是每日支取,落袋为安为妙。

  大部分人,也是选择米与铜圆,很少人拿粮票,这也是这些人多是外来人员,非汉籍的缘故。

  宣府镇汉籍一样广泛发动起来,显然他们看不上这种人力推运,小打小闹赚些苦力钱的方式,他们组建的是骡马车队,或以商行等形式进行,那运力才叫一个大。

  终于事情办完,有专门人员将这些民夫领下去食宿休息,暖铺旁虽然各类饭馆客栈云集,但他们哪舍得花钱?只有那些汉籍人员,才住客栈,不睡那种大通铺。

  刘可第、林光官等人也轻松下来,今日事情算完了,又过了一天,都悠闲坐着说笑,他们年岁大了,也不指望升迁,能保持现在的生活,就心满意足了。

  大明吏之四等,攒典、司吏、典吏、令吏,然就算到了令吏,仍然是不入流的小官,且升迁极难,就算在幕府体系内,因为竟争激烈,升迁同样不容易,他们更不想争。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算了。

  他们代表靖边军体系内保守的,不思进取的一个群体。但就算这些人,在外人看来也是极为难得,曾有游历士子感慨言道:“余入宣镇来,但见役吏严整肃然,人人恭俭敦敬,忠信尽职,宛若古之良吏也。”

  ……

  小小宣府镇,可以支持庞大的塞外征战。让世人惊疑。

  国大而虚,难以调集民力物力,是此时通病,然整个宣府镇却似乎随之而动,这种有效运转的体系力量,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。

  庞大军需出入供给,牵涉到复杂的数学运用。然后勤司却管得井井有条,宣府出良吏,成为许多人共识。

  也因为发动民众,出塞大军,西征大军,粮草物资才能源源不断供给。毕竟数万人军队,如果正常供应食物,每天吃的喝的都不是小数目,更不说还有别的种种类类辎重。

  出征在外,因粮草问题失败的军队不知有多少。为了粮草,各类随营人员。运送辎重人员,有时他们数目甚至超过作战军队总人数。

  便如当年西班牙军队围攻尼德兰的贝亨奥普佐姆时,被围城镇中的一位卡尔文派牧师说道:“从没见过这样小的一个躯体却拖着这么长的一条尾巴……这么小的军队却带着这么多大车、行李马、驽马、随军小贩、仆人、妇女、孩子和一批乌合之众,他们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军队本身。”

  当然,这场战争,对许多商家富户来说,也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机会。

  每日通往塞外的道路上,一辆辆车马装载物资,只是向兴和所等处汇集,队伍日夜不绝,塞外云集的军队与商民,好像一个庞然大物,不断吞噬自己需要的东西,蜂窝煤就是其中一项。

  王斗早在提倡少砍树木多用煤,不言整个宣镇本身需求量大,就是出塞大军与商队,每日需要的蜂窝煤就是海量,很多精明的人就看到机会……

  清晨,一辆马车沿着乡道,到达山边一座蜂窝煤厂前停了下来。

  “夫人,到了。”

  穿着丝绸衣衫的杨管家掀开车帘,对车内之人说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悦耳的声音后,少夫人楚挽云袅袅娜娜从车上下来,穿了深红的褙子,仍然挽着鹅胆心髻,鬟发上插着步摇,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。

  她站定后,似乎随意观看四周,但掩不住双目锐利,眼神精明,与在王斗与纪君娇面前大不相同,只是神情有一些疲倦。

  眼前一个颇大的厂坊,围了长长的围墙,大门前一个平场,停了许多车马,都在等待装运蜂窝煤离开,厂坊边上,沿着山地,同样各类厂坊云集,就听丁丁当当的声音传来,似乎不远处有一个铁钉厂。

  保安州许多厂子集中在这,这里商业发达,建坊设厂之人众多,然因民政司对耕地的使用严格,便是自己的地,也不能随随便便建厂,很多人便将厂坊设立此处。

  毕竟这一片都是山地,涿鹿山与磨笄山连绵,水源也不缺,正是好地方。

  管事忙不迭迎接出来,少夫人与他往厂子走去,一边随口询问。

  “……近期买煤的人越来越多,小的已令工人加班加点,当然,夫人体恤,他们工食,厂内定不会短了他们。”

  “人心难足,给得少了,他们怨,给得多了,养了懒人,便若宣镇这方,拟定一个底俸,让他们多劳多得吧。”

  “听闻族内要扩大厂子,招募更多工人?小的总在担忧,若仗打完了,产出的煤卖不出怎么办,眼下虽……”

  “此事妾身自有计议,陈管事你不必多言,记住你的本份便是。”

  “是是……”

  陈管事满头是汗,他虽是李家族人,但在族中地位,却远远不如少夫人,特别王斗血腥镇压晋商后,李家风光回到清源,老族长对少夫人更器重有加。

  加之其干练精明,眼光敏锐,果断到宣府镇开拓周边产业,取得越来越多利润,她在族中地位,已仅次于老族人。

  前番言说之事,放到别的家族,都是要族人开会,商议了又商议。然对她而言,却只是数言而决之事。

  进入厂内。就见了一大片平场,摆放了一片又一片成形的蜂窝煤,一个个工人正在忙活着,和煤的,制煤的,晒煤的,个个忙得不亦乐乎。

  特别那些制煤的,用的一种模具般的东西。煤堆中脚一踩,杆一推,一个蜂窝煤就出来了。

  听闻这个东西还是永宁侯亲自设计出来的,然后无私的贡献出来,镇内商民人人得以使用,不与民争利,让利于民。这点上,不得不让少夫人佩服。

  不过眼前遍地黑乎乎的,也让她不由微微皱眉,对她这种生性受洁之人,这种肮脏的环境,实是难以忍受。

  不过她没说什么。在管事招齐员工后,对着这些个个象非洲黑人似的人们,她倒和颜悦色,嘘寒问暖。

  本来众员工见到这个优雅高贵的少妇,都有仓促不安的感觉。特别见平日趾高气扬的陈管事,在她身旁低声下气。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,更是敬畏有加。

  此时却不由生出亲近之心,最后每人还得了个小红包,更是欢喜万分。

  只有陈管事心下不是滋味,这个女人太工于心计了,坏人自己做,好人则都她去当。

  很快的,在陈管事复杂的目光下,少夫人离开了蜂窝煤厂,李家产业众多,从山西镇,大同镇,宣府镇各处奔走,让她颇为疲惫,然今日下午,还要到下一个地方去。

  马车上,少夫人若有所思,她说道:“杨叔,我是看好蜂窝煤前景的,就算到时不打仗了,此类民生之物,百姓总有需求……这不单是宣府镇的事,日后大同镇,山西镇,甚至大明各处,都有需求,甚至还可卖到海外,还有铁钉……所以,家族最好控制一些矿山为好。”

  杨管家叹道:“是啊,虽说眼下蜂窝煤供不应求,然煤价,铁价也涨了许多,有几座矿山在手,心就不慌了……”

  他沉吟道:“不若这样,永宁侯征战塞外这段时间,我们蜂窝煤厂,免费供应煤球给后勤司?想必定能大大增强侯爷对我们的好感。”

  少夫人摇头:“不妥,我们免费,别人又当如何?挡了他人财路,定然招来怨恨。在宣府镇行善并不忌讳,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银子,捐给收容所,孤儿营等,取得善人称号,获取影响。再想方设法收罗一些粮草,捐给军伍,便可取得拥军模范称号,以妾身与侯夫人,纪妹妹的交情,民政司不得不考虑一二,拿下一些矿山,就有把握多了。”

  杨管家道:“还是夫人想得周到。”

  宣府镇这个地方,只有汉籍,还有各类称号者,各类紧俏赚钱行业,才可以优先参与。

  所以日久,各界向社会捐钱捐物,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起来,很多一毛不拔者,也慢慢转变了思想。

  最后少夫人道:“过些日子,三晋商行要举办一个劳军活动,到塞外慰劳军伍,妾身也打算过去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抿嘴一笑,不知想着什么。

  ……

  崇祯十五年八月二十八日,晚,沙城堡。

  王斗静静站在城墙上,眺望夜空,群星璀璨,壮丽无比,与下方浩瀚的灯海相呼应,看群星闪耀,大自然鬼斧神工,王斗有时在想,自己来到大明,是神明的力量,还或是科技的力量?

  当然,此时他顾不上想这些,只捏着一份情报皱眉细想,韩朝在数日前已经攻下归化城,只是得到的,只是一座空城,归化城蒙古人走之一空,不知去向,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发生了。

  这些蒙军主力,去了哪里?隐藏何方?

  还有,满套儿的钟显才,也紧急传来情报,济尔哈朗与杜度动了,不过他们举止诡异,济尔哈朗亲率数千满洲精骑,虽然西来,然却不走开平卫这条线,而是更往北走,跑到沙漠去了,不知打着什么主意。

  他们轻骑狂奔,白虎军羽骑兵追之不及。

  至于杜度,则率余下满蒙主力,突然东去,似乎去往锦州方向,又似乎逼去义州,难道他们觉得在宣府镇附近没有便宜可捡,要跑到辽西去抢一把?

  看来这些鞑子,在锦州之战后更狡猾与谨慎了,自己还以为会历史上的静坐战争重演,没想到来这一套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3章 痕迹 老白牛


  “鞑子会在哪里?末将以为,他们定然藏身在下水海一带!”

  “看看沙盘就知道,下水海的东面,南面,西北面,到处都是群山,内中一样草场水源众多,离归化城也不远,他们要跑路,优先的选择,定然就是这一片。”

  高史银吼叫叫的说着,一边挥舞拳头,加强自己的声势力道。

  温方亮看着沙盘,他没有否定高史银的意见。

  只是道:“高兄弟说的也有道理,不过玄武军已经在下水海边立寨,守军并未在附近发现鞑骑身影,这个寨子很关键,他们若在近边,岂能忍住不骚扰?再说,尖哨营也哨探过周边,也进入群山,至今未见鞑骑。”

  高史银不以为然:“尖哨营未遇见,不代表鞑子不在那边,那一片大着呢,尖哨营又能搜索多少地盘?”

  谢一科不满意了,叫道:“老高,你是在怀疑我夜不收兄弟的能力?”

  高史银一愣,连忙摇手:“没有没有没有,我决对没有怀疑谢兄弟能力的意思,只是说那片地方太大,尖哨营毕竟兵马不多,一时搜索不过来也可以理解。”

  他脸上挤出笑容,对谢一科笑了笑,然他满脸横肉的样子,要作出一副温和的神情,怎么看,让人感觉都怪怪的。

  看他样子,众人都笑了起来,谢一科也不是小气之人,便不跟高史银一般计效了。

  此时大堂之内,伴在王斗身旁各大将。温方亮,高史银。李光衡,赵瑄,钟调阳,谢一科,温达兴,沈士奇,还有赞画秦轶等人,正在为归化城蒙古人跑到哪去而争论。

  眼下情况。原定五寨皆立,西征大军也攻占了归化空城,此时大同新军驻归化城内,韩朝羽骑兵,曾就义新附营蒙骑,还有王朴的正兵营,到处搜索敌踪。还有靖边军尖哨营哨等,也到处哨探。

  对靖边军来说,历代出征草原的悲剧,自然不可能在他们身上重演,不过若塞外战事长久拖耗下去,却也得不偿失。以王斗部战力,并不惧与鞑虏决战,所以只要找到他们老巢就是胜利。

  不过那些蒙古人便若泡影般消失了,不知隐身草原何方。

  众将争论时,王斗坐在位上。只是淡淡听着,他宽厚的手掌放在扶手上。偶尔敲击几下,他的座位墙壁后面,则挂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浪涛旗帜。

  座位旁一个小椅子,儿子王争,乖巧的坐在父亲身边,很有兴趣的听着下方各将议论。

  此次出塞,他们这些军校生,同样随军观摹,他们的出行,得到全体军官的赞同,军校,不能光学理论,也要实践。

  当然,王斗不是让他们来旅游的,回去后,必须写出自己的体会心得,考核入成绩中,为培养儿子经验,还经常让他旁听军议,众将也乐见少将军尽快成长起来。

  一阵秋风,从房屋的缝隙透了进来,天气渐渐寒了,不过堂内仍然火热,争议声不停。

  “末将以为,鞑虏大部,定然不会在五寨范围之内,否则以我哨骑之利,岂能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?他们大部迁移,牛马几十万,帐篷辎重众多,若在五寨范围,想避开我军耳目,太难了。”

  温方亮坚持这一点,他说的话,让高史银都不好反驳,确实,鞑子若在五寨附近,比如在下水海一片,哨探这么久,哪能不发现一点踪迹?

