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631章—第640章 老白牛
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1章 岂曰无衣 老白牛


  看着前方战事,闯营的刘宗敏、郝摇旗、袁宗第、李过等人都是脸色难看,革、左五营诸人一样心中打鼓,悍勇如革里眼,也不敢说自己率军冲阵,就能冲破明军的战阵。

  更别说,革、左各营马兵的战力,还不能与闯营相比,至少闯营打过一些硬仗,革、左五营就算马兵,也通常以流窜为主,放在后世,就是典型的盲流集中营。

  前方明军齐射时的猛烈火力,就算远在这处,贺一龙等观之也皆有心惊肉跳的感觉,好在此次半渡而击是闯营兵马,若是自家人马,恐怕下场更加不妙。

  刘宗敏算是闯营中资历最老,打仗最为勇猛的将领,人称总哨刘爷,此时却须发戟张,豹眼圆睁,脸上还青一阵,白一阵。

  他喃喃说道:“为什么,朝廷新军如此之勇?他们已经疲惫不堪,为什么还要打下去,他们为何如此坚韧?”

  刘宗敏不明白,也摸不着头脑,敌寡我众,粮草不足,一路还被攻击骚扰,换成别的明军,早就溃散了,为何曹变蛟麾下,还有如此勇力?如此意志?

  此次半渡而击,也算是流营各人精心谋划,毕竟相对以前小河,这条河水,相对不容易渡过。

  己方仗着马速迅捷,各处汇集人马,先期一步到达阵地,还在对方刚一渡河,就立时攻击,结果对方过河后,临战布阵竟如此之快,还瞬间凶猛的火力,就击溃了己方半渡而击的人马。

  看着溃败回来的人马,刘宗敏非常的想不通。就算还准备了若干股后续兵马,但看前方狼狈不堪的马兵们,这个打算已然流产,继续上去,只是添油战术。一股股被明军击溃。

  李过则脸色复杂,此时他在流营中,“一只虎”威名已经传得很开,特别在他越发成熟的情况下。

  他眺望河岸那方,喃喃说道:“这便是新军的战力吧,现在朝廷很多将帅。都仿效王贼的舜乡军编练……现在是靖边军了,毕竟与寻常明军不同啊。”

  袁宗第也说道:“戚帅的兵书上曾有说……堂堂之阵,千百人列队而前,勇者不得先,怯者不得后……便是眼前这种吧,堂堂之阵。确实与乌合之众不同!”

  看着立住阵脚,还有后方源源不断过河的明军,众贼眉头皱起,人人皆感棘手。

  旧日他们对上明军,在崇祯十三年后,基本上打得很轻松。

  那些根本谈不上军队,吃空饷。喝兵血,数量不足,后勤不济,战力薄弱,弊端重重。

  好不容易到了阵地,列的阵乱七八糟不说,还往往在一里外就惊恐不安,远远放铳放炮,等骑士马兵冲到近前,总共也没打死几个人马。当然一冲就散。

  就算对上战力强些的明军,如猛如虎,孙应元等人,就算不用饥民耗死他们,数万马兵围上。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艰难,义军战力的快速提高,与初时动辄数万数十万人,却经常被数千明军击溃的惨状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  然此时对上军阵严整,令行禁止的新军,可谓头疼无比,连拖延脚步都办不到。

  郝摇旗非常不忿,他最喜欢的,便是亲自领军冲阵,手举大旗鼓舞将士冲锋,这种敢打敢拼的作风,也让他取得很多次成功,郝摇旗自己也常引以为傲。

  在他看来,朝廷新军阵地也没什么冲不开的,关键是要敢打敢拼,不怕死。

  他狠狠道:“我义军数万骑,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河?他们现在才一营人马……”

  “刘爷,贺老掌家,不若我们再冲一冲,集中几波的人马,一波冲不开,就多冲几波,总能将他们赶下河去,好过在这里窝囊干看!……驴球子,某愿意作为前锋,亲自领军!”

  革、左五营中,革里眼贺一龙有些意动,老回回马守应干笑,乱世王蔺养成劝道:“大勇兄弟,不要轻举妄动,免得平白折损自家兄弟,各营的兵马都跟随咱们多年,这折了,可就不好找了。”

  左金王贺锦、改世王刘希尧也道需要谨慎,他们作为各营的掌盘子,老掌家,得为手下兄弟着想,况且,新军战阵犀利,火力强悍是明摆着的事,强攻是没有益处的。

  此时农民军各股各营,各头目之间称呼并不一样,有的称掌盘子,下设总管、掌家或管队,有的分成若干哨,设大领哨、领哨、大哨头和哨总等职,还有称呼老管队的,下分小管队与管队。

  很大部分营头,头目则称老掌家,下分大掌家与小掌家,革、左五营便是如此。

  他们说要谨慎,郝摇旗也没办法,此时各营相对独立,各头目间相互并不节制,也无领导关系,革、左五营虽以闯营为尊,但并不是说,闯营各人,就可以命令革、左诸人了。

  各营时分时合,各自为战,就是联合,相互关系也非常松散,有事皆以协商为主,眼下战场有骑四万多,革、左五营占了好大部分,革、左五营各人不同意,郝摇旗就干瞪眼。

  闯营各将中,也没多少人赞同郝摇旗的意见,毕竟新军战力明摆着,还是这种威力强劲的火铳战阵。

  当年之舜乡军,就是以这种铳炮战阵起家,新军编练后,学得最成功的,便是这种阵列,最易集中东路火器的威力,义军先期也攻打过数次,每次都翦羽而归,各人恐惧心头。

  刘宗敏只皱眉看着明军那边,因商洛山之事,他对郝摇旗其实颇有心结,就算郝摇旗极力证明自己对闯营的忠诚,也很难改变其心中印象。

  郝摇旗的话,刘宗敏并不怎么理会,他眺望河边。明军一营人马击溃己方人马后,列成八列在岸边严守,那种气势,让他暗暗心悸,很显然的。就算采纳郝摇旗的意见,己方也讨不了好去。

  他说道:“让官兵过河吧,这种火器之阵,若攻,只白白折损自家兄弟,不过他们毕竟还要行军。过会肯定会再列那种疏阵,到时便按先前方略,集中三万骑猛攻!”

  事实证明对上新军大方阵,还有火铳战阵己方讨不了好,不过曹变蛟的疏阵,刘宗敏等人并没有见识过威力。不试探下,岂能甘心?

  他们数万人马,若连拖延官兵行军脚步都做不到,到时又如何面对闯王?

  刘宗敏之言,得到革、左五营大力支持,众人决定,还是按先前协议。待官兵展开疏阵后,集中兵力,分几个波次的猛烈进攻,务必拖住官兵脚步,等待到己方主力的到达。

  众人的决定让郝摇旗恼怒,他暗暗心想:“硬仗不敢打,又怎么拦住小曹?疏阵,就那么好打?”

  ……

  孙副将率领新军在对岸立住阵脚,曹变蛟抓住机会,立时下令剩余的玉田镇新军过河。

  同时中军也快速修复那座毁坏的木桥。将军中架梁马携带的简易梯子搭在两头,再砍伐下一些树木,还有一些木板铺上,甚至军中某些拒马也拆下派上用场,如此小心一些。通行军中辎重骡马不是问题。

  源源不断的大军过河而去,将对岸阵地控制得更加稳固,曹变蛟率领余下的骑兵在后押阵,同时在大军渡河后,负责回收那些梯子木板,以备下次使用。

  军中伤兵也与辎重从桥上通过,他们相扶搀扶,蹒跚而行,便是见惯生死,看到这些伤兵,曹变蛟也不免黯然。

  当初二镇南下,共有步骑一万多,除了初时逃离的,眼下更已经死伤不少。

  受伤的还好,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家乡,那些阵亡的,一些尸体都找不到,能找到的,也无力运尸回家,只得就地掩埋,将衣冠遗物收罗,回去建个衣冠冢。

  “都是忠勇将士,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,如有可能,日后还须将将士尸骨寻回,享受香火供奉。”

  曹变蛟内心暗暗想着。

  此时入土为安观念严重,便是敌方,若能收敛对方尸骨,不论何人,也要赞一声仁义之师。

  恶毒的举止,便是挫骨扬灰,恶毒的诅咒,就是咒骂对方尸骨无存。

  曹变蛟曾听说,永宁侯王斗,到现在,已经将在外阵亡士兵的尸骨尽数寻回,埋在舜乡堡的釜山之上,山下便是褒忠祠,每日祭拜之人如云,将士英灵日日享受香火祭祀,这也是靖边军强悍战力的保证之一。

  自己做得还不够多啊。

  曹变蛟感慨,越是学习,他越发感觉自己不足。

  而且,他发现新军补充并不容易,也不知道王斗是怎么兵力越打越多的。

  同时兵力越打越多的还有闯贼,每次被官兵剿得只剩数骑逃跑,结果席卷回来声势更加浩大,动不动就是贼众几十万,上百万,大明这是怎么了?

  风小了一阵,逐渐又大了起来,曹变蛟策马立在一颗枯树旁,枯叶从四面八方摇落而下,然后被风吹得到处飞舞。

  看这些枯叶在风中猎猎作响,曹变蛟突然心中一动,觉得自己便若这些枯叶,飘摇、无定,不知要战斗到什么时候,自己与这只军队命运又会如何。

  四周冷肃荒凉,曹变蛟忽然有一种孤单凄凉的感觉,但他心中立时一个声音涌现,虽千万人,吾往矣!我不会放弃!

  他策动骏马,冲入河水,进入对岸阵地,他的亲卫及旗手,高举曹字帅旗,紧紧跟随。

  “万胜!”

  “万胜!”

  曹变蛟的大旗到达对岸,引起士兵们如潮的欢呼,庆贺又一个胜利,同时向引领他们胜利的人致意,曹变蛟举起自己的马槊,回应士兵们致敬,他大喝道:“大明万岁!”

  士兵们更热烈的响应,他们欢呼着,将密林般的枪铳旌旗层层举起。

  激情的军歌汇成海洋。
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。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。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,与子偕行……”

  歌声中,遵化镇孙副将大声向曹变蛟禀报,渡河之战,杀死杀伤数百流贼人马,死伤马匹留作军粮,孙副将询问,一些受伤未死贼军怎么处理。

  曹变蛟看着这方阵地,横七竖八都是死伤的流贼马兵,一些中弹的人被铅弹打中,痛苦的躺在地上呻吟,一些人更一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
  曹变蛟神情一冷:“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,尽数杀了!”

  很快阵地上或低低的呻吟,或撕心裂肺的叫声都不见了,在仍然激昂的歌声中,曹变蛟下令变阵,以凹凸阵行军。

  他冷眼看去,前方数里,密集的贼骑已然云集,除了周边小股游骑,怕围困自己的数万马贼尽数汇集在那,等会怕有一场大战,然自己何惧之有?

  军歌中,军阵再次前行,数十小方阵连接成的战线,就像海浪,向前方连绵不绝涌去。

  此战,由杨少凡领新军营在前,孙副将在后,除了中间的骑兵与辎重,还有塘马不断奔腾在各小阵之间,凹凸阵给了局部灵活权力,但旗号也传递不了很多复杂的战情,曹变蛟下令用塘马传令。

  众军行进,他们脚步有力,整齐,伴随鼓乐声音。

  新军鼓乐,鼓点重重,激昂鋩锣随之,间中筚篥(管乐一种,兼笛箫之利)悠扬轻快,使人行军有热血澎湃之感,而且富有节奏,让人走得更有力气。

  这是跟靖边军学的,明军中的阵列,很多都是战鼓敲一下,阵列行走十步,靖边军与各镇新军则是脚步不停。

  整齐的阵列脚步,充满力量,也让士兵们觉得身旁都是袍泽兄弟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们有依靠,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!

  双方不断接近,接近。

  流营这边,看着前方不断逼来的明军军阵,众人神情各异。

  刘宗敏以手遮额,挡住午后的阳光,他看向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战阵,他们兵器的反光,恍若晃动的波鳞光芒,他们的阵型,坚定,严整,确实是劲敌。

  还有那奇怪的疏阵。

  先前骚扰,虽有小股进入试探,然不能查出这种阵形的特点,眼下就要大举攻击,又会如何?