  “那鞑子在哪呢?”

  高史银苦恼的皱着眉头,恨恨骂道:“胆小如鼠的鞑子兵,就会跑,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仗啊。”

  情绪化的骂娘没有用处,最终结果,还是要分析敌情,赵瑄突然道:“他们会不会往西边跑,跑到河套去了?”

  众将一愣,随后摇头,归化到河套可不近,鞑子大部迁移,可是带着妇孺,带着牛羊的,移动速度哪有那么快,你去看看,那些牛羊,一天可以跑多少路?

  真往那边跑,早发现踪迹了。

  李光衡等闲不发表自己看法,此时说道:“末将觉得,鞑虏会不会就藏身于大青山之中?归化城北就是大青山,东西连绵上千里,潜藏大部容易,也可解释他们为何行动快速。”

  “再且,大青山北,就是高原,距离大漠不远,见势不妙,他们可跑到漠北去。钟上都尉那方也传来消息,奴酋济尔哈朗,率精骑进入沙漠,可能去接应他们。”

  赵瑄疑惑道:“跑到漠北去?要跑早跑了吧,早在檄文发表之后,看他们样子,打定主意要留在漠南,现在再跑,又岂会甘心?”

  他道:“再说了,漠北地方更为苦寒,水草肥美之处也不多,还都被那些汗王占据,他们去了,或归附大部落,被人吞并,或只能拼斗争夺,哪有漠南这片舒坦?”

  李光衡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,他们打不过我靖边军,只能跑了,等着看吧,若此后时间他们没有骚扰五寨,困我粮道,那就是跑了。”

  堂内都是沉吟,李光衡说得很有道理,尖哨营,西征大军,虽也对大青山进行哨探,然这片地方,比下水海周边还广,掩身容易,哨探颇难。

  鞑虏若藏身大青山,还可对归化城守军,还有近旁数寨构成威胁,若从高原东去,也可对“源洋寨”、“东阳寨”构成威胁,见势不妙,他们逃向漠北,也一样容易。

  堂内各人窃窃私语起来,总有踪迹可寻,再联想济尔哈朗进入沙漠,看来鞑子最终还是露了马脚。

  高史银用力一拍大腿,叫道:“妙啊,鞑子意图,看来就是这样了,老李,还是你有谋略啊。”

  王斗微微摇头,高史银这张嘴,总不知不觉得罪人,他这话,说得别人就没谋略似的。

  他看向温达兴:“温兄弟,情报司有什么消息?”

  温达兴欠身,恭敬的说道:“大将军,鞑子狠毒,情报司本在城内有一些细作,然鞑子撤离时,为掩盖踪迹,将城内外汉人都杀光了,一些兄弟怕是遭了罪手。不过也有部分细作精通蒙语,有着蒙人身份,若他们幸存,很快会有消息传来。”

  王斗手指轻敲,双目习惯的眯起。

  他沉吟良久,最终说道:“参谋司发一份军令,令西线之韩朝部,集中一些力量,搜索归化城北面的大青山,我军之尖哨营,一样集中所有夜不收战士,全力搜索大青山各处,余军待命,一旦找到鞑虏老巢……”

  他眼中闪过寒光:“雷霆霹雳,灭此朝食!”

  众将轰然起身,抱拳喝道:“末将领命!”

  ……

  王争佩服地看着父亲,他自认很有派头,钟宜源、韩厚、韩思、温文韬、高得祥他们都听自己的,不过父亲这样,才是真正的派头啊,统领万军,一干桀骜不驯的大将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,更只言片语间,就决定了一场大战略。

  小孩儿总是崇拜父亲的,不过虽不刻意显摆,也不严厉表现出来,王争总觉父亲身上有一股淡淡威严,虽是儿子,也不敢过于亲近。

  这让他小小心思,不免有些遗憾,有时他甚至羡慕谢天帝,舅舅回到家,总跟他嬉皮笑脸的,二人玩成一片,好象哥们似的,自己跟父亲就不行了。

  好在这次随军出来,自己跟父亲亲近的时间多了,甚至带在身边教诲,不免心中窃喜。

  众将告退后,王斗看向儿子,笑道:“我儿,听了叔伯们的军议,你懂了什么?”

  王争虽成熟了一些,不过在父亲面前,还是小屁孩一个,有心显摆一下,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,不过期期艾艾了半天,还是搔着头道:“孩儿惭愧,好象懂了什么,又说不出来……”

  迎着王斗目光,最终低下头:“不懂。”

  王斗笑道:“不懂没关系,把你看到的,都记在心上,将来就慢慢懂了。”

  他说道:“至于看来的,学来的东西,为父送你几个字吧。”

  护卫将笔墨纸砚取来,王斗龙飞凤舞,写了几个大字:“学以致用!”

  王争欢喜的接过,这是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啊,他看这几个字跃然纸上,颇有气吞山河的气势,虽不懂欣赏,也觉写得好,敬佩道:“父亲的字写得真好,是谁教的?”

  王斗道:“以前的先生。”

  “先生?”

  王争说道:“是说太爷爷吗?”

  他听奶奶说,爷爷王威,在父亲小的时候,就得病死了,父亲一身的武技,是太爷爷教的,没想到他还文武双全。

  对儿子的话,王斗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
  他看着自己儿子,看他欢喜的拿着字墨,翻来翻去,与幼年时的顽劣相比,这个时候的他,已显出一些稳重,看来军校的教育是有效的,不过他毕竟含着金钥匙出生,没有艰苦创业的经历,需好生教导,免得成为纨绔子弟。

  而且,作为父亲,总希望儿子传承自己意志与思想,现在正是时候,就让自己,好好教导他吧。

  看着王争,王斗又想起自己几个子女,还有许月娥,她也生了,一个儿子。

  书信往来,她说为儿子取名王忆,王斗赞同了,同时心中有些歉疚,她生产的时候,自己没在身边,生了儿子,也没看他长什么样子,亏欠了她们母子啊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4章 攻寨 老白牛


  第二天的时候,王斗领护卫营巡视口外这一片,王争、钟宜源、温文韬、高得祥等人随行,一群小孩骑在小马上,个个兴致勃勃。

  对宣府镇军事学院,王斗是寄予厚望的,更亲任院长,此时称祭酒,整个学院,眼下也规模颇大,军官子弟,基本在此入学,还有庞大的军士子弟。

  他们的学习,暂分校尉与都尉二类,内皆有步、骑、炮、辎等不同科目,一般来说,毕业后,优秀者,可授校尉勋阶,普通者,授准校尉或上士勋阶,未来成为主力基层军官。

  当然,他们毕业后,并不立刻担任队官、甲长等职,需要在军中实习一段时间,明初时曾有试官一说,每个官员上任前,都需跟随原主官习政一段时间,王斗也准备如此。

  对于都尉类,则从军中优秀的校尉中选拔,他们学习时间略短,以期来划分,其实校尉类也有这种较短期的培训,选拔优秀的上士或准校尉入学,学习合格后升迁。

  王斗还考虑未来军校设将军一级,不过眼下整个靖边军,只有他一个将军,还早。

  也只有这些上都尉们的儿子,才有资格随在王斗身边,余者,都是各班教官领着,到不同军中去观摹。

  此时王争等离毕业还早,他们的级别,全部都是下士,穿了小号的靖边军礼服,戴着三山帽,因为年纪小,发育不全。所以个个头上戴的都是软帽。

  他们左看右看,兴高采烈。不过格守纪律,王斗没让他们说话,个个都不敢说话,王争也不例外。

  众人此行目标却是灭胡海边一个屯堡,此时大军云集沙城堡周边,营帐绵亘不绝,师徒甚盛,旗帜鲜明。王斗持着马鞭笑道:“戈戟森列,铁骑腾踔,此大军孰敢婴锋,不过你等未经大阵,见此似觉甚多,见惯者自是未觉。”

  沙城堡与海子边屯堡牧场甚多,屯民不断移来。加上商队越集,热闹非常。

  塞外风情,加之各小村寨的防御建筑,也让众孩儿大开眼界。

  行十数里,过凤凰山,山平旷而不甚高。草间有两途若驿道,却是黄羊、野马所走之路,曾闻此山原名封王陀,永乐大帝征漠北时改名,过了此山。又度数山冈,就见西北的昂昆闹儿海。王斗改名灭胡海。

  登上山麓,眼望云山,指着极北处连绵山脉,王斗说道:“那便是大伯颜山,西北有小伯颜山,过了山,尽多沙砾。”

  指着东北方向:“由此可去开平。”

  看着塞外风景,温方亮儿子温文韬叹道:“真是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,塞外原来是这样。”

  王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不错,未到塞外者,每言塞北事,都是想象尔,哪能如此真确?”

  很快,一行人到了海子边,这里水域广阔,水草丰美,到处可见鹅雁鸿类,如人般或坐或立,或到处翩跹回翔,此情此景,让王争等人见了都哇哇大叫。

  这时护卫营战士抓到一头野马,王斗很有兴趣的召众人观看,钟调阳道:“野马如马,这是野骡,并非野马。”

  王斗对众孩儿笑道:“今日进堡观摩,人人都需书写心得文报,谁写得好,这头野骡就赏给他。”

  众孩儿大喜,一时间摩拳擦掌。

  海子周边屯堡牧场众多,众人进入,却是一个叫广恩堡的地方。

  位于海子北面十余里处,西面、南面皆有山,堡墙不高,也就一丈,不过壕沟挖得很深,内有百多户人家,实行典型的保甲制,也就是十户一甲,十甲一保,十保一乡。

  便在王斗治下,也大体如此,毕竟里甲制在大明早已废驰,很多地方,实行的也是保甲制。

  当然,鉴于各处地理、交通、经济情况各异,实行时王斗也采取有弹性的办法,大致甲之编制以十户为原则,不得少于六户,多于十五户。

  保之编制以十甲为原则,不得少于六甲,多于十五甲,乡之划分以十保为原则,不得少于六保,多于十五保。

  与口外各小屯堡一样,广恩堡设防守、屯长、镇抚三位主官,代表了军政、民政、司法三司。

  防守可以节制屯长、镇抚,但不得干涉二人职权,平时事务,主要也是操练屯丁,保护屯堡。

  其实大明最初设置都、布、按三司,分理地方军政、民政、司法事务,三司平级鼎立,虽达到分权目的,但也带来行政效力低下之弊,有时政事缺乏领导得不到处理,最后巡抚诞生了。

  有鉴于此,一人为主,二人为副,实在必要,三人分属不同体系,也可以起相互牵制作用,又有一个主头人,临事决断,免得扯皮,此时靖边军以武为贵,自然防守为尊。

  他们这些屯堡,一有战事,也要受附近军堡守备指挥,大体口外,一乡范围设一军堡,那些乙等军并不屯田,只管打仗,与屯丁这种预备役丙等军大不相同。

  广恩堡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衙署,马铺,粮仓,草料场,都不缺乏,庙宇更少不了,学堂规模也很大,因为战争,店铺多了许多,商人往来,各样口音汇杂。

  本堡除了开辟屯田,还种了胡麻与甜菜,堡的东面,有一大片菜地,西面,则有数个畜场,再看屯民的精神状态,王斗暗暗点头,本堡的防守与屯长,还是有能力的。

  王争等人堡内堡外看个遍,还观看了屯丁操练,他们也有衣甲,便是红笠军帽与青绵布长身罩甲,只是罩甲没有内衬甲叶,外间没有铜钉,也没有鞓带。只在腰间扎了布带,带了肩巾。

  王斗治下屯堡每个成丁都是预备役。不时会集中操练一下,本堡有成丁一百四十余口,分了三队,大部分使用鸟铳,余下的使用长矛与刀盾,每个成年妇女,同样也有一杆长矛,可谓全民皆兵。

  他们平日留专人执勤。余者忙于屯务,他们的活,堡内则安排人替他们干了,轮流如此。

  当日各小孩忙着调查,第二天各人报告出炉,各有优劣,王斗一一观看。

  看到儿子时。他微微点头,众人中,还是有几份突出的,比如钟宜源就比较稳健,堡内外情况,自己看到的。分析的,书写颇有条理,不过笔墨略偏向民务。

  韩思与温文韬水平倒不相上下,二人都比较偏向堡内军务,他们详细描写自己所见。甚至提出建议。

  韩思认为堡内应该拥有骑兵,加强夜不收哨骑。温文韬则觉得火力弱了点,应该增添一些火炮,加强屯堡整体力量。

  韩厚不知是跑题了,还是对商事民政比较感兴趣,以极大的笔墨,描写了堡内商业情况,更详列了堡内一家油行、一家豆行、五家杂货店的交易情况,他还注意到,铁钉很畅销。

  只有高史银儿子高得祥,大大咧咧,批评了堡内军务,言若自己带兵,该当如何如何。

  最后是王斗儿子王争,报告最为详尽,洋洋洒洒,军政,民政,司法都有涉及,隐隐体现出一种大局。

  王斗将众小孩文报递给众人传阅后,钟调阳等人对王争文报都是欣赏,不过防守官看到高得祥的文报时,脸色有些不好看,这小屁孩将屯丁当成了甲等军?也有点担忧大将军会如何看待自己。

  众小孩看后也没话说,果然彼此间相差甚远,最后,那头野骡赏给了王争。

  ……

  王斗感觉儿子在成长,他在军校学习,加之他的老师是民政干吏叶惜之,耳濡目染下,眼界能力,都在一天一天的开阔。

  不过对这份文报,他还是不满意的,内中有明显的缺陷,特别他是自己儿子的情况下。

  只是对孩子的教育,最好先夸赞,再委婉指出缺点,所以回到沙城堡后,王斗叫来儿子。

  此时王争正兴致勃勃的盘算,日后如何将这野骡训练成自己的坐骑,他们每人都有月例,手上的钱,需计划着使用,想买匹马,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。

  站到父亲面前时,他仍然兴高采烈。

  看着儿子,王斗微笑着,先夸奖了他一番,然后问道:“我儿,观摩了广恩堡,你有什么体会?”

  王争想了半天,最后说道:“不容易,小小一个堡,却事务众多,军、民、司,每日总有那么多杂事,孩儿现在想起来,仍然觉得头晕目眩。”

  王斗笑道:“只是一个屯堡,就感觉这么难办,若是几个乡,甚至一个路,那你又会如何?”

  王争惨叫道:“那孩儿要吐血三升了。”

  王斗哈哈大笑起来,心想儿子总算认识到这一点了,他转换话题,笑道:“那吾儿看为父闲吗?”

  王争有些不满的说道:“是啊,很闲,比我还闲。”

  王斗道:“那我儿说说,为何为父管这么大地盘,这么多人事,还这么闲呢?”

  王争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。

  王斗笑道:“所以啊,很多事情,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,放权给部下去干,用好人就行了。”

  他说道:“区区一个屯堡,就有这么多事,若一路,一镇,甚至一个国家呢?这也是古时为什么会有丞相的原因。人说诸葛勤勉,其实这是不可取的,他就是活活累死的,人力有时而穷,你什么事都要做,疲累不说,还不一定可以做好。”

  他拿出王争那份文报:“比如你这份调查,把自己当成了防守、屯长、镇抚三官?什么都要参与,什么都想知道,果真如此,你忙得过来吗?这还只是一个区区屯堡。”

  王争搔着头:“父亲的意思是说让宜源哥去做屯长,韩思与文韬管军,高得祥去做镇抚,孩儿盯着就行?”

  王斗哭笑不得,道:“差不多如此,你要掌握的是方向,具体的事,可以不同人负责,政务军事,纷繁复杂,难道你要事无巨细全都清楚?就算懂得一些,又哪比得过专门干这事的人?”

  他说道:“你是我儿子,看问题角度天性不能与别人相同,别人在做事,你则要学会管人,看人,让可以做事的人,到他们该到的位置去,然后放权给他们,让他们把事情做好,这样政事顺利进行,管人的人,也可以轻松。”

  王争眼睛雪亮:“父亲教诲得是,看来就是要用好人才,孩儿决定,以后看到优秀的人才,就把他提拔上来。”

  王斗摇头:“不,凡事要循序渐进,人的升迁提拔也是一样,骤得高位,对别人不公平不说,也会让人得意忘形,好事变成坏事,不若一个良好的选拔体系,让有用的人才,都能得到提拔使用,一步一步上升,才不会拔苗助长。”

  王争搔着头道:“好复杂啊。”

  王斗笑道:“当然,你以为上位者有那么容易?管人,看人,都不是简单的事。而且,还需要决断的勇气与能力……”

  他温和道:“好了,为父就教导你到这,这份文报你拿回去,好好再修改一番……”

  他挥挥手让儿子出去,对进来的钟调阳道:“什么事?”

  钟调阳低声道:“大将军,鞑虏有异动。”

  ……

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一日,“源洋寨”,上午,辰时。

  一声巨响,丘陵上一门红夷六磅炮喷出浓密的火烟,闷雷似的炮响,震得前方的铳兵似乎耳朵嗡嗡作响,强大的后座力,还带着沉重的炮身,往铺着木板的地面猛然倒退。

  炮弹砸出后,在地面带起一团团草屑泥土同时,又冲撞而去,一架粗木捆扎的木盾被撞成碎片,一阵阵血雾腾起,木盾后方周边,很多推盾的蒙古兵,被激起的碎片打在身上,个个口吐鲜血的翻滚。

  更有人身上被横飞的木刺扎中,捂着伤口,痛不欲生的嚎叫。

  杀声震天,潮水般的蒙骑,正对“源洋寨”猛攻,四面兵马似乎看不到边,似乎他们主力都在这了。

  铳炮的声音不断,硝烟方消,又有新的浓烟冒出,整个“源洋寨”上空白烟滚滚,触鼻所闻,尽是刺人的硝烟气味。

  滚滚蒙骑,一波接一波,沿着寨边掠过,他们不断射来箭矢,意图对栅栏后的守军形成压制,以掩护木盾的行进,他们不断倾泻的箭雨,似乎让栅栏前后都变成了刺猬草地。

  栅栏后还击,他们铳声一阵接一阵,便是远远骑射的蒙骑,都不时有人惨叫落马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5章 头破血流 老白牛


  对这些塞外蒙军来说,他们并不愿意让骑兵**裸暴露在守军明兵火力之下,毕竟靖边军的火器凶猛是众所周知的,他们中也有人亲身见识过。

  只是不用骑弓覆盖压制,那些木盾,怎么顺利推行前去?

  此时他们大部云集“源洋寨”外断粮拔寨,时间却很紧迫,要赶在靖边军援兵到达之前拔除,而且塞外胡人打造器械的能力很差,又时间匆匆,盾车什么不用想,别的攻寨器械更不用说,只能砍些木头,扎成粗糙的木盾抵挡火铳。

  事实证明了,军中皮盾、铁盾什么,都难以抵挡靖边军火器的轰击,包裹铁料极厚的盾牌虽然可以,但这么重的盾牌,军中又有谁可以举动提起?

  木盾还是可以的,火铳再猛,也难以打穿粗重的原木,当然,若铳弹击在木盾薄弱处,还有两根木料罅隙间,还是可以射中后方之人,只是这样已经大大减少士兵们的伤亡。

  寨子东面,东北面不远,又都是山地,虽然木料被守军砍伐不少,仍然大片众林密密麻麻,原料众多,所以攻寨蒙骑,紧急造了些木盾后,一部分下马推来。

  后方仍有多人,加紧打造更多木盾,砍来粗木,捆扎在一起。

  他们攻寨的主要部位,便是军寨的东面栅栏,与韩朝立寨时的设想一样,毕竟客观条件就摆在这,不攻此处,又攻何处?

  喊声震天。这方约有数千骑兵变成步兵,推着沉重的木盾拼命前行。一排一排,约有三百架之多,每架长有一丈,木盾后方,是大量的弓手甲兵。

  此外前方还有如云的骑兵用力骚扰,他们灵活的绕着寨子打圈,百步,数十步的箭矢压制与引诱。

  不考虑准头与威力。只是覆盖漫射的话,借着马力,骑弓还是可以射得很远的。

  对蒙骑的攻击骑射,守军大部分时间不于理会,毕竟他们骑兵不能冲破栅栏,也跨不过壕沟,他们骑射射来的箭矢。不过浅浅的插在栅栏上,往头上落下时,也有上方的木棚挡着。

  八月初立寨到现在,“源洋寨”已经越发完善,栅栏后新建的一些木棚就是其一,棚顶铺就厚重的木板。有些倾斜,延伸到栅栏外,可以有效防护箭矢。

  他们躲藏在栅栏后,沉默着,只有时鞑骑冲得近了。在军官指挥下,突然一阵整齐的排铳。将他们人马一片的打翻在地。

  一些蒙骑异想天开,还射来火箭,只是原木湿气很重,箭头带的那点火星,根本烧之不动,守军都懒得理会。

  此时守寨是千总黄蔚,当年与田启明一起打过石桥之战,此时仍是田启明营下将官。

  他站在丘陵木屋二楼之上,举着千里镜,只是眺望寨外的敌军。

  下方杀声,炮声,腾腾传入耳内,甚至还有硝烟的味道,在他身旁,千总部的军官们,一样对着窗外眺望,不过抚慰官去鼓动军士,镇抚官去监督巡视了。

  “看来归化城鞑子的主力都集中在这了,他们忍了这么久,终于忍不住了,小小一个寨子,外间聚集的兵马至少两万,看来拔寨决心很大啊。”

  身后一个赞画看着寨外黑压压的敌军,喃喃自语的说道。

  “历来塞外之战,鞑子最擅长的,便是断粮截路,只是我靖边军的寨子不是那么容易攻打的?源洋寨下这些鞑子兵,定然要碰个头破血流。最好他们在寨外一直拖延下去,待我大军到达,将他们一网打尽!”