  然,没得选择了。

  环顾左右,尽是密密层层的马兵骑士,各类旗号望不到尽头。

  流营各人互视一眼,都是点头。

  刘宗敏猛然拔出自己兵器,厉声喝道:“此战,有进无退,前者返顾,后者杀之……”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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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2章 果然犀利 老白牛


  申时中(约下午四点),在河水对面,一块叫朱家沟的地方,曹变蛟率领玉田镇大军,还有遵化镇的新军营战士,与刘宗敏等四万马贼展开大战。

  曹庙庄对岸地势干燥平坦,有利于骑兵的大股进攻,但因为左有响河,右有刚渡过的支流虬龙河,这片区域,骑兵也不能大规模迂回,双方基本只能硬对硬对战。

  在曹变蛟列阵行军不久,流营阵地就响起苍凉的号角声,第一波次约一万人的马兵,在闯将袁宗第率领下出阵,他们先缓缓而行,慢慢加快速度,最后有如决堤般的洪水奔涌。

  明军仍然往前,直到双方距离只有一里,才在一声喇叭后,集体大呼一声“威武”,停了下来。

  曹变蛟下令准备作战,各小阵点鼓中一个又一个摆列整齐,肃立平野,最后摔响钹一声鼓止,他们每阵相隔一百多步,各阵皆排为四面,以长枪兵火铳兵分守,军官与旗鼓手居在中间,中军位置,则是骑兵居之,保护中军与辎重。

  曹变蛟策马立在一个略略突起的坡地上,手中千里镜举着,静静眺望,贼骑已经遍野而来,看样子是闯兵,他们马兵多戴毡帽,革、左五营则多裹红巾。

  他看着前方,虽然不如东虏,但贼骑冲锋一样气势不小,人过一万,无边无沿,超过万人的步兵冲阵都声威赫赫,更不说马兵了,他们散得更开,造成威势更大。

  曹变蛟听到身旁各人呼吸有些沉重,他其实心下也有些紧张。

  毕竟这种凹凸阵没有经过大规模实战考验,况且临战时,主动权很多是掌握在各小阵的把总,千总手中,到底能不能胜利。曹变蛟一样心中没底。

  不过战斗开始,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,马兵的速度非常快,就算流贼的马不如东奴,但冲到阵前,一样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。

  似乎就是转眼间,黑压压的马头。就涌到阵前,然后涌入各个小阵之间,此起彼伏的铳声大作,战斗瞬间开始……

  潮水般的闯骑将明军阵地淹没,作为跟随李自成多年的部将,袁宗第富有胆气与勇气不说。本身作战也沉稳非常,深得李自成信任,历史上就任大顺军右营制将军,被封为“绵侯”,崇祯十四年攻打洛阳时,还担任过主帅。

  临战前,他也仔细琢磨过曹变蛟这种疏阵。他猜测曹变蛟的意图,是要发挥己方火器的威力,同时改变大方阵过于笨重,密集队形移动时的不便。

  确实,这种疏阵灵活了许多,逼得己方不得不大战一场,用来拖延他们的行军脚步,不过袁宗第并不认为这种疏阵就没有缺陷。火力分摊不说,还各自为战,容易被各个击破。

  探马很早就告知情况,明军各小阵兵力不过一总,还长枪兵火铳兵居半,这样一小阵算下来火铳兵只有一百,还分成四面。一面更只有二十五人了。

  每面又分数层,就算只分为三层,一面一次能发射的鸟铳不过八杆,别的不说。集中数百人,甚至上千人,冲击一小阵,没有冲不开的道理。

  当然,明军那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,他们外围的一些小阵,不单只是一总,基本由二总合为一阵,就算如此,他们每面也只有五十杆铳,再分数层,每面每次能发射的鸟铳不过十五、六杆。

  袁宗第觉得,只需己方以优势兵力啃了曹变蛟几个小阵,蚕食后便可鲸吞,曹变蛟这种疏阵,也不是破不了。

  只是随后而来的,给了袁宗第一次难忘的记忆。

  ……

  袁宗第率领的一万马军,冲阵也分为数个梯次,这是骑兵的基本战术,一波接一波,潮水般滔滔不绝,给步阵强大的压力,他则领了一些精骑行在最后。

  他的攻击,也是面对义军阵地这面,双方都可称为正面。

  毕竟与大方阵一样,曹变蛟这种疏阵也没什么前方后方,左翼右翼,只需敌骑进攻,任何一面都是正面,都是四四方方的大阵地,就算由许多小阵合成,本质是一样的。

  袁宗第的打算,是让部下顶着火器的威力,对着各小阵直冲过去,将各阵一一冲破,直觉告诉他,若陷进曹变蛟的疏阵之间,情况不是很妙。

  只是想法很好,事实却由不得他,袁宗第惊讶地发现,他前方的马兵,一冲,就直接冲进阵之间去了。

  他这才惊醒地发现,什么时候,明军的小阵布置有点变化了?

  各面还是枪兵铳兵各为三、四层,前层铳兵不变,但原本在后方的枪兵中,却有两层跑到铳兵前面去,然后蹲在地上,将手中的长枪竖起,如刺猬一般,吓得冲阵闯营的马匹不敢靠近。

  毕竟他们的马匹多不是烈马,马儿对明晃尖锐的东西本能畏惧,除了少量性烈战马,余下马匹不待骑士控制,就自己绕开,往各小阵之间的间隔冲进。

  如此变故,造成潮水般的闯骑只得涌入各阵之间,然后被各小阵分割得支离破碎,威势不在,接着,更是他们噩梦的开始。

  迎接这些闯骑的,是明军猛烈的齐射,他们多对着进入的人马侧面猛射,措手不及下,不断有人惊叫摔落,这种不知所措,伴随着他们从进入到离开。

  对凹凸阵的不了解,闯营马兵仍然本能的,无意识的,源源不断的涌入。

  随着他们进入阵间,一个个小阵相继开火,排铳声音一阵紧接一阵,各火铳喷涌而出的猛烈硝烟,很快覆盖了一个个方阵,随后快速的笼罩整个阵地,战场上,尽是刺鼻的烟雾。

  弥漫的硝烟中,身边人一个个中弹落马,进入的闯骑也终于回醒过来,他们很多人惊恐大叫,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们惶恐不安。他们第一次觉得,战场上没有地方是安全的。

  他们觉得,在这个明军的阵地上,根本就没有前方后方的区别,前后左右似乎都有铳弹射来,这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  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铳弹,很多人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。想为自己找个安全所在,或是拼命控制胯下同样惊恐不安的马匹,努力不让自己摔掉在地。

  很多营队头目也惊慌地发现,自己找不到士兵了,他们一奔入阵中,就本能的顺着空隔奔驰。这样七绕八绕,最后绕得兵找不着将,将找不着兵,真是混乱一片,很多哨队都失去了组织。

  刘宗敏下令攻击部队需奋勇当先,前者返顾,后者杀之。眼下许多哨队连组织都失去了,这点就不用谈了。

  还有,明军的火铳不停,阵阵排铳射来,也加剧了闯军混乱。

  各阵间,很多闯骑无意识的喊叫着,各类吵杂声一片,还不断有闯营人马被无情打倒在地。各铅弹带着强大的动能,射中他们身体,在他们体内翻滚,带给他们巨大痛苦,更有受惊马匹浑身浴血,发狂跳跃冲撞。

  不知觉,越多的闯骑倒下。很多人死不瞑目,表情中带着无比的惊恐与慌乱。

  他们尸身上流出的汨汨鲜血,也很快将干硬的土地泡得松软,血液四处流淌。最后似乎汇成一条条河流,硝烟汇合血液的怪味,到处飘扬……

  “不!”

  袁宗第进入阵内后,看到的,就是这种混乱凄惨的场面,看着义军辛苦收罗的马兵接连倒下,骁勇骑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喊叫,他不由不甘的厉声嘶吼。

  瞬间,那种愤懑、沮丧、颓然涌上心头,种种思绪让袁宗第脸色变得通红,骑在马上的身体更微微发颤,他胸口憋闷的难受,最终,他神色狰狞,口中发出无比怨毒的怒吼:“为什么这样?”

  ……

  “好!”

  曹变蛟紧悬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,凹凸阵对战骑兵,果然犀利。

  他看着阵中,虽然无数闯骑围着各小阵转圈,自己中军阵地前也围了不少,但他们营伍混乱,也没有应对这种阵列的经验,只是无意义的乱窜罢了,对己方形不成什么威胁。

  再看自己军阵,虽然硝烟遮掩视线,但可以知道,各阵皆在从容不迫的开铳,然后每次开铳,都打得不少流贼人马翻倒,喊叫声变成哀嚎,他们人马太密了,少有打不中的。

  当然曹变蛟也不是没有看到,一些悍勇的闯骑,意图控制自己马匹冲阵,然各阵前蹲着的两列枪兵,大多吓阻了那些马匹的靠近,然后铳兵趁机开铳。

  他们每个小阵,四边都各有两排枪兵蹲在地上,对着前方奔过的闯骑,努力的将长枪挺起,对流贼的马匹进行吓阻。

  后面的铳兵们,则第一排负责射击,后几排负责装填定装纸筒弹药,使用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,如此,己方可战可守,果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。

  事实使用这种战术,也是到了虬龙河边,曹变蛟与众将商议后才决定的。

  最初使用凹凸阵时,闯骑频繁骚扰,他们一些骚扰马兵就有冲入阵内,然后一些战马直愣愣向各小阵冲去,马匹害怕尖锐东西,但并不知火器的厉害,就给各阵造成了威胁。

  如此以凹凸阵迎敌,曹变蛟就担忧这一点,流贼集中兵力猛攻各阵怎么办,毕竟各小阵人数太少,火力太弱,每次发射只有几杆铳,怕是挡不住流贼猛攻。

  还是亲将杨少凡提出建议,除了一些阵列增加人数,便是铳兵前布置枪兵,便如刀盾兵掩护长枪兵一样,为免影响铳兵射击,临敌时枪兵蹲下,但他们手中长枪,仍然可给流贼马匹造成威赫。

  果然,此议可行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3章 狼奔豕突 老白牛


  流营大阵这边,刘宗敏、郝摇旗、李过、还有革里眼等人,也密切关注战情,极力眺望那方情形。

  探马并说不清楚情况,再看那方,硝烟似乎将整块地带都笼罩了,隐隐见人马奔腾,各色的喊叫声与铳声略有耳闻,战情似乎非常激烈的样子。

  “看来打得很紧,双方僵持不下。”

  刘宗敏揉搓自己脸颊,沉吟说道。

  “嗯,曹变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,搞出这种奇怪的阵,还能在我义军马兵冲击下坚持这么久,不愧为朝廷名将……不过这只是我义军第一波冲击,多冲几下,他就忍耐不住了。”

  改世王刘希尧哈哈笑道。

  袁宗第似乎带人跟曹变蛟在那打了很久了,往日义军对上曹变蛟的火铳战阵,战斗的胜负往往只在短时间,比如不久前的半渡而击,然此次却比以往打这么久,看来曹变蛟这种疏阵还是好对付的。

  他与左金王贺锦,还有乱世王蔺养成互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热切,官兵那么尽多好东西,不说盔甲辎重什么,便是击败曹变蛟后,能缴获一些东路火器的话,那自家营伍,可就发大财了。

  想到这里,刘希尧等革、左五营各当家的,恨不得袁宗第赶紧退下,让他们上去。

  众贼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,意气风发的谈笑风生,只有李过与老回回马守应皱眉深思,对那方看了又看。

  ……

  “杀光流贼!”

  “放!”

  排铳的声音,弥漫的白烟中,十数骑闯兵一阵嚎叫,几匹中弹的马匹凄厉地嘶鸣着,一个个闯骑则惨叫掉下马来,然后一些人被阵间奔腾的马兵踏成肉泥。

  “注意右翼。”

  “注意后方……”

  外间的喊声震天,铳声一阵紧接一阵。此起彼落的,还有股股刺鼻的硝烟味,不断的往鼻孔中穿,混着血腥的味道,难闻不说,还对视线造成影响。

  一些箭矢从身边飞过,还有一杆标枪。就投在身旁不远的地方,劳劳的插在地面,入土颇深。

  不过这些都不能让杨少凡神情变化,他静静策在马上,平静中似乎有些冷淡地看着这一切。

  此时杨少凡位于的,是中军前方一处方阵。此阵算是二总合一,共有铳兵二百,每面五十人,又各分三层,每层十五人,余下二十个铳兵,作为各面同袍倒下后的替补。

  枪兵也是如此。每面各两排枪兵居于前方,蹲在地上,作为拒马,最后一排,则在铳兵后方保护,还有二十个枪兵与先前铳兵一样,替补同时,有作为预备队的意思。

  不过杨少凡这个小阵人数会多一些。毕竟有营部亲卫在,还有营部军官什么的。

  作为军阵指挥的,是杨少凡的中军官,先前他还声嘶力竭的叫嚷指挥,现在神情已经恢复,只是叫嚷的声音仍然那么响亮。

  毕竟第一次使用这种战阵,面对大众敌骑。由不得各人不紧张,不过事实的成绩出来,各小阵中不论军官或是士兵,个个都松了口气。然后打得兴致勃勃,热火朝天。

  此时很多方阵仍然还是排铳轰击,而不是自由射击,这也证明战局的良好。

  他们在各面军官指挥下,最前排的铳兵瞄准敌人,扣动板机,向前方喷射出大股硝烟,然后听到的,便是流贼的惊叫,还有看到他们狼狈的身影。

  随后,这些铳兵将打空弹药的空铳以左手递到后面,右手则从后方接过了装填好定装纸筒弹药的实铳,然后再次射击,连番轮转,保持火力不歇,这也是神机营使用百年的战术。

  紧张的战斗中,很多铳兵不知觉已经打了好几轮,不过火铳还在射击,鸟铳仍然安然无恙,这也是他们继续战斗的信心保障之一。

  戚继光曾有言:“鸟铳照定施放,中敌极准。按定班次一上一下,虽三放铳热不可再放,若每人以布数尺用水打湿,三放之后以布湿铳,可以常放不歇。”

  也就是说,明军许多鸟铳,只打三发,就热得不可再放,除非用湿布裹铳,否则便会有炸膛等危险,但在北方,不是说有水就有水的,特别一些突发战,遭遇战等,条件实在有限。

  火器质量不佳,确实是大问题,只打三发就要歇歇,如何作战?

  侯一麟在《龙门集》也曾有说:“或问:旧日之铳,三发之后,或药下自燃,或致迸炸。近日闻放至十铳,犹然可用,何也?”

  “曰:铳膛光与不光,火药精与不精使然尔。旧日之铳不知钻碾,膛内坑坑坎坎,药又不精,火经再发,药渣尽挂膛内坑坎之处,急装后药,前火未灭,自然举发迸炸。铳膛有坑坎又不知刷洗,即刷洗坑坎,药渣未必去净,一经潮湿,筒必蚀坏,坑坎之处,日深一日,渐至透漏,安得不炸?”

  有了精良的东路火器,加上成功的战术,相比阵间流贼的狼狈不堪,各阵内的新军战士,却有象打靶的感觉。

  不过他们不是没有危险,闯营的马兵,毕竟是从饥民,步军中步步淘汰上来的,虽不如老营骁骑,但许多人,一样颇有战斗技能,就算各阵间闯骑混乱一片,很多人只凭本能活动,但一些精锐些的骑士,仍然奋勇搏战。

  被硝烟覆盖的阴影中,群马掠过的流骑大潮中,不时会射来一只箭矢,扔来一杆标枪,还有匕首什么的,或是愣头愣脑一些闯骑直撞上来,甚至还有火铳打来。

  前排一个铳兵右手刚接过一杆装填好弹药的火铳,忽然他身子一晃,一声不响栽倒地上,他捂着胸口,鲜血不断从指间涌出,对面,一个闯骑转过头去,混在马潮中。转眼不知去向。

  他手上握着一个武器,看样子是手铳,应该是火绳类的。

  闯军披靡中原,五花八门的武器缴获不少,火器只是其中之一。

  还有该阵四面前两排蹲着的枪兵旁,也躺着几具尸体,还有伤者在痛苦的呻吟。作为拒马角色,他们需要忍耐常人不能忍耐的恐惧,拥有常人不能拥有的勇气。

  长枪兵说好练好练,说难练也非常难练,关键看能不能形成严格的纪律,有没有承受伤亡的勇气。

  必竟身旁战友不断受伤。甚至死亡,鲜血残肢飞到自己脸上,身上的时候,往往要干挺着不能动,否则一动,长枪阵就费了,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。

  当年明军对战倭寇。可说很大部分是长枪兵,洪武年的规定,每百户人,铳手一十名,刀牌手二十名,弓箭手三十名,余下都是长枪兵,然遇上浪人与倭刀的精兵前突。很快那些枪阵就崩溃了,直到换成戚家军。

  面对骑兵冲击毫不畏惧,面对重大伤亡决不后退,没有命令决不移动,没有这些素质,就不能说是长枪兵,不能说长枪阵练成了。

  那些拒马们。默默为后方的火铳兵作着掩护,在他们死伤后,阵内预备兵也默默上前,填补他们位置。没人抱怨什么,新军南下战事不断,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生死。

  “放!”

  再次排枪的巨响。

  杨少凡回过头去,看向中军那方,他感觉,流贼快要败退了,各阵间形成的死亡陷阱,横七竖八尽是闯贼的人马尸体,他们快要承受不了了。

  能坚持到现在,更大部分,杨少凡觉得是他们不知所措罢了。

  看着中军那里,虽然聚在四周的闯贼更多,无数马兵绕着打圈,不过相对防守却更加容易。

  他们有车辆,有部分拒马拒枪作为防守器械,正兵营骑兵冷兵器手还有盾牌,在他们掩护下,内中的三眼铳手,还有弓箭手们,不断对外射箭放铳。

  白烟弥漫,箭矢横空,不时有流贼惨叫倒下,加上这种凹凸阵,那些流贼还要担心别的方向攻击,往往从背后或是侧面射来一颗铳弹,让他们叫苦不迭。

  以杨少凡对曹大帅的了解,很快,中军就会出动骑兵突出反攻,到时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“继续射击,阵内所有弓箭手,对着右翼方向!”

  杨少凡神情一冷,大声喝令,一阵风吹来,鼓起了他的披风大氅。

  “放!”

  四面第一排六十个火铳兵,再次对外齐射,汹涌的硝烟再次喷射而出,外间一片哭喊尖叫,然后他们的叫声,被淹没在一个个方阵的火铳齐鸣中。

  ……

  流营大阵这边,忽然刘希尧眼前一亮,笑道:“好,袁爷回来了,兄弟们,都随咱老子上!”

  不待袁宗第回到阵中,就与左金王贺锦、乱世王蔺养成领军迫不及待走了。

  刘宗敏眉头一皱,就算先前计议,义军攻势,一波紧接一波不停,不给曹变蛟喘息的机会,怎么说也得待袁宗第回到阵中,叙说对方情形才是,如此迫不及待,轻敌贪功,打的是什么仗?

  老回回马守应、革里眼贺一龙留守,见刘宗敏不悦,贺一龙哈哈笑道:“刘爷息怒,三位掌家,也是立功心切罢了。”

  刘宗敏哼了一声,也只好作罢,革左五营不是他的部下,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呼喝斥责的,不过心下已经有些不满,再看李过等闯营将领,同样不平。

  刘希尧等呼啸而去,连途中袁宗第遣人向他们紧急喊话也不理,他们万骑奔腾,转眼间,直冲曹变蛟阵内去了。

  很快,刘宗敏等人又集体皱眉,袁宗第回师的模样不对,不象是力战倦归样子,再待满脸血污,回阵后袁宗第的禀说,刘宗敏久久不语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
  马守应满脸苦涩,贺一龙焦虑非常,对刘宗敏道:“刘爷,必须马上接应刘掌家他们!”

  刘宗敏越发觉得心火直上,五脏六腑跟油似的,那股愤怒似要将自己烧成焦炭,他本是脾气暴烈之人,正要发作,忽然李过叫道:“他们回来了!”

  果然,刘希尧等人回来了,他们似乎只从曹变蛟阵前奔到阵后,在阵中穿梭一遍就回来了。

  他们跑得飞快,个个马鞭用力抽打,狼奔豕突同时,还一边大呼小叫:“败了、败了!败了、败了!……”

  刘宗敏脸色越发阴沉,他再也忍不住,怒骂道:“驴球子,日你妈妈的毛!”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4章 到了 老白牛


  面对曹变蛟的凹凸阵,最后当袁宗第苦涩的报出估算的伤亡人数时,刘宗敏几乎要晕过去。

  粗粗统计,此战闯营死伤人数竟达二千多骑,加上拦截以来一系列的战斗,闯营马兵伤亡已近三千,这个结果让闯营各将不可思议同时,又觉痛入骨髓,个个骑在马上身体发颤。

  革、左五营还好,总共伤亡人数不会超过五百骑,不过也足以让他们呱呱叫了。

  这还不算,还要加上失落的军心影响,某些成为惊弓之鸟的马兵已经被打得胆寒,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没什么战斗力。

  反观曹变蛟的部队,被围困来,就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,困境中越战越勇,陆续的,他们还得到大量死马伤马作为军粮,这一路去,想要围困拖延他们更困难了。

  刘宗敏心中又苦又涩,他再次喃喃道:“为什么,朝廷新军如此之勇?”

  “怎么办?”

  不论闯营将领,还是革、左五营各人,都觉茫然无计,只觉什么手段,都挡不了曹变蛟前进的步伐。

  郝摇旗神情焦虑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闭上嘴巴,本来按原先计划,他与李过率一万骑,作为第三波攻击队伍,这个计划在袁宗第与刘希尧等人败归后,紧急叫停了。

  郝摇旗满心不甘,内心深处,又觉这才是明智决定。

  面对朝廷新军,似乎以前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,匹夫之勇,没有任何用处,按自己以前的打法,怕也只是继续给曹变蛟送去首级与死马军粮的事。

  流营这边死气沉沉,将帅忧虑,众人心思焦灼,明军那方。则又再次鼓乐鸣响,伴随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。

  听着那宏亮的“万胜”声音,流营各人又气又恨,个个又觉脸上**辣,似乎明军在那边嘲笑自己。

  不过再听到他们的鼓乐声音,各人心理却产生奇怪的变化。

  早前看他们行军还吹着曲,奏着乐的。均想当这是大戏院吗?或是唱着歌送死?

  此时听之,刺耳同时又觉悦耳,似乎那种鼓乐声音,充满一种一往无前,视死如归的气势,很是振奋人心。

  明军再次浩浩荡荡起程行军。仍是疏阵展开,不过流营这边却不敢轻举妄动了,看他们列阵行军,一直行到响水边,刘宗敏只是焦急道:“怎么闯王还不到?”

  他不断派出塘马,终于,在近酉时中(快下午六点)。要近黄昏时,在接到一骑回报后,刘宗敏哈哈大笑:“闯王率老营到了,还有数万的步军!”

  ……

  酉时中,在豪州方向,奔来了如潮的马军,飘舞一片的闯字大旗,其中一些人。举止比普通的马军更加矫健,更为彪悍,却是闯营的数千老营骁骑。

  远远缀在这些马军后面的,是更加浩大的步卒,又离得更远的,是浪潮般的饥兵。

  李自成领军到了,与高一功、田见秀等人一起。率领闯营余下的一万数千骑赶到,然后,至少数万步卒也很快会到,再各股步卒饥民陆续汇集。比如说罗汝才他们。

  毕竟是专心赶路,后勤还有饥民等运送,相对曹变蛟明军的列阵而行,走走停停,间中大仗小仗还打了不少,极大拖延行程,紧跟马兵的闯营步军,还有一些饥兵青壮,则走得很快。

  此时之人耐力远比后世为高,一个五、六十的老大爷,挑着百十斤的重担,一天走个百十里也很正常,当然,许多饥民队伍,妇孺流民什么,因要推车运货,赶着骡子、牛羊什么的,就动作慢了。

  主力到达,让刘宗敏等人喜出望外,听他们吞吞吐吐,将前方的战情一一告知,田见秀等吃惊,李自成神情却没什么变化。

  他来到前方,眺望曹变蛟的军阵,久久不语。

  良久,他说道:“此阵,不可用骑,只可用步,或步骑相合,可破。”

  众人陪在他身旁,连革、左五营各当家的都恭敬许多,毕竟闯营越发势大,虽是联盟,众贼中,也隐隐以李自成马首是瞻。

  牛金星整整自己的长须及衣冠,一路颠簸赶路,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去了,还好终于赶到地方,只有宋献策那个坐轮椅的,远远还在后方。

  先前刘宗敏等人诉说他也听在耳里,他抚须哈哈一笑,却觉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似的,急忙咳嗽一声。

  他说道:“闯王高见,曹变蛟虽勇,然听刘总哨所说,眼下他们新军不到五千,就算他五千人,鸟铳居半,不过二千五百杆。以大阵推之,临战四面,每面五、六百杆,又分数层,每层不过一百余杆。再以这个疏阵而论,每小阵更只有数杆,十数杆,我师以步卒为攻,盾牌车辆,就算他们有精良的东路火铳,一气可打十五发,又待如何?”

  他森寒一笑:“这便是不义之师的结果,我义军等贵贱,均贫富,不当差,不纳粮,以大义讨不义,振臂一呼,从者如云!他们则是死一个少一个,新军再强悍,慢慢耗,也可耗死他们,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为无道朝廷卖命,最终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
  他语中的森寒刻骨之意,任谁听了,都要不寒而栗。

  闯营虽陆续收罗幕僚谋士,不过多是底层失意文人,他们加入闯营原因各种各样,但大多有一个共同点:恨!