  另一个赞画接口说道,语气中充满自信,八月初立寨后,到了现在,不但寨子经营坚固,寨中粮草更堆积如山,为前方大军提供良好保证。

  这又是西征大军第一个竖立的军寨,不论象征意义还是实在意义深重,怪不得鞑骑主力冒着危险,第一个攻打的便是本寨。

  只是他们要失算了,虽然他们人数有着两万,本寨守军不过一部,一样也要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。

  这也是黄蔚心中盘算,他并不惧怕鞑子攻寨,如能将鞑子拖住,那是最好不过,只是鞑子狡猾,怕也注意到这一点,想必他们不会停留很久,最多一、两日不下,就会离寨而去。

  然隐忍这么多日,突然出动夺粮拔寨,今日战斗怕是激烈。

  观察这方同时,他还在木屋各个窗旁走动,眺望军寨四周敌情。

  寨子附近,灌木、杂草早就砍光,烧光了,密密麻麻,聚集只是敌军。

  目前来说,攻打军寨东面栅栏的鞑子最多,竖立的木盾也是最多的,南北两个寨门人数反少,各约有千人攻打,因寨西离河水不远,更只有寥寥一些游骑奔走。

  所以防守时,在寨东布置的兵力也是最多的。

  本楼的木屋之内,同样有十数个铳兵举铳从窗户口瞄着敌人。

  本部战兵八百,铳兵四百,其中有两百个铳兵,就布置着防守寨子东面,他们百人列在栅栏之后,余者,则集在几座木屋之内,分布在木屋的上下两层。

  他们离栅栏约有十余步,一直没有开铳射击,准备在鞑子离得更近时,给他们来个长岭山似的上下三道火力齐射。

  除此,部内长枪兵,这种守寨之战,一时派不上用场,就当作投弹兵使用。

  锦州之战,靖边军的万人敌取得极大成功,所以西征大军,同样载运大量的万人敌,“源洋寨”内更是备了许多,它们一箱一箱的抬出来,准备敌近时猛烈投掷。

  还有一些非战斗人员,如部内的辎重兵,火兵驭手等,也持着鸟铳。随时准备投入战斗。

  黄蔚观察同时,汪洋似的蒙军对着军寨围攻。前方蒙骑,更不断用骑弓覆盖漫射。

  只是他们阵阵瓢泼般的箭矢过去,不说射不穿栅栏,就是落在后面的木棚上面,也是朵朵声响,却对守军毫无威胁,相反,被打来的火铳击倒不少人马。

  注意到这一点。为免白白折损宝贵的骑兵力量,后方终于传来海螺声音,蒙骑退散,只余前行木盾,黑压压一层一层拼命逼去。

  军寨丘陵上的五门红夷大炮持续不断轰击,造成了滚滚浓烟,然后被秋风吹向东南方向。他们连续摧毁了多架的木盾,将那些捆扎木料击得碎裂同时,还往空中抛起了不少残肢断臂。

  眼下靖边军炮营使用丝绸药包,打得快,还很久才需散热,那威力不单是倍数计算。咆哮如雷的炮弹,搅起一片片腥风血雨,一路来,那些推着木盾前行的鞑子就惨叫不绝。

  不过他们还是顶着伤亡,一架架木盾。进了红夷炮的射界死角。

  “鞑子下本钱了。”

  火炮后的炮营队官皱着眉头,喃喃说道。

  他的脸。已经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前方的泥土上,杂草般插着落来的箭只,左臂上,还斜斜挂着一根仍然不知,只是摸着自己胡子若有所思。

  “人太多也是一点。”

  身旁护卫甲长附合道。

  现赵瑄炮营已拥有专门的护卫战士,“源洋寨”留了五门红夷大炮,有炮手、装填手、弹药手等五十人,同时有护卫一甲。

  这护卫甲长,身上也挂着几根要掉的箭矢,他并不为意,甚至懒得取下。

  炮营队官嗯了一声,猛然放下手,瞪大眼睛:“把火炮推到栅栏边炮孔去,打霰弹!”

  也就在这时,千总部的传令兵跑来,传递黄蔚命令,让炮营的兄弟,将火炮推到栅栏边去,霰弹轰击虏之木盾。

  炮营队官哈哈大笑,说道: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
  他威风凛凛一挥手:“清膛、添药、装霰弹!”

  步战蒙军层层叠叠的推着木盾,终于前行到栅栏前百步,这方已经残留着先前骑射人马一些尸体,一些血肉粘稠如浆,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传入鼻中,还有一些很怪的硝烟味道传扬。

  前方守军没有丝毫动静,盾牌后蒙军,也看不到寨中情形,只觉一人多高的木栅间,一些黑沉沉的鸟铳从射孔中探出,让人见之心寒,再抬头看去,栅栏后丘陵上的木屋中,同样有一些鸟铳瞄着他们。

  很多人心中打鼓,这时却不是犹豫的时候,后方的大鼓已经敲响,推盾的蒙军齐声呐喊,拼命推着木盾,往前冲去。

  进五十步了,明军仍然不动,这时已方一声号令,就听弓弦的响动声不绝,盾后的蒙军箭手们,向着木栅方向,用力射出自己的箭只,随着距离越近,射出的箭矢更多,真如瓢泼大雨一般。

  朵朵朵响声有如冰雹雨点,转瞬间,这方的栅栏上,木棚上,就如刺猬般插满箭矢。

  守军仍然不动,盾后蒙军也看不到箭矢成果,不过人人只是用力射箭,用来掩饰心中的恐惧。

  更近了,三十步,蒙然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音,火铳齐射声响起,很明显的前后上下三道白烟腾空,就见前方木盾血雾腾腾飘起,不绝的惊叫与惨叫声传出,夹着**扑倒在地的声音,甚至一些木盾倾倒。

  凶猛的铳弹,击穿了木盾罅隙薄弱处,给盾后的人,造成沉重的打击,特别在木屋的铳兵们,他们居高临下,躲藏盾后之人也可以打中,几排木盾间一片混乱。

  突然的打击,将许多蒙古人都打蒙了,他们未经历过长岭山战斗,对这种头上头下的战斗极不适应,虽然齐射火器不过二百杆,却让他们产生极大的恐惧,躲在后几排也被打中,这是什么寨子?

  还没等他们回醒过来,栅栏处某些地方如窗户似露出空间,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探出,然后它们爆响了,如惊雷似的炮声,带着大股浓密的白烟,最后是无数的霰弹咆哮而来。

  木盾倾倒破碎的声响不断,夹着连绵不断的骨折与**破裂声音,无数的血雾向四方爆起,一门红夷炮,至少可装填铅弹百颗,五门红夷大炮轰射,就是几百上千颗铅弹腾射。

  它们咆哮过来,一时间,各木盾后的蒙军被打得死伤狼藉……

  侥幸生存的蒙军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,他们晕头转向的再往前方过去,却听栅栏后方,一片的汉语声音叫着:“万人敌。”

  然后他们就惊恐地看到,头上一片黑乎乎,圆滚滚的东西往头上落来……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6章 信念 老白牛


  前方战事,后方的古禄格、杭高等人看在眼里,个个面色铁青,咬牙不语,特别杭高看了古禄格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愤懑。

  崇祯十一年废爵之事后,清廷任命古禄格为土默特左翼旗扎萨克,杭高为右翼旗扎萨克,他们的地界,大体以归化城西边为界,向东到集宁海子等处为土默特左翼旗,向西往黑山等地为土默特右翼旗。

  事实上,在王斗发布檄文后,杭高心中是倾向投降归附的,在他认为,清国在辽东大战后,已经元气大伤,无力管辖归化城这一片地方,近在咫尺的,则是新近崛起的靖边军势力。

  识时务者为俊杰,更换新主子免去刀兵灾害,在杭高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,草原民族生存的不二法则。

  只是古禄格极力坚持为王斗为敌,还说服了河套蒙古,外扎萨克蒙古等许多部落一同出兵,力图抵抗到底。

  杭高知道,古禄格与满洲关系非浅,于岳托更曾有姑表之亲,所以一心一意,想为清廷卖命。

  只是结果怎么样?已方损兵折将,济尔哈朗、杜度等人拥兵数万,却一直在红崖子山按兵不动,己方求援的信使一波接一波,皆尽无功而返,清国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死活。

  从战事初起,到了现在,各部落都折损不少,杭高认为靖边军势大,不可力敌,还是速速迁走,西迁河套,北迁漠北都可以。日后之事,再徐徐图之。

  又是古禄格极力反对。力主断粮截道,主力前来攻打“源洋寨”,果然这寨子不好打,前方战士死伤惨重,杭高更怒,古禄格这是要干什么,要将土默特的家底都打光吗?

  二人身旁,那些外藩蒙古王公大臣脸色同样不好看。

  此时外藩蒙古基本以喀尔喀三汗。土谢图汗、车臣汗、札萨克图汗为主,奉土谢图汗王衮布等令,这些扎萨克下协理台吉,塔布囊,管旗章京等,率领部落一些兵马来援,与归化城土默特一起。力抗王斗。

  古禄格说得好,唇亡齿寒,王斗攻占漠南后,漠北众多汗王们,未来跑得了吗?

  也是这番话,打动了衮布等人。

  他们虽然对清国纳贡称臣。其实喀尔喀三部,每年只需进献一匹白驼,八匹白马,谓之九白之贡,自由度很大。也无所谓对清廷忠不忠诚,切身的利益。才是让他们关心的。

  所以他们决定支援,又有西套蒙古、甚至青海蒙古跑来捧场,所有蒙古人团结起来,力抗王斗。

  只是战事起后,各人才觉靖边军能在辽东大败清国不是没道理的,己方跑来什么目标都没达成,只是白白折损兵马,这让他们神情悲痛,心如刀割。

  对古禄格来说,他此时骑虎难下,若是退走,先前一切牺牲都是白费,日后算帐起来,自己定然犯了众怒。

  好在眼下敌寡我众,只需攻下寨子,毁了靖边军粮草,已方仍有胜利的可能,毕竟历朝历代,汉军先胜后败的事例不胜枚举。

  古禄格顽固的坚持,余下各蒙古人扎萨克,台吉们也认为此时退走,先前的勇士就白死了,连杭高都承认不得半途而废,只能咬牙忍受了。

  从上午开始攻寨,一直到下午的申时,蒙军对“源洋寨”发动了数十次的进攻,然而守军的抵抗非常顽强,弯弯曲曲的军寨结构,也让攻打方疲累非常。

  这不单是前方的火力,更有左右的火力,总让人感觉没地方是安全的,躲在盾后也没用。

  特别攻打南、北两处寨门的蒙军,还要面对寨门前方百步那个三角形的栅栏,不拔除这个点,就有鸟铳与万人敌从背后打来,令人苦不堪言,寨门与四角竖立的哨楼,不时打来铳火,也让人防不胜防。

  最难过的是攻打寨东的蒙军,木屋与栅栏一起形成三层火力,头上与头下有鸟铳,左右两边也有鸟铳与万人敌,加上火炮不时轰击霰弹,攻打这面的蒙军死伤惨重,个个疲惫不堪。

  申时正点,“源洋寨”东、南、北三面,已经是尸痕累累,横七竖八的蒙军尸体将草地染得血红,他们流出的鲜血,有如溪流似的,各色残破的木盾兵器,更散得到处都是。

  古禄格等人粗粗估计,已方至少战死了一千多员勇士,还有两百多匹战马。

  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字,虽然这方总兵力有两万多人,但对塞外各部族来说,这损失已经相当的惨重,毕竟他们丁口少,战士的培养也非常不容易。

  反观军寨那方,他们的损失才有多少?

  栅栏坚固,已方弓箭对他们一展莫筹,他们躲在射孔之后从容不迫的射击,要什么样的箭技,箭矢才能从射孔中穿过去?就算穿过去,他们都有着精良的盔甲,能对那些靖边军,造成伤害吗?

  若漫射,栅栏后有木棚,虽然杂草似的落了一片又一片,同样能对守军造成伤害吗?

  特别大军在填壕时,连木盾的遮掩都不可能,那种伤亡率更是惊人,一个个勇士,就倒在他们火器之下,或被他们万人敌炸死,被火炮霰弹轰死。

  为了隐匿大部行踪,古禄格等人已将归化城内外汉人杀光了,填壕炮灰也找不到,不比中原腹地,草原也无汉人百姓可以裹胁,只得各部勇士亲上。

  最后,攻寨大军,甚至动用了一些蒙人妇女或小孩扔土填壕,希望能引动守军的恻隐之心,但是她们,都被火铳与火炮无情的打死壕沟之前,毫不怜悯。

  未时时,攻打东面的蒙军,曾一度填了壕沟,拔了十几根的栅栏木料。当时蒙军欢呼雀跃,大量持刀拿盾的甲兵向那方蜂拥而去。意图破口,背后更有滚滚骑兵随时准备冲击。

  然守军不但火器犀利,枪兵同样勇猛,他们勇敢的挡住突击甲兵,密密的长枪让他们不得寸进,同时还有雨点般的万人敌抛来,往人堆中炸开一片一片血肉尸体,最终已方溃退……

  部下疲惫不堪。古禄格等人同样焦虑不安,军寨的难攻,部下的伤亡,让各头领开始激烈的争吵,相互埋怨,杭高再不掩饰对古禄格的愤恨,对他冷嘲热讽。外藩蒙古众王公大臣,对之同样颇有怨言。

  失魂落魄的古禄格终于承认这个寨子自己攻打不下,主力大军更不能长久的聚在此处,今晚必须就走,否则靖边军西征骑兵过来,或是聚在沙城堡等处的主力到达。自己等人就走不了了。

  临行时,他骑在马上,忍不住回头眺望那个徐徐垂入夜幕的军寨。

  一日苦战,两万多人围攻一个小小寨子,结果却是己方败却。损兵折将,伤亡惨重。他喃喃低语,“不是说三百年一轮回吗?中原已衰,为什么还出强盛的汉军?”