  如牛金星,天启七年举人,“通天官风角诸书,亦颇讲孙吴兵法”,曾做过塾师,因儿媳之死,与姻翁王士俊反目兴讼,被官绅合谋诬陷,逮进大牢,革去功名。

  还有宋献策、李岩、后来的顾君恩等,都曾遭受过官府迫害,或科举落第,具有失意后强烈报复社会的想法,对朝廷痛恨,对继续效忠官方的人更恨之入骨,也掩饰他们从贼后的失落。

  毕竟在古时大义当头,贼对上兵,总没什么心理优势,需要为自己心理辅导。

  牛金星的话,让众人听了很舒服,心想军师果然是军师,就是会说话,只需将语气略略转变一下,比如说将杀官造反说成替天行道,将打家劫舍说成劫富济贫,给人的感官就完全不一样。

  义军在这些破落文人加入后,确实起了很大改善,特别在他们提出“等贵贱,均田免粮”等口号建议后,真是从者如云,当然,这里面很大部分是被裹胁的,这点大伙心神领会便可,不必说出。

  李自成一笑,他虽然起用一些下层失意文人,也采纳“五年不征”、“不当差,不纳粮”、“等贵贱”等口号,但他号召群众时,其实说得最多的,还是“从我可富贵,无为交手死”等话语。

  跟着他造反才可以得到“大富大贵”,冒着杀头危险造反为什么?除了活不下去的,很多还不是为做人上人,来日过上富贵的生活?如能将以往畏惧的,仰望的踩在脚下,就更痛快了。

  象罗汝才那样妻妾数十,帐下女乐数部,被服纨绮,未必不是各人内心真正渴望。

  就算打江山的时候不能玩物丧志,造反成功后,肯定必须要好好享受一下。

  刘宗敏也一样大笑:“军师高见,小曹已被我军拖缠在此,再以步卒攻击,官兵必败!”

  什么以大义讨不义这类哲学上的问题,刘宗敏是没兴趣的,不过对牛金星与李岩等人编传的歌谣,如“吃他娘,穿他娘”,刘宗敏就拍手叫好了,这歌谣太合他的口胃了,太切合自己的抱负了。

  罗汝才说得好啊:“官府一直骂我们是贼,愚民也骂我们是贼,贼就贼,做贼有什么不好?想我老罗贫寒的时候,连个媳妇都讨不上。现在看看,官家的大小姐,富贵家的女子,什么样的姿色没有?往常她们正眼也不看我一下,现在呢,哪个不顺着我,求着我?做贼好啊,我就喜欢做贼!”

  当然,刘宗敏不知道,也是因为这类歌谣思想,让闯军背上沉重的负担,“吃他娘、穿他娘”说得轻松,但谁会将好吃好喝乖乖送到嘴边?除了抢没有别的办法,这也是历史上李自成到了北京仍然还要抢的原因。

  李自成定下了计议,接下来战事,以步对步,以骑对骑,步若陷阵,骑则辄登,不能让曹变蛟再走一步了。

  早期马兵的伤亡也让李自成暗暗皱眉,近三千骑啊。

  不过近年他越发喜怒不形于色,面上没丝毫表露,也不好为此惩罚老兄弟。

  毕竟刘宗敏等最早跟随他,水里来火里去,多年不离不弃,特别崇祯十三年被困鱼复山时,很多部将都投降了,唯有刘宗敏杀妻明志,以誓追随,言道:“吾死从君矣!”

  潸然泪下的场面感染了一大批将士一同杀妻……

  再说,刘宗敏锻工出身,脾气暴燥,受不得委曲,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导致兄弟反目,不免众将心寒,他能坚持到主力到达,还是有功的,算了,几千士卒,死就死吧。

  同时暗暗心惊,曹变蛟麾下如此强悍,若不是他们大众为步军,己方拥有数万马兵,占了极大优势,还真拖他不住。

  刘宗敏私下禀报了革、左五营之事,李自成面上没说什么,但暗暗却有了心结,心中还想:“革、左尽多精骁甲兵,若能收拢营下,号令统一,闯营声势将更为浩大!”

  “还有李定国他们……”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5章 死战便是 老白牛


  因为士卒疲惫,加上天色快晚,李自成下令暂停进攻,只在响水左岸密密扎营,他料定了,在己方大军云集,步骑集结的情况下,曹变蛟今日也不敢再次行军。

  浩浩荡荡的闯军布满田野,他们在各处分部下营,旌旗黑压压有若乌云一般,陆续的,各条道路,各处平坦的原野上,还有源源不断的步卒与饥兵赶来,喧哗声音始终不断。

  李自成的大帐设在蔡庄,为了防止明军攻击,在步营扎好营窝之前,数万马兵仍然严阵以待,防止明军异动。

  那些步卒赶了一天的路,个个疲累,但在老营的严令下,却不得立刻休息,个个拼命的挖沟立营,挥汗如雨的,不过他们的工作,在越来越多的饥兵到达后,也转移给他们。

  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,李自成踌躇满志,大方略已定,大军终于合围了。

  不容易啊,为了这场仗,自己从靖南伯、宁南伯二位朝廷伯爵东来便开始布局,也终于,在这离夏邑城几十里地方,将曹变蛟的骑营,还有二镇的新军步营拖缠此处,然后大军围上。

  只需在此大败曹变蛟,河南之地,今后就是自己的天下!

  与李自成一样,闯营及革、左各人个个兴奋,热切看着众步卒挖沟立营。

  与革、左一样,闯军中的帐篷并不多,除了马兵,很大部分步卒都是居住地窝子,饥兵更用说,放眼看去,似乎一片的乞丐营地,但这种简陋的条件,众人都看习惯了。

  袁宗第建议在步卒到达后,立时在曹变蛟身前不远处挖掘壕沟,不过被李自成否决。怕会引来曹变蛟的狂爆反应。

  再说,步卒饥兵长途跋涉下个个劳累,此时若强迫他们,适得其反,此前马兵连战连败,个个胆寒下,一样需要休整。就算要挖掘壕沟拦截,至少也要等到明天。

  当然,为防守曹变蛟连夜突围,他也采取了许多预防措施,这些措施,还防止着王廷臣那方兵马。

  “到凌晨。步卒至少可以到达五万,曹变蛟插翅难飞!”

  看着眼前场面,性情较为稳重的高一功心情激荡之下,忍不住放了一句豪言。

  确实,相比曹变蛟明军,此时李自成等兵力雄厚。

  三家联军中,闯营就有马军四万多。步卒十万,革、左五营也有马军一万五千,步卒五万,罗汝才,孙可望,李定国等少些,也有马军四千多,步卒三、四万。

  三家合起来。就有马兵六万,步卒二十万,胁从之众更不计其数,数量多少,连李自成等人都不知,但想来数十万总是有的。

  流营兵力崛起就是如此之速,崇祯十四年初。李自成被舜乡军打得逃往山中,然不过一年,声势又大大超过以前,而且。此次步营兵力更为精锐。

  毕竟李自成大败傅宗龙后,川、陕数万军伍,尽归李闯,他在崇祯十四年底连破许州、通许、尉氏等十余处城池,每下一城,官兵也尽数投降,又杀猛如虎,孙应元等名将,又收罗了一些他们部下。

  历史的痕迹也略略有些变动,因与革、左等更早联合,声势更大,丝毫不差,甚至超过历史上三攻开封时,李自成“步贼十万、马贼三万,胁从之众近百万”的兵力。

  而且,李自成最大优势,就是伤亡战损后,兵力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,别看李自成到达前,闯营马兵伤亡近三千,但只需收罗了马骡,就可以从步卒中抬一些马兵上来,步兵死后,也可以不断的从饥兵中收罗。

  他的步营中,虽不少是以前的官兵,但战力还普遍比以前为高。

  此时闯营实行的是平均主义,官兵基本上一视同仁,虽然部分人待遇享受没以前高,但也没了往日吃空饷,喝兵血之事,大家一样苦,士兵就心理平衡了。

  加上李自成不好酒色,脱粟粗粝,与其下共甘苦,对士气的提高,可以想象。

  众贼大笑中,田见秀也神情向往,他说道:“闻听他们新军长枪犀利,不知我之枪阵对上,会是如何?”

  李过开口道:“同等数量下,义军怕是不如……但他们毕竟人少,敌寡我众,只需这个量上上去,耗也耗死他们……”

  李自成点点头,对自己侄儿的成熟颇为欣慰,他也是这个打算。

  历史上,长枪阵也是闯军中的招牌之一,就有步卒长枪三万,击刺如飞的说法,平时他们的训练,主要也是由负责后勤与练兵的田见秀来负责。

  但他这个长枪阵,除了有注意要长兵短用,当然不能跟新军枪阵相比。

  李自成看中长枪,也是因为士卒手执长枪,纵然练得不熟,也可以临敌对阵,但若手执短兵,用得不熟,就跟徒手相搏差不多。

  所以他在步营中,对那些较精锐的,战力较高的士卒,就让他们练习刀盾,火器,弓箭,对战力普通的,入步营不久的人,就让他们练习枪阵。

  依靠紧密的队形,给这些素质较差的士兵以安全感,被动的提高士气,而且,队列中的枪兵只要持枪刺就好了,就一个动作,训练相对容易。

  在后勤水平,士兵素质都不高的情况下,长枪性价比确实很高,至于饥民们,所用兵器,就五花八门了。

  看着己方兵马源源不断到达,李自成心旌摇曳,他看向曹变蛟那方,心中却在想着,如何用饥兵步卒,耗死他们。

  他只有一个遗憾,被王廷臣先跑出去了。

  ……

  事态急转直下,先前一场场胜利的喜悦消耗殆尽,也让曹变蛟等人意识到,自己还处于流贼的重重围困之中。

  看着闯贼兵马源源不断到达,曹变蛟的心,就象在冰窖浸过一般,冰凉冰凉,那上面的闯字旗号。更是如此的刺眼。

  他咬着牙,心中交缠着难以形容的愤恨,身旁各将,也都默然无语,他们紧握着拳头,或是紧咬下唇,很多人嘴唇都咬出了血。有人愤恨,也有人畏惧,间中有人低语几声。

  点兵计数,只是为将者基本技能,不需要对方排着队让自己数,曹变蛟一眼可以看出。除了新来不会少于万骑的闯贼外,眼前也至少有不少于三万的步卒到达,然后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人马到来。

  他们也丝毫不遮挡自己的行踪,让明军这方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虽然观看军容列队等方面,那些步卒的战力远远不如己方,但蚁多咬死象……

  看着那边,曹变蛟久久不语。

  “曹帅。怎么办?”

  身旁各将都是着急询问,闯贼主力到了,便是一向从容的亲将杨少凡,脸上都现出一些焦虑。

  众人也在争吵,孙副将建议趁闯贼步营刚到,长途跋涉,疲惫劳累下,立时向他们发起攻击。或有战果。

  虽然一天下来,将士们也疲惫不堪,但还可以战斗。

  但显然,这条建议行不通,因为流贼马兵在严阵以待,若对他们步营发动进攻,他们同样可以对己方发起攻击。又缠斗在一起,加上天也要黑了,怎么战斗?

  曹变蛟最终下令扎营,不管怎么说。养精蓄锐是最重要的,在群敌环视下一天下来,很多将士精神高度紧张,也需要松弛。

  营地扎起来了,闯贼的死马伤马也拿来吃喝,总算给疲惫的将士带去一些安慰。

  不过军官们不得休息,千总级别的军将都集中到曹变蛟的大帐议事。

  “袭营吧。”

  有军官与赞画提出夜袭。

  此时军中骑兵与新军犯有夜盲症的人还是少,加上组织力量相对提高,为夜战提供了条件。

  闯贼的营地,他们也看到,虽然周边都深挖壕沟,围了些土垒栅栏,但在他们眼光看来,还是简陋,只需摸到营前,不论是攻进去,还是举火鸣锣恐吓,都有一番作为。

  但也有人反对,显然闯贼是有备而来,虽然天刚刚黑下来,但可以看出,他们各营各地,皆是灯火通明,各处哨桩哨马不断,想神不知,鬼不觉摸去袭击,是不可能的。

  曹变蛟也缓缓摇头,他清楚的看到,流贼一个个营地前都竖起木桩,上或用油脂淋上,燃上便若一个个巨大火把,将营前的空地照得明亮无比,便是饥兵营地也是如此,还夜巡哨队一帮接一帮,怎么夜袭?

  油脂可不便宜,显然闯贼下了极大本钱,又或许吸取了当时在洛阳被舜乡军夜袭的教训。

  还有人提出连夜而走,眼下到夏邑不过五、六十里,急行之下,或许明早就会到达。

  但此议也遭到反对,反对者认为,流贼对己方动静非常关注,且哨骑密布,在外头一圈圈的巡视,哪会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逃跑?

  就有己方哨马探知,流贼在离自己营地不远的朝夏邑方向,至少扎营二万的流营马兵,人马还不解甲,只要他们一得知动静,就可以将自己缠住。

  他们步卒不说,余下的马兵同样会缠上来,双方在黑夜中搏杀,就算对方会乱,己方同样会一片混乱,甚至步卒可能一轰而散,这个结果更加可怕。

  数千兵马动静何等之大?想静悄悄走是不可能的,所以夜行不行。

  也还是那句话,就算到现在,骑兵跑得了,步兵不能。

  看众将吵成一锅粥,一条条建议提出,又被众人驳了,曹变蛟的内心反平静下来,不论流贼到了多少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一直打下去,死战便是!

  今晚,就养精蓄锐!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6章 淹没 老白牛


  同时曹变蛟还在想,不知王廷臣那边怎么样了,应该到夏邑了。

  步兵一般每天走三十到五十里,当然,这是常行军,若急行军与强行军,一天也可在百里之上,就看什么军队,高粱河之战,宋军便每日行军百里,连续十日,到达目标后还连续攻城十三天。

  明末军队,当然不能与宋初军队相比,曹变蛟这种情况,在群敌环视攻击下行军,一天就是走五里、十里也正常,有这种速度,已经是超常发挥,因为是新军的缘故。

  但骑兵就不一样,普通行军百里也很正常,急行军速度可达二百里,辽军骑兵便是每天二百里,连续奔了六天,行军一千二百里,急急赶到幽州与宋军交战。

  王廷臣当然是急行军,应该很快到达夏邑,不过要设防夏邑,休整工事,还要与归德等地方取得联系,并向开封等处求援,应该会略略拖延一下。

  又想,会不会有别的援兵到来?

  ……

  第二日,崇祯十五年八月十八日,这是很多地方的斋日,曹变蛟早早睡来,昨晚闯营闹了一夜,似乎不断有兵马到来,但曹变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,就算和衣而卧,仍然睡得香甜。

  他的营地,一样是灯火通明,将士轮班守哨,防止流贼袭营,但却没事。

  可以看到,经过昨晚的休整,还有大块的马肉吃下去,将士们精神好多了,果然养精蓄锐很重要。

  早餐之时,仍然有大块的马肉,香味弥漫开来,将士们吃得兴高采烈同时,流营那方则忿忿不平,吃的都是他们的马。

  火兵们还忙个不停。把一块块熟马肉切成小块,让士兵每人都携带一些,这样饿了,可以吃上一口,随时补充体力,就是死,也可以做个饱死鬼。

  卯时中刻。响水两岸忽然安静下来,纷纷扰扰的双方探马不再彼此纠缠,但临战前紧张气氛,却让人觉得空气象要凝固似的,双方皆已纷纷出营,各自安排。

  卯时末。曹变蛟的军阵行进,顺着响水边上行走,他已经变回了大方阵,凹凸阵应付骑兵得力,但对上步兵,显然的先天不足。

  永城到夏邑这片地方太平坦了,就是麦田。也是一望无际那种,前后左右没有任何遮掩保护,非常有利骑兵攻击,旷野对骑,四面结营,以大方阵缓慢行军成为必然,况乎流贼还到了大股的步兵。

  不过曹变蛟还是顺着响水边行走,虽然河水低浅。但有些河岸地段,还是不利跋涉上岸,靠岸行军,也可以稍稍掩护一下左翼。

  流贼开始没什么大动静,只在明军行进时,有大股大股的马兵顺着左岸推进监视,其中几杆大旗。下方似乎一些流贼将领,默默在观察己方军阵特点。

  但在辰时初,他们也开始动作,一股一股的步卒涉水而过。从响水上游与下游分别上岸,特别是他们下游,黑压压一片又一片,层层叠叠好若蝗虫。

  曹变蛟就见响水变得混浊无比,还持续一阵一阵断流,可见上游经过人马虽然不如下游,但也非常之多,他们行进时发出的脚步,就算远远听去,也似乎轰响不停。

  他举起千里镜眺望,看来流贼的打算,便是攻击己方后翼,将自己死死拖住,同时前方与右翼也会进攻,只有靠河的左翼,对岸遍布贼骑,似乎监视,但若有便宜可占,他们也会发动雷霆进攻。

  同时他们也越来越多的马兵过河,远远窥探军阵三面,为防止流骑逼临后翼,曹变蛟正兵营的骑兵,分出了近千人断后,余者居于正中,随时支援各面。

  不过他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很久,战斗爆发就在眼前。

  “曹变蛟确实是名将!”

  响水的左岸,李自成凝神注视着自己的大军,他看着无数的步骑过河而去,缓慢的,但明显的,渐渐将明军的军阵包含内中,沉重的脚步声、鼓点声,汇成一种让人窒息又沸腾的感觉。

  而他关注的明军军阵,并没有出现刘宗敏等人所说的疏阵,而是眼前这种传统的方营,显然曹变蛟采取了应变,而且军阵森严,想要破阵,显而易见不容易。

  他默默盘算,要攻破这个军阵,要死多少人,再回首看去,身旁各人也是出神,闻听李自成的话,李过似乎若有所思,李自成问道:“锦儿,在想什么呢?”

  李过道:“闯王,俺在想,虽以步营攻打,可以消耗小曹的兵力铳药,但纯以步营拦截,只凭眼前兵力,怕挡他们不住。”

  此时流营步卒约到了五万多人,不过有二万多是革、左五营的麾下,不说战力,各家协调就是个问题,以这时流营的混乱组织,当阵步卒败后,别处步兵显然救援难度很高。

  虽昨晚还到了约三万人的饥民,但显然是不够的,余者步卒饥兵若全部汇集,怕也要二、三日,特别那些饥民,很大部分是由永城方向过来的革、左步营,还有罗汝才他们押解。

  他们走得很慢,因为押解庞大人员,还要一直沿着永城到豪州的地界挖掘壕沟,所以虽说明军一路打打停停,他们追在屁股后面,却始终不能很快跟上。

  闯营布置在豪州方向的火炮,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押到,这样不断添油,就算各处步卒与饥兵源源不断到达,然能否拦住曹变蛟,还真是难说。

  其实他内中一些话语没有说出,但李自成却心知肚明,闯营、革左、曹营三家虽是联合,但硬仗恶仗总是闯营在打,余者二家总有捡便宜的嫌疑。

  就说此仗,饥民全部汇集之前,主攻的步卒肯定是闯营人马,这让许多闯将愤愤不平。

  李自成内心号令一统的心思更为强烈,不过面上他却是笑道:“无妨,此战我马军二万布置于响水上方,用来防备明军前突。还有王廷臣他们。余下近四万骑步骑相合,每次步军若败,马兵便可上前拖缠,然后步卒再汇集,再攻打,曹变蛟舍不得扔下五千新军,注定他要毁灭这河水之边。”

  刘宗敏等人都是大笑。老实说他们不理解曹变蛟的做法,换成他们,早就抛下步兵跑了,只要马兵在,步卒要多少有多少,更不说饥民了。随便一裹胁就是上百万。

  牛金星看着那方前行的明军军阵,脸上露出解气又复杂的神情,最后说道:“这便是不义之师的下场。”

  ……

  辰时中,明军行到一个叫丁楼庄的地方,此时流贼逼得更近,除了众多马贼在左岸监视,余者三面。皆已不到二里,特别在军阵后翼,大股贼骑逼来,作出要攻击的态势。

  明军不得不停了下来,准备作战。

  此时战场情况,正面前方,是革左的步营,约有两万步卒。同时还有一万的饥民,军阵后方,还有约三万的闯营步卒,二万饥民。

  除此,约三万骑各家马兵,也团团的聚在前、右、后三方,拢于步卒后方督战。同时在步卒溃败时,上前缠住明军,余下约万骑人马,则聚在响水的左岸。密切窥探。

  浩瀚的人海,似乎要将这片地带淹没,人潮中的军阵,便若浪涛中的礁石,随时会被浪潮吞没。

  似乎要在闯营面前表现一番,革左的人马,首先进攻。

  他们先驱动的,便是那一万的饥民。

  这些饥民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为了一口饭吃,自愿或不自愿的,充当了作战的炮灰。

  他们表情狂热,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,很多人,只是拿根棍棒罢了,他们被分为三波,每波攻势三、四千人,在一声战鼓后,立时疯狂的叫喊,向明军的军阵冲去。

  许多人更癫狂的脱去上衣,双手各拿兵器,或菜刀或斧头,拼命吼叫,希望激起不多的体力,给自己勇气。

  他们潮水般的涌到军阵百步之内,然而他们的疯狂,在一次猛烈的齐射后就被击得粉碎。

  虽是方阵,但曹变蛟从各面或抽或减,视战情灵活的安排兵力火力,对着革左这面,便有近八百杆铳,分为三层,每层二百五十多,这些火器的齐射,打得二百多饥民翻滚在地,然后痛不欲生的嚎叫。

  转眼之间,第一波三千多饥民的勇气就不见了,他们哭喊着往回逃去,军阵中也立时追出数百骑,加剧他们的慌乱。

  明军铳兵不动,前层射击后,迅速将空铳后递,然后接过内有火药的火铳,这样一直传到最后,最后一排的铳兵们,则是快速麻利的装填,一片唰唰的清膛与装填子药声音……

 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,便是响水对岸的李自成等人听了都是一惊,明军的火器之猛,果然身临其境才能感受。

  他们策在马上,看革左那边的饥民们,他们第一波只是挨了一次齐射就崩溃了,第二波,第三波也好不到哪去,最勇的是第三波,堪堪挡住两次排铳才逃走。

  看那方轰鸣有若惊雷,排铳射出的耀眼凌厉火焰,便是远远观之,也让人有心惊肉跳之感。

  李自成叹道:“这便是东路火器啊。”

  他虽然也缴获了明军不少火器,但大多是三眼铳,便是内有鸟铳,许多也不堪使用。

  特别内中没有火门装置,起风天气,动辄哑火,与王斗作战后,他虽也起了组建火器营心思,但技术力量,总是不够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37章 惨烈恶战 老白牛


  田见秀道:“他们的兵也不错。”

  他有些疑惑:“同样是官兵,为何这些人战力如此之强?便若那王斗一般。”

  高一功忽然道:“是他们精气神足吧。”

  他眺望那方,明军军阵仍然严整,革左那方饥民一**冲击,很快都被他们击得粉碎,他们射打也井然有序,一声喇叭,便排铳一声,再击,又是一声,三排火铳更番装打不绝,有若霹雳雷霆。

  他们步骑也配合得很好,每次饥民溃败,阵内骑兵都会冲出追杀,若不是他们身后有大片步卒,还有马兵云集,那些饥民在如此残酷的战事中,早就一轰而散了。

  不过饶是如此,在死者伤者躺满一地,遍地是都尸体及鲜血后,革左那方的饥民已无战意,他们个个惊恐难言,便是刀砍斧劈强迫他们也不行。

  又想:“怪不得新军火药如此耐用,打一发铳药,就击退一波敌人,便是身上只装三十发铳药,也可以打很久了。”

  区区一万饥民,对明军新军作用实在有限,一般流贼运用饥民,都是二十万,五十万的单位。

  一声鼓点后,那些饥兵后退,革左的步营上前,饥民们如遇大赦,慌乱退走,他们中一些人,幸运的,将成为步军,革左的兵士选拔,其实与闯营大同小异。

  饥民退后,革左步营进攻。

  这些人装备会好些,走在最前面的是刀盾兵,后面还有一些弓箭兵与火器兵,最后是长枪兵,比起闯营,他们营伍较为杂乱,有的人多,有的人少,服饰更是各异。兵种划分也较为混乱。

  他们的疯狂程度也不如饥民,个个硬着头皮的样子,为了遮蔽铳矢,许多人还抬上了门板,举着锅盖什么的……

  革左步营出动,与此同时,明军军阵的后翼与右翼。闯军也同时发动攻击,战场指挥的是闯将袁宗第,他的战术运用,便是李自成见了都暗暗点头。

  他同样使用饥民,却不象革左那样让饥民单独进攻,或后面只跟少量押阵步军或马军。而是在饥民后方,聚集了大量的弓箭手,火铳手,最后还跟着大批的刀盾兵。

  却是以饥民为人肉盾牌,但混合了远程火力,用漫射来打击明军的有生力量,那些刀盾兵。可以起很好的押阵与督促作用,有机可乘时,还可以用来突阵。

  二万饥民,被他分为了五波,每波四千余人,每波后面跟着的弓箭兵与火铳兵,约有千人左右,又有千人的刀盾兵。如此,一波的攻势,就在六千人。

  而明军四面结营,一面的兵力,也没有六千人。

  流贼的人海战术,确实让人畏惧,人力。对他们来说,便似无穷无尽。

  负责方阵后翼与右翼的指挥官是杨少凡,他策立马上不动,只是冷眼看着不断逼近的流贼。他身旁各军官神情凝重,杨少凡中军官孙玉田恨恨骂道:“你妈的头,养汉老婆的,袁宗第昨日被爆打一顿,打开窍了?”