  他心神不宁的走了,留下满腔的愤恨与不明。

  他们并不甘心,此后数日间,又闪电般的袭击了别的几个军寨,不过前车之鉴,只是浅尝辄止,一见难攻,丢下十几,几十具尸体后,立时便走,不肯再如“源洋寨”般这么死力。

  到了这时,古禄格终于萌生退意,喀尔喀三部这些外藩蒙古人,也热情邀请他前往自己部落。

  杭高知道此时投降,已经不可能,也决定与古禄格一起,前往投靠外藩蒙古土谢图部。

  他们酝酿前往漠北,关于蒙骑大军的消息,则源源不断的汇集到王斗这边。

  他们虽然行动快速,每攻一寨,停留时间不过一日,然还是留下了许多痕迹,依各方面的情报汇集,推断出他们老巢所在,只是时间问题。

  ……

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四日,一行靖边军夜不收在官山山脉穿行,领头的人物,却是尖哨营夜不收队官“戏子”,大名孔世爵便是。

  锦州之战后,尖哨营许多人都升官了,孔世爵同样如此,初二日时,他从集宁寨出发,奉命搜索鞑虏大部,依着一些痕迹,已在官山内跋涉数日。

  此处已属大青山东麓支脉,越过山去,便是连绵不断的丘陵高原。

  山的南面北方,大明曾设立了官山、失宝赤、五花城、斡鲁忽奴、燕只、瓮吉剌等多个卫所千户所,不过随着蒙古势力的逐渐南下,这些千户所也很快消亡了。

  此时“戏子”与身旁兄弟打扮一样,都有若当地部落的牧民,羊皮大袄,破破烂烂,戴着皮帽。

  不过他还是背着自己的燧发鲁密铳,马鞍上,还插着数杆的燧发手铳,别的兄弟则装备各异,这行十人骑射力量出众,有五人使用步弓马弓,还有几人使用踏张强弩,每人还至少拥有三匹战马。

  他们策马行走着,登冈高望,四野无人,悲风萧瑟,此山经常地无寸木,多石壁,小石戴大石,层叠高低宛如人所为,与西行过来的山地颇不相同,却是邻近大漠荒砾常有景象。

  每登高,大风阵阵北来,颇有寒意,或许过不了多久,就要下雪了。

  “戏子”观看山势,盘算着不久后,就可以走出这方山地。

  午后,一行人进入一处山谷,山重叠,顶皆石,山下有泉水一沟甚清,泉旁多丰草,鹿蜕角满地,众人下马休息,饮马泉边,戏子察看一些痕迹,冷笑道:“有没有看到,这是大部骑兵所过痕迹?”

  他俊秀的脸上浮起寒意:“总算要找到鞑子老窝了,到时看他们怎么死!”

  众兄弟也皆是振奋,他们休息一刻钟,继续上马北行,前行十数里,山转深邃,又登高一看,却是莽莽高原,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场,“戏子”指点山下:“下了山地,顺着痕迹,再转向西北。”

  一行夜不收再策马而行,转过一处山麓,就见下面有一处山谷,坡面颇缓,仍有泉水潺潺而流。

  也就在这时,西北方向烟尘滚滚,夹着隐隐的呼喝叫骂,似乎有骑往这边奔来。

  “戏子”立刻下令隐蔽,他抽出千里镜眺望动静,良久后,他放下千里镜:“是情报司的兄弟,五个鞑子在追赶……他们往这边来了……埋伏!”

  立时一行人静静潜藏起来,个个或取强弓在手,或取出踏张强弩,从弩匣中取出毒箭,上了弦,一声不响,只是观看那方动静。

 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“戏子”等人很轻易的看到,前方一骑在拼命奔跑,他紧紧的伏在马上,似乎受了伤,后方则有五骑追赶着,一边追,还不断的弯弓搭箭,往前方那人射去。

  越近了,这些人进了山谷了,待前方那人冲过,“戏子”猛地一喝:“射!”

  嗖嗖几声,前方两个鞑子一声惨叫,个个从马上摔下,却是被劲弩射中了身体。

  后方那三人反应很快,立时要拔马回转,又是嗖嗖箭响,一片强劲的箭雨过来,又有二人叫着载落马下,最后一人马匹中箭,他敏捷的一跃而起,才奔两步,一根利箭将他斜斜的射翻在地。

  “戏子”等人到了下面,几个鞑子,大多在抽搐挣扎,两人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,两个夜不收战士,呛啷一声拔出腰刀,直直从他们心口中刺进去。

  脚下一个鞑子兵,胸口被强弩射了一箭,他涣散的眼神看着“戏子”,露出哀求的神情,“戏子”看着他,缓缓抽出自己的解首刀,猛地往他咽喉刺下,再一拔,一股血箭喷出,这鞑子死得不能再死。

  “戏子”神情不变,一个夜不收过来,低声道:“孔爷,来这边……”

  孔世爵点点头,来到一块山石边,先前那人已经被扶下马匹,斜斜靠着只是喘气。

  再看他的伤势,众人都是暗暗心惊,不但后心被射了一箭,身上还有多处伤痕,失血过多,看来活不成了。

  也不知什么信念,让他一直坚持着。

  这人看着众夜不收围在身边,看他们关切的神情,眼中泪水,流了下来。

  他吃力的探入怀中,取出一颗腊丸交到孔世爵手中,断断续续说道:“情报司北虏科哨探军士郭……郭复生,奉命潜伏哨探……这里面有鞑子老巢……一定,一定要……”

  他猛地死死抓着孔世爵的手:“……一定要传回……”

  孔世爵眼眶一红,用力握着他的手:“郭兄弟放心,我一定将情报传递回去。”

  郭复生喃喃道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
  看他快不行了,孔世爵试探说道:“郭兄弟…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
  郭复生声音越低:“是啊,我有许多话要说……”

  孔世爵静静等待着他说话,却不知什么时候,郭复生已经咽了气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7章 严峻 老白牛


  当日,“戏子”一行人带上郭复生遗体,快马加鞭,日夜不停,他们三马轮换,急急奔回集宁寨,将情报传了回去。

  依靖边军紧急哨马,这份情报司重要情报,很快也送到了主帅王斗手上。

  “找到鞑子老巢了?”

  众将无不振奋。

  听了当时情形,王斗默然一阵,温达兴在旁也是黯然。

  郭复生还是他安排进归化城的,作为细作潜伏也有两年。

  他精通蒙语,所以鞑子对城内外汉人展开搜杀的时候得以幸免,他隐身鞑子老窝,找到时机将情报传递出来,自己却最终没有撑过,情报司在北地损失颇大啊。

  最后郭复生记了头功,孔世爵等一干尖哨营夜不收接应传递有功,同样记了大功。

  得到这份情报,王斗立时召开全军紧急会议,终于迎来了决战,放眼李光衡、高史银、沈士奇诸人,无不眉飞色舞,王斗也心情激动,是彻底解决漠南的时候了。

  温达兴点出鞑子老巢时,堂内一片嗡嗡的声音,众人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,原来鞑子隐身此处啊。

  王斗也看着大地图那片地方,却是大青山北麓,小黄河一带,也就是后世的四子王旗地界。

  情报所知,鞑虏大部妇孺,数十万牛羊,无数辎重帐篷,都汇集此处,在仓皇归来古禄格等率领下,想往漠北方向逃去。

  “想逃?”

  王斗心中冷笑:“逃得了吗?”

  历代汉军征塞情形一幕幕的掠过眼前,王斗神情慢慢转为坚定:“漠南之事。该作个了断了,就让自己率领靖边军。痛饮鞑虏之血吧。”

  初七日,王斗亲率护卫营、中军骑兵营、忠义营、部分尖哨营,还有温方亮与高史银之羽骑兵,近两万骑兵,麾下一色甲等军,沿灭胡海、靖胡海西北直上高原,直扑小黄河一线。

  赵瑄炮军营暂时留守沙城堡一带,孙三杰之辎重营。随同留守,随时准备运送粮秣。

  同时急令西征之韩朝,率玄武军羽骑兵,还有曾就义的新附蒙古营,协同王朴大同军正兵营近万骑,从归化城直接北上,越大青山。直插敌后,务必拖住,不能让虏跑了一个……

  ……

  秋风席卷而过,激起片片飞扬尘土,前方的地面颤抖,闯军马兵。越冲越近。

  他们潮水般涌来,转眼间,便冲入百步。

  突然,前方一些闯骑拔马,往两边掠去。这种突然的动作,往往引得不坚定的步军开火射箭。只要铳弹射空,骑兵冲近,就是一面倒的屠杀。

  但经历过辽东大战的新军战士,见惯鞑子的散骑,大骑诱敌战术,这只是笨拙的小把戏,他们战阵不动,仍然瞄准。

  更快,后方滚滚而来的闯骑进入八十步,他们马速加到最快,各人脸上狰狞的神情,看得越发清楚,一些人,已经准备射箭,一些人,准备投掷标枪等物。

  大部分人,则举起自己长矛,或舞起大刀,吼叫着准备拼杀。

  就在这时,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响起,向外喷吐的白色硝烟,从略呈扇形的前排铳兵前密密腾空,铳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线,似乎大片的火光闪动。

  人叫马嘶,一片惨叫。

  数百杆火铳齐射,精良的火器,大威力的铳弹,良好的训练,使得这波的排铳轰击,威力难以想象的大。

  就见闯兵一个个人马中弹,他们从饥民到步卒,从步卒到马军,辛辛苦苦选拔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然就算精于骑射马术的马军,在廉价的铳弹面前,却是这么不值钱。

  他们嚎叫着摔落马下,随后被后方冲来的人马踏成肉泥。

  还有一些马匹惊嘶起来,整齐响亮的火铳声音,将它们吓到了。

  不畏火炮,不畏火铳巨响的合格战马,或许除了老营,闯军马队中,能拥有的人数还是少,很多马兵骑的是骡马,或是略差的劣马,很容易就受了惊。

  新军战士的战斗不会停止,前方铳兵急急退回阵中,见闯骑仍然滚滚而来,军官们再次声嘶力竭的吼叫:“放!”

 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多的闯骑人马中弹,特别一些浴血发狂的马匹,造成了很大的混乱。

  不过马匹上的闯兵,也纷纷射来箭矢或是投来标枪,一些新军战士被射中或是投中。

  同时军中传来号令,枪阵前行,枪兵准备作战。

  杨少凡迟迟没有下令第三层火铳射击,他面无表情,只是看着已经颇为混乱的闯骑继续前来,他们汹涌着,越近了,更近了,就快要逼近铳兵战士,面对骑兵时的最低限度安全距离。

  越来越多的铳兵也被投来的标枪贯穿身体,痛苦的倒在地上扭动,身旁的中军焦急万分,却只能等待杨少凡的命令。

  二十步,最后一层的火铳齐鸣,呈着扇形的滚滚硝烟,再次向前方腾起。

  中弹的闯军人马摔满一地,最后一排的命中率,差点就达到五成,前方那些精良的马匹,悍勇的战士,几乎被一扫而空,强烈的血腥味,扑向各人口鼻。

  第三排铳兵射完,他们顾不上观看成果,立时向后方逃去,同时枪兵一排排长枪竖起。

  他们分为六排,第一排斜举,枪尾杵在地上,后两排战士,则将长枪架在前方战友肩上,最后三排,长枪一样斜举,形成了刺猬般的枪阵丛林。

  马匹的嘶鸣声不绝,已经混乱不堪的闯骑后续到了阵前,所有马匹皆前蹄腾空,在阵前惊嘶着止住脚步。

  新军战士三层火铳齐射。将闯骑气势都打空了,很多悍勇之人被打死打落。余下这些马匹,也少有烈马,哪敢就此冲上前去?就算少量马儿撞来,也如串糖葫芦般的被穿透枪阵之中。

  只有寥寥几匹战马,撞断了几根枪杆,撞翻了几个枪兵战士。

  混乱一片的闯骑在枪阵前止住,前三排枪兵在军官喝令下,也很快更换了战术。变成了第一排平举,第二排略向上,第三排斜向上,这三种角度,可近刺,也可远刺,远远就将骑士挑下马来。

  他们在军官指挥下。喊着号子,不断刺击,很多骑士转眼就被几根长枪刺中,身上好几个血窟窿,鲜血狂飙喷射。

  一些失去主人的马匹,也被长枪不断攒刺。哀鸣着翻倒在地。

  长枪刺击的声音不绝,夹着马兵临死前的哭叫,骑兵失去马速,就是被屠杀的对象,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喊叫中。很多闯骑不断从马上被挑下来,然后多杆长枪。对着地上的他们狠刺。

  前方混乱一片,各排枪兵且战且行,打得那些闯骑节节后退,他们中很多人下马步战,然没有队列,哪是严整枪阵的对手?

  此时铳兵也装填好了子药,不断跑到前方去轰击,更是那些马兵的灾难,他们相互配合,远战近攻,越来越多的马队拔马回逃,最后明骑出动,闯骑们……

  后方的刘宗敏、郝摇旗、袁宗第等人面色铁青,没想到粗粗的一次试探,竟折损如此惨重。

  短暂的战事,己方马兵伤亡人数高达数百,这可不是那些裹胁的饥民,也不是经历几场战事的步卒,而是骑卒马队,死上十个,百个,都让人心疼不已,更别说数百了。

  事实证明了,面对边军的军阵,强攻硬打,不是办法,唯有拖缠住,以饥民消耗了。

  这些闯军老将饱经战阵,也很快找到应对之法。

  在明军趁机到达前方那个废弃村落,略为休整,吃了午饭,再次前行时,他们将围困马军分为若干队,前后左右的骚扰,频繁出击,有点类似草原的疲劳战术。

  万变不离其宗,不论草原还是中原,中国还是外国,其实骑兵战术都是相通的,闯骑使用这种战术后,果然慢慢取得了成果。

  步兵的巨大威力,就是因为结成严整军阵,没有阵势,就是乌合之众。

  骑兵败时,还可以三三两两的逃跑,只要马跑得快,还可以逃出生天,步兵若败,跑得再快,也不可能有马快,他们被骑兵追上,就是一场悲剧。

  就算步对骑胜利,他们追击时,同样需要列阵行进,不能三三两两,否则骑兵反马杀回,一样是悲剧。

  便若先前那场战事,曹变蛟正兵营虽然追击,却不敢追得太远,害怕被大股敌骑缠上,让军中骑士拼个精光,步兵也不敢脱离骑兵掩护,否则侧翼无人保护,这也是步兵对骑兵,或少量骑兵对大股骑兵的劣势。

  但若保持阵列行军,就会有前行缓慢的缺点,事实上,很多地形,也不能全军列阵而行。

  而且,在群敌的压迫下,长时间列阵而行,对精神的损耗太大了,战士们也容易疲惫,造成各种情况。

  或许,这是闯骑希望的,让明军慢慢走,等他们马兵主力到达,甚至饥民主力到达,那自己就达到目标了。

  曹变蛟当然不能让自己军伍缓慢行走,若粮草充足,还可以停下与敌相持,但如此缓慢而行,过不了多久,就会有断粮的危险,所以只能尽量结阵急行。

  这不免让敌有机可乘,密密分散在四周的闯骑来回奔腾骚扰,一波方去,一波又来,庞大的马军数量,轮流替换,也让他们保持充足马力,旺盛精力。

  他们在射程外引诱,又或作出要逼近的态势,如此一次两次还好,多次了,铳兵们不免精神紧张,就有右翼一总的铳兵按捺不住,向前方一波好象要冲上来的流贼马队射击,引发了一大片的火铳声音。

  后方流贼趁机冲上来,被军中枪兵与骑兵拼命反击回去。

  虽然这只是个例,但长年军伍经验告诉曹变蛟,大军该停下来整顿了,最好停军与敌相持,恢复士卒精力。

  而且虽新军训练精良,此时将士也有一股血勇,然其实南下这么久,大军客地作战,洛阳等处经历,各种疲惫,已让将士的弦崩到最紧,到时若是全部爆发出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只是,自己能停下来吗?

  列阵行军,还有漏洞,就是两翼,还有后方。

  每当闯骑逼近后方或是侧翼,不论是佯攻还是真打,都不得不停下来相迎,拖累了整体大军的行进速度,毕竟后方与前行大军不能离得太远,否则失去联系,或掩护意义。

  下午未时,刘宗敏又组织了一次进攻,他们四面包围,看似主攻正面步阵,其实是攻打两翼的骑兵,最后明军虽然取得胜利,但曹变蛟麾下骑兵,又少了一些。

  此后刘宗敏又发动数场针对骑兵的战斗,虽然每场都明军胜利,但曹变蛟感觉,军力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磨去。

  毕竟敌骑太多了,他麾下骑兵虽比流贼马兵强,然强得也有限,血肉之躯一刀一枪的拼杀,没有火器那么容易杀死人,这也是曹变蛟决定以步营攻击的原因。

  他甚至考虑,让骑兵躲藏入步阵的保护之中,只是这样一来,行军速度更慢了。

  形势严峻起来,曹变蛟有个预感,闯贼快领马军主力到达了,等他们到后,步骑突围速度将更加缓慢,若他们步卒饥民到达……

  曹变蛟曾闪过让各营分散突围的念头,这样可以减少目标,也让贼骑难以判断哪一方才是主力,随后,他打散了这个想法。

  不比后世,因为武器的火力问题,可以使用各种散兵战术,士卒大可一窝蜂的逃跑,这个时代,没有什么步军面对大股骑兵突围成功的,就是面对闯军的马队也不行。

  步对步突围还好,士兵杀出重围,拼命的跑,大多数可以跑出去,然步对骑,步卒跑得再快,也没有马匹快,就算杀散眼前的敌人,他们很快又可以重新跟上,再次缠拢合围。

  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,能有掩护之处都少,平原上步卒突围更容易失去建制,果真如此……

  “我不会放弃!”

  曹变蛟对自己说,更熄灭扔下步营的念头,无论如何,自己不会扔下士卒,抛弃自己的兄弟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8章 凹凸阵 老白牛

  ……

  曹变蛟竭思熟虑,如何摆脱眼前危机。

  当下情形,大军列阵行进,速度过慢,行动太缓,整个军阵更僵硬不灵活,遇到某些不易通行的地段,往往造成混乱,周遭群敌环视的情况下,将士也疲困非常。

  不过大军不列阵前行的话,转眼之间,就会被流贼骑兵淹没,平原之上没了阵列,再悍勇的步兵,也不是骑兵的对手,就算眼前很多只是流贼的马兵。

  原地固守,是等死,如此而行,将士精神紧绷之下,大军崩溃,也只是迟早的问题,若待闯贼主力到达,情况就更不妙了。

  怎么办?

  危急关头,曹变蛟展示出自己最高水准。

  他凝神细想,忽然想到锦州之战时靖边军对战东奴的军阵,当时王斗摆出一种叫凹凸阵的大阵,每一总为独立单位。各自结阵防守,然每阵之间,又可以相互喊话或塘马传令。

  然后这些一个个小阵,汇合成了一个大阵,相互的配合也非常灵活。

  当时王斗以此阵大破济尔哈朗、豪格、阿济格等数万清骑。事后在各军中普遍流传,为众将所津津乐道,曹变蛟私下也曾揣摩一二,记忆心头。

  当然,此阵势前提是需要强悍的火器。

  以往明军在野外遇到骑兵,一般都是结成大方阵或大圆阵。密不透风的防守,严密的有如乌龟壳似的,敌骑也是耐心的扯开一个个口子,往往何处破口,就是大阵覆没的时候。

  虽然明军中也有小而疏散的三才阵,不过若被敌骑重重包围。也不得不列成密集的方阵。

  无他,火器力量不足,威力不够,一个个以队、总为单位的小三才阵或鸳鸯阵,挡不住如潮敌骑的进攻,特别在大军需要行进,需要移动的情况下。

  不过此时军中此条件却是成熟。骑兵不说,都是打老仗的悍卒。

  二营新军,同样训练有素,饱经战火,特别各军士的火铳犀利,敌骑就算冲入各小阵间,也可以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,而不是一个个小阵被蚕食。

  曹变蛟当机立断,顾不上麾下没有此凹凸阵的训练或磨合,下令停止行军。经短暂休整与众将商议布置,未时中(约下午两点),曹营骑兵,与二镇步营,快速列成了一个新阵。

  整个军阵有若一个凹凸不平的大锯齿。二镇新军近五千人,以总为单位,列成了二十多个大致等量的小阵,因为仿效靖边军,各阵都是长枪队、火铳队各二,基本战兵二百。

  布置中,一百火铳兵分列四面,一百长枪兵居于后列掩护,军官居中指挥,各小阵彼此相隔约一百步,各千总距离约一百五十步,全军辎重粮草器械居于大阵最中,由曹变蛟亲率余下二千多名骑兵战士掩护,同时还将对各方进行策应与支援。

  布置好的新军阵广阔灵活了许多,不将是局部带动整体,而是各局部间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与灵活权,各小阵倒品字的摆列,也似乎幽暗深远了许多,内中深藏杀机,望之充满凌厉之气。

  虽新的军阵没有经历过实战的考验,不过众将士都对曹变蛟这个主帅报以极高的信任,眼前困境他们也看在眼里,新的军阵或许能摆脱眼前危机,他们快速布阵,沉默而坚决的执行了主帅传下的命令。

  阵成后,曹变蛟感觉轻松了许多,虽大阵的阵容不如当时的靖边军,有些仓促杂乱,不过相对灵活又拥有强悍火力诸小阵汇成的大阵,战斗力倍增是肯定的,某处破口影响到整个军阵溃败的威胁也大大减低。

  通过旗号或是塘马传令,还可从容进行整体的布局,各处局部的有力支援。

  不说曹变蛟,大军开拔后,众将士忐忑的心情也很快放了下来,新军阵确实灵活,特别经过一些复杂地段的时候。

  此处虽都是平原大地,不过也不是没有河流与沟壑,田垄与村落,早时经过这些地方,都是全军精神高度紧张,人马体力消耗非常大的时候,因为闯贼马兵黑压压的围在四边,他们远远的缀着,非常有耐心的等待,一有机会,就大举扑上。

  就算平常,也是三三两两,三五成群的梭巡绕圈,就是不冲上来战斗,但给人的压力是非常大的,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,真的冲上来了。

  早时经过这些地方,都是所谓半渡而击的良机,闯骑从不放弃趁机骚扰或是攻击,时时刻刻,给行进的军阵造成紧张,磨耗掉二镇将士的力气与斗志。

  等到换成凹凸阵行军后,阵中所有将士感觉这种紧张感大大减少,经过这些地带,就算敌骑骚扰,以相应某个小阵或是数个小阵应之便可,不必整体军阵陪着受累,更不用担心该处破口后,影响到全局的战事。

  而且,该处地带就算有所滞停,中军的骑兵。也很快可以出动,将他们接应回归。

  虽对曹帅信任,但毕竟关系到自身的存亡,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轻松,然新军阵起行不久。二镇将士们,对前途又开始充满信心,很多人行进过程中还忍不住欢呼起来。

  ……

  “官兵这搞的什么把戏?”