  他怒声骂着,却发觉自己语气是如此的苦涩。

  策马在他右方的抚慰官萧鸣凤叹道:“流贼多年来一直在打仗,军中名将备出,也不能小窥。”

  他看看军阵,前方正打得激烈,玉田镇负责的后、右二面也将陷入苦战。

  而本营兵力不过二千五百多,火铳更只有一千三百杆,一面一层也只有二百杆,好在阵中还有正兵营的骑兵,他们杀手队有不少弓箭,可以作为预备。

  火器队虽说也有一千多杆三眼铳,但三眼铳药容易打光,不到紧急关头,骑兵们的三眼铳队不会上前。

  兵力对比下,确实敌众我寡。

  看他们饥民黑压压逼迫上来,往日只是寻常良善百姓,但此时个个神情狰狞,面目扭曲,不类人种,哪还有往日常人样子?心下不由又叹息一声。

  “杀官兵!”

  猛然一声鼓点,逼近后翼二百步的第一波饥民同声呐喊,举起手中各样兵器,疯狂的冲了上来。

  明军这边仍然严阵以待,各铳兵层层举着自己的火器,他们紧咬着牙,等待号令,很多人因为握铳过紧,手上尽是青筋暴露。

  他们只是看着,他们知道,前方很多流贼是被裹胁的,或许不久前,他们只是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,与未参军前的自己一样,普通的人,为了活下去而挣扎,但现在,他们是贼,自己是兵,杀之无愧。

  密密麻麻的饥民冲近,转眼间,他们冲入百步。

  杨少凡猛的一扬手,身旁的金手用力吹响喇叭,尖利的天鹅声响遏行云。

  火铳齐射的声音响起,后翼第一层二百铳兵一齐开火,就算风尘扬起,但精良的东路火器,也让他们击发率超过九成五,前方的饥民,一个个身上激射出血雾,超过一百六十个流贼如倒栽葱般的滚倒在地。

  “啊!”

  身旁伙伴转眼间倒下一大片,带着腥味的血点飞溅自己脸上,就算这波有四千多饥民,但与革左那边一样,他们的勇气,也瞬间消失不见了。

  他们虽然疯狂,容易被激起血气,但这种血气也来得快,去得快,特别冲在最前方的饥民们,更真切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惧。

  所以,他们疯狂叫着,扔下兵器,往后方拼命逃去,也带动后面的人跟着溃败。

  不过,与革左那边不一样的是,押阵的闯军们,立时抽出兵器,将逃跑的人一一杀死,转眼间,就将一百多人砍倒在地,凄厉的哭叫声中,哀求声一片。

  一个约只有十七、八岁的小伙子,刚失魂落魄的扔下手中的棍棒,转身几步,一把腰刀,就已然刺入他的小腹。随后抽出,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花花绿绿的肠子流出来,然后扯心肺的哀号起来。

  他手忙脚乱的想将肠子塞入肚中,却越流越多,他滚倒地上拼命嚎哭,最后痛不欲生的叫着自己娘亲死去。

  还有一个青年想要逃跑,被身后一个监督的三眼铳手恶狠狠的砸在头上。他晕头晕脑的摔倒在地,还不忘在地上爬行,想让自己离危险远一些。

  那个三眼铳手骂骂咧咧的追上前去,又用力几下,铁制的,沉重的三眼铳头接连砸在他头上。一直将他脑袋砸成一坨稀烂的东西方止。

  看着身旁饥民畏惧的样子,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,随后面容狰狞的吼道:“敢后退的,就是死!”

  在监督闯兵的镇压下,饥民们继续前行,不过明军排铳声音不断,还有齐刷刷的传递与清膛之声。

  一层层饥民被打翻在阵前五十步之前。却始终不得越雷池一步,他们流出的血,似乎汇成小溪,硝烟与血腥味中人呕吐。

  还有许多未死者,躺在血泊中挣扎,或在地上不断爬动,一边发出大声哭叫与哀求声,拼命向人群伸出求援的手。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们一眼。

  此情此景,有若地狱。

  跟在饥民后方的闯军弓箭手,也不断对着前方绵绵抛射,一波未停,一波又起,每次行进,就是蝗虫般的箭矢射来。依靠前方的饥民为盾牌,他们连续漫射多轮。

  虽然准头不高,明军铳兵也都穿着火红棉甲,有较好的防护箭矢能力。但箭矢太密集了,射来箭矢速度也非常快,仍然有一些铳兵闷哼中箭倒下。

  饥民后方,还有一队一队的闯军三眼铳手,或是鸟铳兵,闪现出来,对着军阵这方连连开铳。

  就算他们火器不行,训练也不过关,但铳弹乱飞,仍然不时有铳兵受到伤害,甚至倒霉的,铳阵后方的长枪兵,也被打倒一些。

  军阵后翼,就有一个千总,正在呼喝指挥,忽然见前方贼军中铳声大作,在那方冒起的白烟中,就感觉自己的头盔忽然摔落了,身旁一个护卫连忙捡起,就见头盔上方,一个明显的弹眼。

  这千总不由一阵后怕,还好自己戴的是铁笠帽,若是凤翅盔,怕自己就当场报销了。

  “表娘养的。”

  这千总越想越出了一身冷汗,他接过护卫递来的头盔,忍不住用自己家的土语骂了一句。

  那护卫笑嘻嘻道:“连金儿,你真够命大的,这叫大难不死,必有后……”

  猛然他载倒在地,却是一颗铳弹,好死不死射中他的咽喉,他双目圆睁,口中大股大股的血块涌出,他挣扎着,最后缓缓吐出一个字:“……福……”

  “三儿……”

  这千总大吼一声,这护卫是他的族亲,跟着他出生入死,多少次死里逃生,没想到这一关却过不去,他狠狠咬着自己下唇,身体颤抖,鲜血淋漓的仍不自知。

  ……

  杨少凡冷着脸,流贼果然有人才,比起攻打正面的革左五营,他们战术运用得当,战斗力也明显高了一层,在他们组织下,第一波冲阵的饥民竟然伤亡六、七百,挨了四层火铳轰击才退。

  他们在饥民后面夹带弓箭手,火器兵的战法,也给自己部下带来不小麻烦。

  就算杀伤力不够,但弓箭射速太快了,自家打一铳,他们可以射好几箭,他们的三眼铳与鸟铳就算射得杂乱,没有准头,火器质量不行,也仍然不时带来伤害,己方不断有人倒下。

  特别残酷的是他们的波次攻击,一波方止,一波又来,给己方造成强大压力,第三波时,他们还放了不知哪来的火箭,对整个军阵进行覆盖射击。

  一般火箭在百步范围威力更为强劲,措手不及下,己方铳兵与枪兵,被他们射翻一片……

  阵前尸体积得更高,战事持续进行,伤者躺满一地,流出的鲜血到处都是,但后翼刚打退流贼第三波攻击,他们第四波又开始了。

  这波的饥民,坚持了两排的射击伤亡,在后督阵闯军正要强迫他们继续时,杨少凡命令枪兵出战。

  “杀贼!”

  “虎!”

  后翼枪兵齐呼一声。鼓点声中,他们排众而出,在一阵紧胜一阵的鼓点中,他们挺枪小跑前进,他们的云翅盔,红色鸳鸯里服,青色的齐腰甲。在有些凉意的阳光下,发着醒目的光芒。

  他们排着密集队形,层层叠叠的冲杀行进,对面流贼见明军主动冲出,显得有些慌乱,一些饥民转身就逃。一些想拼命,还有一些闯营步卒冲出,用弓箭或是火铳向这些枪兵射击。

  曹变蛟财力比不上王斗,每个小兵都可以装备长身罩甲与臂手,他镇内长枪兵防护显得有些不足,一些人手臂中箭受伤,或是中弹倒下。但余下的枪兵们,仍然毫不犹豫上前。

  更多的流贼惊恐逃跑,就算明军火器犀利,但远程的轰击伤害,与近距离肉搏那种压力是完全不同的,很多军队在远程对射中可以打得有声有色,承受很高的伤亡,但近距离搏斗时。往往就望风而逃了。

  因此,枪兵们逼上前去,这波流贼就散了一大半,怎么镇压都镇不住,余下的或是逃跑不及,或是企图负隅顽抗,但层层的枪刺。已经逼近他们眼前。

  “杀!”

  枪兵们群枪刺去,面前一片的惨叫,面前饥民一触便溃,露出后面措手不及的闯营弓箭手及火铳手。随后这些远程兵在被刺死一些后,哇哇而叫,大声奔逃。

  一些闯营刀盾兵企图抵抗,但面对群枪,悍勇军士,又哪是对手?胡乱抵抗一阵,纷纷败逃。

  一个持着皮盾的闯军仗着自己富有勇力,对着前面一排的长枪,还想搏战,他猫着身,手上皮盾挡着自己要害,右手大刀一个横扫,想要劈断面前枪杆。

  这一招是他的宝贵经验,他也曾是明军一员,一向看不起那些长枪兵,在他认为,只需近上前去,对手的长枪就是摆设,就算长兵短用,也没几个人可以用好,以为戚爷爷招数那么好学?

  他还有他的算盘,众军败时,自己奋力搏战,再砍一颗官兵首级回去,不说马兵,便是老营也可以进去了,有了军功,将来闯王打了天下,也好衣锦还乡。

  其实以自己的勇力,若不是不会骑马,早去马营了,还窝在这步营之内?

  他盘算得很好,不料他的大刀刚一挥动,一杆长矛,就重重的刺在他的咽喉上,那种力道,还刺得他踉跄后退几步,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,该刀盾兵圆睁双目,手中大刀下意识想要挥动。

  他不甘心,他的军功,他的衣锦还乡呢?

  噗哧!噗哧!

  又是几声长枪刺入体内的声音,又有两杆长枪刺到,一刺他的胸口,一刺他的右目,曹变蛟新军也是学习靖边军——其实都是学习戚家军,作战时相互配合,然后专刺人的咽喉,心口,双目,下体等要害部位。

  极度的不甘,令这刀盾兵还不死,他血流满面,神色凄厉,摇摇晃晃一阵后,滚在地上,手上的大刀还要舞动。

  再又噗哧几声,多杆长枪上来,对着他的身体乱刺,刺入又拔出,拔出又刺入,每刺一下,都带出一股血雨,终于,这刀盾兵不动了,只偶尔身体抽搐几下。

  他左眼圆睁,却是死不瞑目,右眼一个巨大的血窟窿,望之形象恐怖。

  然后众枪兵踏着他的尸体,继续前进,这波流贼已经没有人抵抗了,个个狂叫着跑得飞快,反正跑不过敌人不要紧,跑得过自己战友就行了……

  又一波的攻击失败,已经是第四波了,前方血流成河,似乎那股刺人的血腥味,远远在这里都可以闻到,然后方的袁宗第神情却没什么变化。

  不说他,身旁各闯将也是神情自若,对他们来说,死些人,早已是家常便饭的事,个个心硬如铁。

  袁宗第轻轻一挥手:“再上。”

  他手势柔和,便若前方死的不是人,自己挥挥手,也只是挥走一片跳蚤。

  他说道:“让第五波上去,然后再从第一波开始,周而复始,进攻不停。”

  ……

  曹变蛟策马军阵中间,四下将兵如潮。硝烟与血腥味道扑鼻,不过不管流贼怎么打,自己军阵,始终都屹立平野,只是将士们不断伤亡,任凭流贼这样消耗下去,情景不妙。

  他看向四周。正面前方,革左的步营好对付,难对付的,是或攻后翼,或攻右翼,或同时攻击两翼的闯贼。而且,响水对岸的贼骑,也需重视,虽有河水相隔,但若放松警惕,他们有可能冲过河来,攻击己方左翼。

  让他心焦的是。这会儿工夫,似乎又有一些流贼步卒与饥民到达了,他们的兵力几乎无穷无尽,就算给他们更多杀伤,他们仍然可以**攻击不止。

  不管怎么说,今日需将周边步贼打得胆寒才能行军,坚持吧,他对自己说。

  ……

  战事从辰时一直打到巳时。临近午时时,袁宗第专门出动长枪方阵。

  他这方的饥民已经消耗得不能再消耗,任何的威胁,都不能让他们动弹一步,他们情愿就在眼前被闯兵杀死,也不愿再去面对那些可怕的官兵。

  他们想不通,大明竟有如此军队。他们更想不通,大明有如此军队,为何还流贼大兴?

  李自成也传下命令,闯营这方的饥民。连同革左那边的饥民,全部退出战场,到响水上游去挖掘壕沟,战场上炮灰的事,让新来的饥民们接手。

  不过他也认为,眼下到战场的饥民还是少,运用饥兵战术,还是待饥民至少到达十万再说。

  先前攻阵困难,有闯将异想天开,建议袁宗第组织专门的火器部队,弓兵部队,在刀盾兵的掩护下与明军铳兵对射,为了提高将士的防护力,再让一些刀盾兵举上门板,树木等扎成的盾牌前行作战。

  这个建议让袁宗第很感兴趣,立时收罗阵中步军的三眼铳手,鸟铳手,弓箭手,火箭手等等,组成约三千人的火器大军,又在一千刀盾兵的掩护下,浩浩荡荡前行,攻打明军的军阵右翼。

  只是众人想得很好,打起来才发觉不是那回事,他们行到明军阵前八十步,还想前行时——依他们火器等威力,理想的作战距离,应该是五十步甚至三十步,一直静默的明军铳兵动作了,他们三次齐射,就将己方打得溃败。

  其实这些人的勇气与狂热程度还不如饥民们,本因在一次齐射后就溃败的,主要是被打蒙了,被打了三次齐射才反应过来,他们有些人曾在后方督阵,见饥民承受明军火铳射击时还不以为然,轮到自己,才知道个中滋味与痛苦。

  前方刀盾兵举的盾牌,门板等等,也没起什么作用,遮挡视线不说,一样承受不了东路火器的轰击,被轰得碎裂同时,飞溅的尖刺,还给后方身边的军士,造成了二次伤害。

  所以他们退了,袁宗第也不愿让他们再上前去。

  这些都是军中精锐,虽然近战不行,但远战还是必须的,而且他们的不行,也是针对新军而言,对上普通明军,就算普通的弓箭手,也一样可以拼杀一二。

  所以袁宗第出动了长枪部队。

  不论明军或是闯军中,长枪兵都是便宜的,成本低廉的消耗部队,在李自成等人心中,步营中的长枪兵,是仅次于饥兵的消耗兵种,随便一训练,就可以造就一大把。

  聚集此处的闯军步卒,他们长枪兵也很多,袁宗第随便一统计,就超过二万,他汇集了一万五千人过来,分为五波,每波三千人,准备专攻明军的右翼,这方更平坦些,有利枪阵行进。

  袁宗第与身旁各人都认为,以一万五千人的枪兵专攻一面,兵力足够,毕竟明军一面新军只有一千多人,还铳兵、枪兵各一半,每波三千人,一**押上,每波相隔不过几十步,没有打不翻他们的道理。

  袁宗第知道曹变蛟还有一个正兵营作为驻队,就算他抽调援兵,因为要防备义军对他们别面进攻,也不可能抽调很多,这些老式军卒袁宗第很了解,他们没有骑上马,并不比闯军战斗力强多少。

  袁宗第排兵布阵,一个又一个的枪阵汇集,这次,袁宗第连遮掩的刀盾兵,也不想给这些枪兵安排了。

  在他心中,刀盾兵,显然比枪兵们重要。

  号角一声后,战鼓响起,一个又一个的闯军枪阵开始前行。

  他们的长矛全部竖起,便若一片又一片的刺猬丛林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  第638章 尸堆 老白牛


  老白牛:杂务繁多,闲时还要写稿,顾不得上网闲逛,不过上作者专栏定时更新的时候,还是抽空看看大家的评论,很感谢诸君的鼎力支持,也感谢狐烁拔刀同学的高质量书评,还有德胜,你又调皮了。

  ……

  一个又一个闯军枪阵向明军右翼逼来,虽然他们开始也称整肃,但走了不久,就慢慢变得散乱,有的人走得快些,有的人走得慢,队列也开始歪歪斜斜,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整队,浑然没有靖边军或明军新军那样浑然一体,有若山岳的气势。

  但他们毕竟人多,黑压压一层又一层压过来,长矛森林一片又一片,放眼望去,尽是密密麻麻的枪刺,给人的心理压力非常大,随着距离的接近,这种紧张感更为强烈。

  明军这边一片刻意压制的喘息声,此时右翼由杨少凡营内新军甲部与乙部负责,玉田镇新军先效仿当时舜乡军,后来又仿效靖边军编练,编制上也都变得差不多,都是四总一部,四部一营,每部战兵八百人。

  甲部与乙部原有战兵一千六百人,现今只余一千三百人,这些人中,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,主要是南下那段时间逃亡甚多,与流寇交手后伤亡倒不多。

  不过持续的战斗,也让两部不断的减员,一些伤势过重的,只能居于中军位置不能作战。

  二部各自负责一段距离,皆是一总列为一块,然后铳兵在前,枪兵在后,各总一块块拼接一起。

  他们紧紧依靠,虽是二部连接,该面却是浑然一体,这样列阵,也便于各自军官指挥负责。毕竟各人更熟悉自己总内部内之事,整体作战时,同样无妨,靖边军也同样如此。

  全部六百余铳兵,已经分为了三排,因为枪兵后有不少的正兵营弓手,他们已经不设铳兵预备队。

  这些火铳兵们。静静等待上官的命令,个个紧咬着牙不语,或是看着手中火绳,防止火绳烧完或是熄灭,战场上仍然杀声震天,前方不时有铳声传来。这边却相对安静。

  阳光似乎温暖了些,看流贼枪阵离得越近,已经逼近两百步,居在右方甲部丙总一处铳兵队列内,一个略带破锣的声音低低传出:“流贼难道要以枪阵硬挨我们的铳弹?他们的人命,也太不值钱了……”

  身旁一火铳兵喉结不断滚动,忍不住同样低声说道:“是啊。也太……”

  “不要说话,小心镇抚。”

  站在第一排的,一个约二十三、四岁的壮实铳兵低喝一声,一边斜眼向旁后的位置扫了一眼,偷偷观察巡逻镇抚兵的踪影。

  与靖边军一样,玉田新军同样军纪森严,行军打仗,都有一系列严格的规定。如遇作战,有回头者捆打!擅行动者捆打!见贼大声喧哗者,被伤高叫惊走者,都遵照临阵退缩,军法示众!

  此时营中镇抚正领部下不断巡视,一个不好,便有可能被他们依照临战军律。当场砍杀了。

  身后那破锣嗓子一惊,也连忙斜眼向旁边瞟了几眼,他头不动,只有眼球咕噜噜转动。一会向左,一会向右,他们很多人,都练就了不需转头,就能窥到身旁军官动静能力,有些人甚至还能扫到身后。

  见镇抚还离得远,军官们也没注意自己,只有一些战友微微侧头,斜眼相睨,他松了口气,又继续兴致勃勃道:“看那些流贼,就是吃铳子的命,养汉老婆的,这么蠢,还出来做贼……”

  “还说话!”

  第一排那壮实铳兵又喝一声,这人连忙闭嘴,窥他样子,身旁几个人,都轻笑了一声。

  他们这一片人,大多来自玉田镇唐头乡的同乡,第一排那铳兵名为唐廷萼,却是一个甲长,还有唐廷机、唐延福几个年轻人,都是本里一同长大的伙伴。

  后方那破锣嗓子叫唐正经,却是煤黑子出身,人长得黑壮不说,还极为能吃,因为曹变蛟当时招募军士时,承诺每个人都可以吃饱饭,他义无反顾就参军了,也因吃得太多,常常被甲长,队官们责骂。

  这些人算起来也都是良家子,大明军队中本多人渣恶棍,兵痞青皮什么,但因为松山大战胜利,又有靖边军榜样在前,世人对军人形象有所改变。

  加上参加玉田新军就有安家银,有军饷拿,更有田地可分,待遇良好,吸引了不少良家子从军,唐廷萼等人也在那一次,一同加入了玉田新军,更在松山之战与奴在五道岭血战,唐廷萼也因功从小兵升为甲长。

  曹变蛟苦心经营,虽军队做不到象靖边军那样,留有一些弊端,比如军饷发下去,军官们会克扣一些,但因为管得严,大部分还是可以到达士兵手中,比起别的明军,士兵们已经心满意足了。

  也因为加入新军,拿回军饷,几个弟妹多年来第一次吃饱饭,有时还可为她们扯几尺花布,疲累的娘亲脸上也露出笑容,又有田地可以耕传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所以唐廷萼越发死心塌地。

  他曾听里中的先生说过:“职无大小,皆可效忠,人亦图所以报国家利生民耳。”

  又说:“人生当为忠臣义士,形躯有尽,性灵不朽。”

  他认为说得很对,自己虽只是一个普通小兵,但也懂得忠义为先,当日听到曹帅喊出大明万岁的声音时,就感到激动无比。

  曹大帅也说得好,只需荡平东虏,扫灭流贼,大伙就可过安心日子了。

  他的背囊中,还藏有一颗万人敌,却是在松山之战时,英雄惜英雄,与一些靖边军结下友情,他们送了自己一颗,他曾听说,往日舜乡军中有一好汉叫李有德,身陷重围后用万人敌与敌同归于尽。

  玉田军中也有好汉。果真如此,又岂能让友军专美与前?

  只是想想家中已有身孕的妻子,一股柔情诞生同时,让他更紧的握住自己手中火铳。

  流贼枪阵越近,可以看到前方贼兵不安的神情,还有他们颇为僵硬的举止,看他们的长矛从前方望不到后边。一层层的寒光闪动,火铳兵们缓解紧张的呼气声不时传来。

  唐廷萼也轻轻吐了一口浊气,身旁长了一颗大头的唐廷福呼气声更重,似要将胸中那种紧张与恐惧感尽数呼出,他比唐廷萼短了两岁,而样貌清秀。作为枪兵,居于后方的唐延机,则还未满二十岁。

  终于,贼阵进入百步,部中千总的喝令声传来:“火铳兵准备。”

  “准备开铳。”

  各军官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响起。

  唐廷萼大吼一声:“威武!”

  一片哗哗的声响,与他一样,右翼第一层的铳兵战士。皆一手托住火铳中腰,用一只眼看后照星对前照星,前照星对所打之人,瞄准自己的目标。

  他们专心致志的瞄准着,等待命令。

  一声尖利的天鹅声。

  “放!”

 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声。

  战斗猛然打响。

  一连串轰鸣伴随黑火药燃烧的火光喷射而出,随后化为浓密的白色硝烟,第一个闯军枪兵方阵的前端,活生生被打薄一层。一股股血箭从中弹枪兵们身上喷射而出,然后他们的**沉重扑倒在地,还有长矛落到地面哗哗声响。

  一片惊叫,被打中的贼兵十分痛苦的在地上翻滚,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
  他们大多没穿什么盔甲,最多身上穿一件裲裆,还有裹了头巾。或有人戴了毡帽罢了,哪防得住火铳?其实就算穿了盔甲,比如清兵的双层重甲,也防不住精良的火器。

  就算没有打穿他们的双层重甲。但弹丸的强大冲击力,只要打在身上,中弹的骨头与内脏部位,还是会被震伤震碎,穿了盔甲,更多的,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。

  “放!”

  又是猛烈的齐射,大片硝烟喷射而出,惨叫声不绝,前方流贼,再次滚倒一片,凄厉的哭叫声密集入耳。

  这些流贼,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东路火器的威力,中弹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。

  唐廷萼就看到前方一个流贼口吐血块,他一手捂着伤口,一手用长矛柱着身体,单膝跪倒,仰着头用力嚎叫,似乎痛苦难言的样子,他的身旁,还有许多人在地上乱滚。

  唐廷萼不能确定那贼是不是自己打中的,眼前散着白雾,视线越发不清,如先前一样,他顾不上多看,开完铳后,就将空铳后递,然后右手上,后方唐正经用力塞来了一杆火铳,动作快速灵活。

  煤黑子虽然能吃,但作战能力还是不错的,也因为这一片都是同乡同族的,大家相互间配合默契,火器传递也有条不紊,空铳传到最后,最后一排战士,则快速装填起来。

  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优点很多,当然也有弊端,前后配合不好,或是前层的火铳兵伤亡,都会出现混乱,而且,对铳与药的要求都颇高,若铳药不合式,各配各的,怎么装?

  唐廷萼听说神机营的火器传递战术已经失传好久了,还是统一标准的东路火器出现后,此等战法才又重现,还听说靖边军那边也颇流行这种战法,但他们的兵招募后却是打散的。

  唐廷萼不明白,同乡同族的聚在一起,不是更好吗?不说别的,光言语这方就是便利。

  北方的方言虽不如南方繁杂难懂,曾有民国时浙江商人与福建商人交谈商事,最后不得不用英语交流的事,真要听,也听得懂,但匆忙之间听错是难免的,他们那样打散,士卒训练都不方便吧?

  又或许内有什么奥秘,不是自己所能了解的?

  实铳一到手上,唐廷萼立时又瞄准前方,继续等待命令。

  前方流贼已经极为混乱,一些人大叫,一些人不知所措,一些人想要逃跑的样子,他们军官则拼命弹压,还有他们脚下的伤者。个个在拼命的喊叫。

  叭!

  又一声尖利的天鹅声。

  “放!”