  曹变蛟停下来变阵时,外围闯营的刘宗敏、郝摇旗、袁宗第等人都是摸不着头脑,不明白曹变蛟整什么花样,不过他们目的只是拖延。官兵停下来最好,所以闯骑也不动,只一些游骑上来窥探。

  他们看着明军那人叫马嘶,排兵布阵,最后搞出一个奇怪的军阵,与当时济尔哈朗等人一样。看着前方铺满旷野的一个个小方块,闯营与革、左五营等人都是莫名其妙。

  “这是什么阵?”

  “曹伯爷是不是糊涂了?”

  看着曹变蛟摆出的新阵列,流贼各将或摸耳或掏腮或皱眉或深思,每个人都不明白曹变蛟搞什么名堂。

  众人印象中,步兵在旷野遇到骑兵,不列成严密的阵列防守,不是送上门的菜么?如此疏阵。一个个小阵摆着,还相隔甚远,马兵直接冲进去,一冲就破怎么办?

  时机不可错过,郝摇旗力主集合马军立时进攻,不必等到全军到达。

  刘宗敏也是心动,袁宗第则坚决反对,李过有些犹豫,不过还是支持袁宗第的意见。

  人的影树的皮,曹变蛟毕竟是大明名将。摆下这个阵列不是没道理,况且,眼前军阵战术总给李过一种熟悉的感觉,虽然只是东施版,但对那只军队。他有时梦中都会惊醒,可谓刻骨铭心。

  保险起见,还是待闯王与主力到达再说,当年与靖边军一系列战事,将李过这个年轻的闯军将领,也打成熟了。

  革、左五营更不用说,能存活并壮大的流贼头领,个个都精通望气之术,所遇官兵战力强不强,他们一眼就可看出,往日遇到战力强的官兵,他们都不愿战斗,不是逃,就是留下买路钱活命。

  革、左五营的战斗史中,更以狡横避战闻名,遇官兵多则窜伏,少才迎敌,搜山清野则突出郊关,及列阵平原又负险深箐,喜用土人、星卜市贩之流为间,经常用间谍破城。

  硬骨头,他们是不愿意啃的,要不是义军势大,形势比人强,他们不可能随之围困曹变蛟如此强悍一只大军,所以,郝摇旗之言,只得到革、左五营中贺一龙的赞同,谨慎的马守应摇头不语,贺锦、刘希尧、蔺养成一样反对。

  他们都是望气高手,曹变蛟摆出的新军阵虽各人理解不了,不过观之肃杀之气反更加浓烈,找死才去进攻,若折了麾下兵马,如何保住自己地位与实力?

  所以,郝摇旗的提议没有成功,众人都觉得静观其变就好,反正曹变蛟就算变阵,仍然处于己方围困之下。

  众人更关心的是,曹变蛟会不会扔下步兵,就这样带着自己骑兵跑了?自家马兵虽说重重围困,但因为配合、组织、战力等方面原因,曹变蛟就算现在带着骑兵跑,他们怕也拦不住。

  好在曹变蛟似乎没这个意思,虽明军新军这种不抛弃的精神让人感觉不同,但不跑就好。

  平原之上,在明军粮草不足的情况下,就算闯骑包围得再漏洞百出,再不严密,对行进的步兵来说,也是铜墙铁壁,毕竟人腿不能与马腿相比。

  在这种心思下,闯营与革、左五营各将任由曹变蛟新阵势起行,看他们在广袤原野上不断行军。

  只是慢慢的,众人神情凝重起来,太快了,曹变蛟的新阵列跑得太快了,是以前的数倍之多,按这个速度,怕今日就能到达夏邑城。

  刘宗敏的脸色慢慢转为青色,喝道:“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!”

  ……

  闯骑等又开始频繁的骚扰,汇合革、左五营,他们汇集此处的马兵已达四万之多,可驱使的力量非常充足。

  若粮草足够,曹变蛟肯定找个地形与他们决战,至少也是相持,虽马步大军不如流贼多,但曹变蛟有信心将他们打得大败,可惜粮草不足。

  况且果真如此,贼骑肯定离得远远的,不与接触,己方想打也打不着,这便是步对骑的劣势,战术上,没有优先权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29章 过河 老白牛


  数百骑一股的流贼在闯营各将授意下,不断一股股前来,摆出骚扰攻击的态势,重点就在明军军阵的后方及两翼。

  每当他们逼近过来,两翼相应一些小方阵,在军官喝令下,阵中长矛就密集竖起,他们脚步不停时,便若一个个移动的刺猬丛林。

  各小阵外侧的火铳兵,在敌骑接近五十步时,便不断的射击,他们训练有素,能够做到一边前行,一边装填弹药,就算稍显混乱,但在流贼看来,已然精锐非常。

  军阵两翼不时爆出阵阵火铳轰击的猛烈声音,股股白烟腾上天空,一些奔腾上来的流骑被击倒,然后他们大股就惊慌不敢逼近,使用东路火器的新军们,他们火铳的犀利,已经给许多贼骑造成浓厚的心理阴影。

  特别革、左五营的马兵们,他们战斗意志不足,往往几百骑死伤几个,就果断大部离得远远的。

  其实新军阵虽然灵活,但最外围的火力不可避免削减许多,因为很多小阵处于内部,接敌的,只能是大阵外围一些凸出小阵,总体算来没多少个。

  而这些小阵,一阵二百战兵,火铳兵只有一百,还要围成四面,一面只有二十五杆鸟铳,一面还要分成数排,或许偶尔还有哑火的,最外面射击的,也只有几杆铳了。

  不过因为各小阵把总,指挥几个小阵的千总有相对指挥权,所以各人能力发挥到极致。

  很多人视情况,果断的调遣阵内火铳兵,比如将余者三面火铳兵移到接敌那面,使小方阵成为一个狭长的条形阵列。小阵内调动,移动非常快速。

  他们还不约而同使用类似神机营的火铳传递战术,最外排射击的那二十五人,大多是总内射术比较高明之人,余者三排铳兵战士。则负责装填弹药,然后传递,作为辅兵存在。

  这样,增强火力不说,铳手也不必前进后退——此情形为更加不便的右进左进,避免了造成混乱。生死存亡关头,每个人的智慧,都最大程度体现出来。

  中军的骑兵战士,一样频繁出动,他们有好几百骑布置大阵后方,作为断后。骚扰之敌若少,他们果断迎敌,若多,他们又躲藏入大阵之内,然后敌退时冲出来反杀。

  军阵两翼,也视情况布置一些骑士,拦截小股的流骑。

  明军应对得法。加上新军阵的灵活,虽说贼骑骚扰频繁,并没有延缓大阵行进脚步,在刘宗敏等人越发铁青的脸色中,仍不断向夏邑方向进发。

  “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!”

  刘宗敏再次厉声咆哮。

  骚扰无用,必须再与明军大战一场了,不过比起曹变蛟刚摆出这个军阵的时候,流贼各将却都谨慎了许多,他们已经粗粗见识到这个军阵的威力。

  就在不久前,一股骁勇的闯营骑士直冲阵内。结果却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,众人眼睁睁看着内中铳声大作,烟雾弥漫,三百多骑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
  这个怪异的军阵竟如此威力?便若当中埋伏千军万马似的。往常马兵攻击步阵,见势不妙至少可以逃跑,这次却一个都跑不了,想必到时大战,难度颇大。

  加之流贼各将明白自己能力,虽说己方有四万骑,明军马步不过七千,但大战下来,鹿死谁手,不得而知。

  只是迟疑不得了。

  哨骑得知,闯王率最后主力,还在急行之中,到达需要时间,不言曹变蛟这种行军速度,便是先前突围走的王廷臣若在夏邑站住脚,再回过身来接应,介时围困难度更大,必须拖住他们脚步。

  经过短暂又激烈的争论,最后闯营各将与革、左五营达成协议,各方分派五千骑作为驻队与戒备部队,余者约三万骑,分为三个波次,猛烈向曹营进攻,务必达到拖住他们目的。

  众贼也算豁出去了,特别对革、左五营众人来说,从没投入过如此大的本钱。

  他们虽称善战者不止数万,《新蔡县志》言其部过蔡城北时,甲兵精骁,自卯至酉,行营未尽,不过马兵数大约只在一万五千人,当中还含了很多水份,一些人只粗通马术,并没有多少马上搏战能力,也算骑兵的一份。

  三家联合,他们马兵数约六万多,罗汝才,李定国等计三、四千骑不说,实力最雄厚当是闯营,马兵有四万余,此时两万数千骑聚于此处,余下一万数千骑由李自成亲自率领,急行过来。

  他所率倒精锐得多,内中很多人是老营战士,相当一部分,可与清国的巴牙喇相比。

  ……

  申时初(下午三点),因为使用新军阵,就算群敌环视,曹变蛟也顺利领军到达一个叫曹庙庄的地方。

  此村落早已成为废墟,村的东面,点缀几颗孤零零的大树,四野茫然寂静,并无百姓居民,似乎整片天地都已死去。

  一条河流从村西旁不远流过,水量早已缩水不少,似乎只到人的大腿根部,露出大量干涸的河床地带,离河的两岸不远,散落有一些零落或是抛荒的田地,内中早已长满荒草,看了看,有一座木桥通往对岸,不过中间部分已经毁去。

  曹变蛟下令大军停止行进,围绕村的西侧,各将士停下用些饮水与干粮,各马骡一样用水与吃些豆料草料,补充体力。

  他还让部下到村落中搜索了一下,却搜不到什么好东西,整个村子除了残屋断墙,连门框门板都没有,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兵匪流民反复扫荡。

  当下情形,大军到夏邑,约走了快一半的路程,永城到夏邑两地一百多里(没有后世高速公路的情况下),若只是单纯行军,没有群敌环视,急行下,其实就算步行,一天走百里是可以的。

  只是眼前情况,抛去步营未到永城的那二十里,如此列阵行军,还走了近三十里,已称快速,曹变蛟盘算最多明日,大军便可到达夏邑城池。

  他策马来到河岸边,向对岸眺望,此时河边密密麻麻休息的二镇将士,不分玉田镇或遵化镇,看到他的大旗,都发出雷鸣般的欢呼,他们狂热的向他呐喊:“曹帅、曹帅……”

  再危难的关头,大帅也不放弃自家兄弟,此举赢得无数将士的心。

  加上新阵形得力,众人虽然疲惫,然心气却达到最高,旧日异地作战,背井离乡的疲累厌战情怀,荡然无存,这一刻,全军将士的心,都紧密团结在一起。

  欢呼中,王廷臣新军营孙副将,还有杨少凡等将领聚在曹变蛟身旁,个个都与有荣焉,他们高昂着头,神情自豪,身旁的帅旗旗手,更将手中大旗举得更高。

  看着将士们真情流露,曹变蛟有种鼻酸的感觉,他神情越发坚定,决不抛弃一个兄弟。

  他看向对岸,此时一股股流贼正从各方聚集,人马越聚越多,看样子,他们想在对岸来场大战,拦截自己前进,同时有对己方半渡而击,最好断成首尾不能相连两截的意图。

  从永城出发后,自己就是沿着经永城与夏邑两地,当地人称为响河的河水边行走,保证饮水同时,也有用河流作为屏障的意思。

  这条河水,沿途不断有支流汇入,大多河小水浅,两岸平缓,将士跨越得轻松,眼前这条河水,算是境内响河最大支流了。

  这条河,必须跨越,否则到夏邑城,就要多走许多弯路,流贼也是看到了这一点,才在对岸集结,打了这么多年仗,闯营各人战术水准还是很高的,阵地选择得不错。

  “曹帅,某愿率将士,先期攻过岸去,为大军立住阵脚……”

  王廷臣新军营主将,遵化镇孙副将策于马上,大声吼叫向曹变蛟请战,身旁杨少凡眉眼动了动,行军时,他的一营新军,与孙副将的新军交替掩护,按时辰与路段列于阵前或阵后。

  先期孙副将新军营便是垫后,如此敌前行军,危险重重不说,走在后阵的士兵其实心理压力非常大,因为总会有自己会否被大军抛弃的担忧。

  而此时,相对的危险,又是抢占对岸阵地,毕竟对岸流骑云集,想立住阵脚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遵化镇众好汉事事争先,玉田镇诸将士又岂能落于人后?

  他正要说话,曹变蛟一摆手,下了决断:“好,本帅就在此恭候孙将军佳音!”

  他快速安排布置,先期派出一些骑兵过岸扫荡,将在对岸窥探的众多流贼探马赶走,遵化镇新军过河时,敌若半渡而击,则护住他们两翼,防止敌骑侧击。

  同时,中军快速修复那座毁坏的木桥,以供军中辎重车辆等通行,军中架梁马都有携带简易梯子,上山架树颇为方便,那座木桥只是中间断毁,用梯子架上,再铺上木板,还是可以供应车辆通行的。

  他手中千里镜往对岸张望,这条河水宽不过一百多步,两岸除了干裂的河床地,就是林立的半人高枯草,树木都很少,河岸地大多平缓,河水也不深,骑兵与步兵过河不难。

  不过离河约两里,对岸流贼,已经黑压压的汇聚了好大片,一些流贼哨马,甚至驻马岸边,向着这方窥探,己方如果过河上岸,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冲击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0章 半渡而击 老白牛


  按戚继光的兵法来说,凡大军过河,先以架梁马高处哨望,然后一哨一哨渡水,只是眼前情形,容不得自己一总一部从容渡河,那是添油战术,至少需要一营人马同时过去,还要顶住对方冲击,立住阵脚。

  再转头看去,身后已经没多少流贼,只余一些小股马兵游荡,只需孙副将能立足,玉田镇新军再过岸去,除了必须的护卫步营的骑兵外,余下的骑士,都可以作为掩护辎重渡河力量,还有作为大军的总断后。

  很快,曹变蛟布置完毕,决定一刻钟后,就发起攻击。

  军号响起,在玉田镇官兵如潮的欢呼与祝福声中,遵化镇新军们昂首阔步的来到河岸边一处地方整队。

  曹变蛟营中赞画们,早已选定这一方地带,河坡地平缓,对岸同样如此,或许除了河水中的淤泥,不会有任何东西对过河的兄弟造成障碍。

  鼓点声声,旗号飞扬,遵化镇新军一个个小阵飞快汇成大阵,因为需要密集进攻与防守,他们又恢复了那种四排铳兵,四排枪兵的阵列,如此,方能集中更为强悍的火力。

  当然,若是立住阵脚,再次行军,又会演变成那种灵活多变的凹凸阵。

  新军们行动快速,变阵动作之快,为普通明军所不能比。

  这些军士,皆训练有素,而且他们待遇优良,如果不是靖边军有功勋制,每次出战也缴获良多,论待遇,其实比不上曹变蛟与王廷臣的麾下新军。毕竟他们也有分田分地,而且还有军饷,靖边军就没有军饷。

  受靖边军影响,二帅麾下新军,还诞生了朦胧的。为谁而战的思潮萌芽,远非大明麻木不仁的旧式军队可比,若非王斗在,他们就是大明最强的军队。

  当然,与靖边军相比不公平,毕竟他们是一系列先进制度的结晶。可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现能如此,已然颇为难得。

  孙副将自豪地看着自己部下,玉田镇的军官们,同时注目,二镇将士。在战火中结下深厚友情同时,也不免暗中比较,谁优谁劣,结论是二者不相上下。

  将士列阵完毕,旌旗猎猎,他们前方不远,约四百骑的骑士也集结完毕。

  孙副将猛地看向曹变蛟。曹变蛟重重点头。

  孙副将浓眉一竖,他的手一挥,马鞭用力指向前方,咆哮大喝:“过河!”

  整齐的踏步声,遵化镇新军们紧靠一起,他们身穿红色棉甲的铳兵在前,身穿青色齐腰甲的枪兵在后,他们各人将自己的火铳与长枪持在手上,斜斜前指,顺着前方坚定行走。整齐迈步。

  他们几乎所有人都脸容憔悴,衣甲褴褛,但个个目光坚定,神情坚毅,在他们队总左侧。各军官也始终将手中战刀前指。

  军阵在鼓声中从容前行,鼓点短促,有力,他们脚步也充满力量,大军顺着坡地列阵行进,一直走下河床,河滩风大,使得他们红旗越发招展,他们整齐的兵器寒光,也似乎顺着地势不断扭曲。

  大军似乎有若山岳前行,一直进入河水中,对岸边的流贼哨骑不断奔跑,或有人准备攻击,射箭或是放铳,不过曹变蛟麾下,那四百骑骑士,已经先期过河,与那些流骑缠斗,杀在一起。

  因为流贼马兵众多,曹变蛟麾下哨骑早期已经施展不开,所以连一河之隔的对岸边都被闯骑们占领,不过他们气势如虹过去,岸边流贼哨骑不是对手,纷纷后退。

  只有这些骑兵过河时,因为河水滞碍缘故,被据于岸上的闯骑射死或射伤一些人马。

  对岸流骑反应非常快,在己方哨骑刚后退,甚至在明军开始过河时,他们云集的马兵军阵中,就分出大股马兵,不会少于五千骑,往河岸边急速奔来,意图对还未立足的新军进行冲击,后面还有若干股等待。

  “快速过河!”

  孙副将大吼道,一边用力鞭打自己水中的座骑,抢先上岸,观望敌情。

  他的护卫及旗手们,气喘吁吁的跟上,他的中军旗手,一到达岸边,就用力将大旗举起,一边拼命的摇晃。

  余下的遵化镇新军战士,也拼命的在河水中奋力前行,此时他们的队列不免有些歪歪扭扭,不过只要上岸,整顿阵列,就不怕流寇的马兵冲击。

  曹变蛟神情凝重,关键时候到了,他看到早期上岸的骑士,已经纷纷散往左翼,他们可能注意到了,前方过来的闯骑战士,有部分向左翼外侧移动的企图。

  曹变蛟决定,再次增派五百骑过岸,以免贼骑冲击上岸新军右翼,新军虽然战力出众,然两翼是弱点。

  同时,中军加紧抢修木桥,使得两岸交通恢复,杨少凡率领的镇内新军,同样列阵,随时准备过河。

  远处蹄声轰隆,半渡而击的流贼马兵来得飞快,转眼离渡河新军不是很远,好在遵化镇新军同样快速,很快的,在孙副将焦急目光中,他们纷纷上岸,顾不上脚上裤上的淤泥,立时整队。

  他们停留在离河岸约三十多步的地方,这里大片大片都是抛荒的麦田地,田地干硬中夹着杂草,算得上空旷与平整,新军上岸后聚于此处,依他们良好的素质,在流骑离得更近时,各人基本准备完毕。

  就算如此,敌骑此时离战线也不过二百多步,瞬间便到。

  这也是线形战阵的便捷之处,若是普通的军阵,前后庞大,上岸后整队不可能这么快速,敌方如此半渡而击,真是非常危险,步阵不整齐,面对骑兵。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看着密集的马兵潮水般而来,孙副将反放下心来,终于过河了。

  “呼……”

  一名铳兵将火铳上的火绳吹了吹,让它燃得更亮,早在对面时。各人火铳上的火绳就已点燃。

  似乎到了这边,吹来的风尘更大,好在众人使用的都是东路火器,上有自动开闭的火门装置,火绳落下一瞬间,盖子闪开。除了极个别的倒霉蛋,引药很难被风吹走,这也是赵士祯轩辕铳阴阳机的道理。

  当然这个装置技术含量不小,阴启门,阳发火,二者同时配合不说。还需配合无间,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,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。

  火绳枪机约六、七个主要零件中,若没这种自动闭锁装置,打造确实很容易,当然哑火率就高了,毕竟北地风沙大。

  这种装置。也是打造燧发枪所必须的。

  流骑离得更近,孙副将喝道:“准备作战!”

  “嘿!”

  这名铳兵随众兄弟大吼一声,将手中火铳放下,瞄准前方的敌人。

  随他一起的,还有前排三百五十多杆火铳,各人身后的红旗,则在寒风中极力鼓动。

  “放!”

  前排的铳兵发动一次齐射,汹涌的火焰喷射不停,随后化为浓密的白烟,覆盖了前方地带。

  猛烈的齐射。打得奔腾来的闯骑马兵惨叫一片,这样的齐射,是很难有军队抵挡得了的,本来见官兵如此快速过河,特别迅速集结成阵。这些准备半渡而击的马兵们,心中都有所犹豫。

  只是变化太快,奔驰中情况不明,特别心怀侥幸,让他们继续冲来,然一轮齐射后,就将他们打蒙了。

  就在这新军战阵前七十步,三百五十多杆火铳齐射,至少打死打伤流贼马兵们二百余人马,打得他们哀嚎一片,马匹惨嘶声音更是密集大作。

  若说中弹了是什么感觉?以肩膀处为例,就象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,瞬间便觉得整个肩膀都找不到了,这半边没有感觉了,然后是突然的疼,钻心的疼。

  这还是后世的子弹,穿透力强,换成此时的铅弹,被打中身体的人,便如五脏六腑瞬间被扔入搅拌机内,十分之一秒内疯狂的被打成肉末,那疼痛似乎要深入灵魂。

  这也是柔软铅弹遇到阻力的结果,在身体和内脏中翻滚变形,将内中一切搞得乱七八糟……

  “放!”

  第二排的铳兵紧接着又发动一次齐射,巨大的轰鸣声连珠般爆响,铳焰再次连成一片……

  ……

  遵化镇新军铳兵连射三层,第四层还未开火,半渡而击的闯骑已经崩溃,冲在最前方侥幸还生的马兵们,更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,很多人疯狂的叫喊逃奔,个个神情惊魂未定。

  骑兵冲阵,冲得越近,前方伤亡越大,当然,给列阵步军压力也越大,就看谁先顶不住。

  显然的,闯军首先支持不住,三轮齐射后,凶悍的火力,五千多闯军马兵,人马伤亡至少在五、六百,以流贼的战斗意志,死伤这么多,不可能还有毅力战斗下去。

  事实上,在后方没有精锐押阵或是严令的情况下,就算清骑也没有这个战斗勇气,他们的伤亡承受率正常是在百分之六。

  靖边军每临战事,常常有前排铳兵齐射一轮,就一次性解决战斗的事情,毕竟半热兵器时代,齐射威力太大了,很少有军队可以忍受。

  闯营马兵比起饥兵、步营,虽战力强上不少,但因为硬骨头多是饥民与步兵上前啃的缘故,众骑的战斗意志,或许比疯狂的饥民们还低。

  特别流营兵制,马兵与老营骁骑多在后方捡便宜,少打硬仗,有便宜他们占,见势不妙,却可以第一个逃跑,众骑心中更多存有保留实力的心思。

  胜时一拥而上,败时一溃千里,对他们来说,一样是普遍现象,所以这些半渡而击的闯骑们恐惧的逃了。

  三轮齐射,半渡而击的数千闯营马兵溃败,后方人马纷纷拔马逃跑。

  一些攻击两翼的闯骑马兵,原本正与曹变蛟的骑兵杀成一团,见此情况,也一样撒丫子回逃,数千马军狼奔豕突,流营半渡而击的设想,化为泡影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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