  唐廷萼不假思索,再次扣动板机,发动第三次齐射,烟雾笼罩,似乎要将唐廷萼等人吞没下去。

  ……

  在不停响着的砰砰铳声中,闯军枪阵在阵前被一层层打翻,一个个枪阵被一片片削平。打扁,然后又上来,组织兵力的袁宗第毫不怜悯,或许,眼前的人命,只是他实验的对象。

  如此惨重的屠杀。看得一向沉静的杨少凡都是动容,抚慰官萧鸣凤也喃喃道:“他们真拿人命来填?在贼将心中,他们一条人命,难道只值一颗铳弹?”

  他自言自语说着,却不知什么时候,主帅曹变蛟已是上来,望着流贼那边出神。

  当然。闯军士卒不是不知恐惧的机械人,在第三个方阵挨了明军四次齐射崩溃后,后两个方阵的长枪兵,已经惧怕非常,死活不愿意再上来。

  饶是如此,三个枪阵被打翻,这方的阵前,已留下近二千的贼兵伤员或尸体。鲜血满地,哀嚎震天,望之渗人。

  或许,对这些伤员来说,当场死去更好,这样活着更痛苦,这个时代。没有抗生素,铳弹伤害过的伤口也难以洗净,稍稍一点残留都足以致命,就算暂时不死。日后也将死得更为痛苦。

  更别说,闯军中的刀疮药什么都很少,就算有,普通小兵也不用想。

  听着那些伤者撕心裂肺的大喊,很少有人不害怕的,抛去手中长矛,撒腿就跑才是必然。

  袁宗第等人总结经验,发现为了保持军阵严整性,那样慢腾腾走上去挨铳是罪魁祸首!

  明军每次二百杆火铳齐射,一个枪阵至少短时间内被轰个三、四次,一阵只有三千人,转眼间死伤四、五百,甚至五、六百的,怎么可能不崩溃?

  那样一阵一阵慢吞吞走上去,又怎么能挨到短兵相接的时候?于是他决定,还是发动潮水般进攻,如饥民一样,让枪兵们一窝蜂冲上去比较好。

  众将商定,威逼利诱下,组织了一些较为悍勇的枪兵还有刀盾兵在前,让那两个没挨过铳的方阵紧跟后面,然后那三个挨过铳的方阵枪兵们再跟在后面,袁宗第不相信,一万五千人的冲锋,会连明军一面都冲不开。

  鲜血与疯狂再次上演,一声大鼓后,无数的闯军枪兵向右翼疯狂冲来,看他们黑压压的人头,密密麻麻的长矛丛林,饶是唐廷萼已成为坚强的战士,也有手足冰凉之感,心中浮起一句话:“杀不尽的流贼。”

  这些潮水般的闯军步卒恶狠狠扑来,他们都疯了,冲入百步之内后,就算一排排被打死在阵地之前,也仍然满眼血红,毫不退缩,层层叠叠的枪刺,只往铳兵们而来。

  唐廷萼与身旁战友们,只来得及射了二轮,六次齐射,就不得不后退,他们的疯狂,连有些二愣子的唐正经都哆嗦,后退的时候,他惊叫说道:“养汉老婆的,这些做贼的,疯了……”

  唐廷萼一样心有余悸,第一次铳弹挡不住流贼,就象一句话,当人头密度盖过机枪子弹时,人海战术就成功了。

  “杀贼!”

  右翼枪兵也疯狂大叫着,越过铳兵们,向前直冲而去,唐廷萼只来得及看到唐延机的身影一闪,他就上去了,同乡同族之中,已经陆续有人伤亡,他不希望年轻的唐延机有事。

  唐廷福也叫道:“阿机,小心……”

  右翼流贼的疯狂,连指挥全局的曹变蛟都惊动了,虽然贼兵余面齐攻,用来策应右翼,连响水对岸的贼骑也发动佯攻,不过他还是组织了一些正兵营战士,准备支援。

  “杀!”

  双方瞬间冲击在一起,无数的惨嚎声响起,这种密集的人潮与枪丛中,几乎没什么身法施展空间,除了向前刺还是刺,比的就是彼此的意志力与坚韧程度。

  长枪入肉的声音不绝,双方前排的枪兵们,转眼间就各自倒下一大片,虽然新军注意配合,但闯军枪兵太多了。而且还处于疯狂状态,好汉难敌四手,双方互刺来去,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。

  冷兵器的作战非常残酷,被刺入体内的痛苦难以想象,当场死去还算幸运,若被刺破内脏什么。那苦楚实不是常人可以忍受,若被刺中肺部,别算没有别的伤害,因无法令肺部扩张而纳入新鲜空气,也会活生生窒息而死。

  唐廷机冲在第一排,他们六百枪兵分为六排。转眼间,身旁就空疏一大片,他当面遇到的几个流贼看来是新手,刺死一贼时,一矛尖从他肋间划擦而过,直接刺空,一矛从他的脸颊边划过。也不知是一块皮或是一块肉不见了,唐廷机都顾不上注意。

  他抓住机会,长兵短用,用力刺在一贼心口上,因为此法只能握住枪杆中间,力道不强,长枪差点卡在对方体内无法抽出,再注意另一贼。都不知去哪了。

  如他这样侥幸的机会就不多了,双方密密枪丛过来,密密枪刺过去,身旁战友只能以**硬扛,脚下就有一唐姓同乡被剌中腹部,他一边用手紧握刺入体内的枪杆,一边从口中咳出带血的泡沫。虽然还在勉力呼吸,显然没救了。

  还有队内一个战友,他被刺中胸腹间的内脏,滚在地上。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,他抽搐着,脸上五官扭曲,在队内以硬汉著称的他,显然都忍受不了这种痛到极点的痛苦。

  第一排空位很快被填补,新军战士们,拼命往前刺去,再死伤,再填上,流贼那边也是一样,双方不断有人倒下,哀嚎声一片,很多未死之人在地上挣扎,鲜血踩在脚下滑腻无比,不时还会碰到伤者与尸体。

  不过毕竟作战空位就是就么多,疯狂的对刺中,流贼人再多,也只能焦急的等在后面,而这个时间内,他们疯狂的情绪也慢慢冷却,一些人开始出现犹豫与惧怕。

  就算长枪兵杀死的人没有火铳兵那么多,但惨烈震慑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,太惨了,太残酷了,每当看到有人被刺中,就哆嗦跪倒在地的神情,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。

  而且,因为新军不断填补空位,闯军这边则相对混乱,很多人训练归训练,但临阵配合,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经常前排死了,后面还在犹豫,新军开始以枪林对付匹夫之勇,双方的伤亡比,更是急速扩大。

  如此此消彼长,从疯狂状态中回醒过来的闯军枪兵们,越来越多的人面现惊恐,意图将伙伴推上前去,如此他们战线更为混乱,越来越没有战斗的能力。

  这也是一窝蜂的弊端,若一阵阵上,至少可以前阵退下,后阵再战,眼前情形,显然难以办到这点,闯军枪兵人再多,也一样发挥不出人力优势。

  终于,有闯军受不了,惊叫着回逃,便若瘟疫感染,带动了更多的人,然后再引发更多的人溃退,新军们开始追杀驱赶,阵内的正兵营战士,也趁机追杀出来,更引得那些闯兵的大溃逃。

  唐廷机身上鲜血淋漓,不知是自己的,还是敌人的,感觉身上许多地方火辣辣的,都顾不上理会,他咬牙切齿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杀死更多流贼,为同乡及战友报仇。

  此时,他才有机会悲伤,种种难以形容的悲痛涌上心头,自己许多兄弟,许多同袍都死了,回去后,他们家人会如何悲伤?他们许多人,都待自己象亲人一样。

  “阿机……阿机……”

  想起一同乡临死前向他伸出手,而自己只能注意不要踩到他身上。

  他双目通红,猛地冲出。

  “杀!”

  他一枪刺入一贼的咽喉。

  “杀!”

  他从后心将一贼钉死在地。

  “杀……”

  唐廷机举着长枪的手略一犹豫,眼前连滚带爬一个贼兵回过头来,露出一张惊恐的脸,他很稚气,唇边也只有浅浅绒毛,大约只有十六、七吧,比自己还年轻。

  他哀求道:“不要杀我,我也是被逼的,我家里还有娘亲……”

  “娘亲。”

  唐廷机更是一顿,也想起家中娘亲,随后死去同乡的脸涌上心头,他们也年轻,也有娘亲。

  他恶狠狠吼道:“死吧流贼!”

  手中长枪,猛地刺入这贼兵腹中,这年轻贼兵大声哭叫,大叫着:“娘,娘……”

  唐廷机抽出长枪,他的鲜血瞬间喷了出来,然后从口中咳出带血的沫块。

  看着他在挣扎,唐廷机忽然没了追击的**,看向眼前的血肉战场,他感觉到茫然,又低头看这年轻贼兵,他还在抽搐,口中喃喃说着什么,唐廷机听了一会,却是:“娘亲……小妹……”几个字。

  最后这贼兵死去,他双目圆睁的尸体混在尸堆中毫不起眼,因为这类尸体到处都是,横七竖八的,还向远方蔓延过去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八卷 松山血战 第639章 泪水 老白牛


  李自成一直密切观察战场形式,开始他还抱着从容的神情,慢慢脸色变了。

  连较为沉稳的田见秀与高一功一样面色发白,已方伤亡太大了,新军战力太强了,特别袁宗第组织一万五千人的枪兵潮水般进攻,结果反被新军枪兵几百人杀得溃败的事实,让他们原本必胜的信念受到不小的打击。

  只有刘宗敏左顾右盼,一副“知道我们早先为什么打成那样了吧”的事后诸葛亮模样,作为总哨,先前带兵打成那样,他也脸上无光,眼下内心会平衡些。

  李自成心中一阵阵发寒,一个上午的时间,己方与革左那边共五万步卒,尽被曹变蛟杀得胆寒,还不含那几万的饥民,他认为袁宗第等人布置并没有问题,那有问题,唯有在官兵那边了。

  看着那方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转动,自己也曾与小曹交过手,当时他的战力,也没有这么强吧?

  而这时,革里眼贺一龙也急吼急吼赶来,叫道:“闯王,不能再打下去了,儿郎们伤亡太大了。”

  他在革左中素称敢战,此时都这样说,显见眼前损失,已让革左五营各当家的极为不满,怂恿他这个带头的前来劝说。

  李自成耐心说道:“贺老掌家,打到这个份上,怎能不继续打下去?义军伤亡是大了些,但幸好骨干不失,但小曹那边,死伤的可都是精锐,再加把劲,他们总有受不了的时候。”

  他言下之意,便是骑虎难下,已经不能停,不然死的人就白费了,特别早前所有的布局都付之东流。

  而且,他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。流营中虽然死的人多,但大部分是不值钱的饥民,还有作为消耗品的步卒,只要有马军在,失去的一切,仍然会回来。

  牛金星也劝道:“贺将军,不可前功尽弃。我师虽有小挫,然援兵不断,这不,至少又有数万大军已然到达,可让他们上前搏战,官兵只是困兽之斗罢了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
  贺一龙对李自成需要保持礼貌,牛金星只是他麾下一个幕僚,哪会客气,他牛眼一瞪,喝道:“僵你妈个头啊,驴球子。纸上谈兵之辈,小曹那生龙活虎的样子,是死而不僵吗?”

  牛金星脸色一下变得铁青,如此羞辱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
  闯营中,连老将刘宗敏都对自己客客气气,贺一龙这匹夫,安敢如此?

  他勉强一笑。还要保持文人的风度,只摆出一副不与计较的神情。

  李自成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,打狗还要看主人面,牛金星是闯营军师,贺一龙如此对他大呼小叫,可有将自己放在眼里?闯营各将也一下脸色变得难看,暴燥的刘宗敏差点跳将起来。

  不过考虑到战事大局。李自成还是忍住气,制住麾下动作。

  他看着贺一龙,微笑道:“贺老掌家,还要你劝说下各大掌家。我们不能停,如果让曹变蛟跑了,我们从开封过来的心机都白费了。不过只要打败曹变蛟,灭了他们新军,开封城的官兵定然胆寒,义军汇集,便可一鼓而灭之,朝廷再没有能力对付我们。大明天下,就任由我们驰骋,想想那日,再想想往日我们东躲西藏的日子,这仗,必须得打下去。”

  贺一龙看着李自成,总觉得他眼中有一些幽深的东西,他不自然的移开双目,想想打到这个份上了,若不事后捞回点东西,各方都交待不过去,心中只在想:“他娘的,上了贼船了,早知道就在南直隶逍遥,不来与李闯汇合。”

  又想李自成有一点说得有道理,眼下部下虽然伤亡大,但主力马兵不失,后续士卒也源源不断到来,咬咬牙,还是可以坚持。

  最终他嘀咕了一声:“就依闯王吧。”

  李自成看着他,笑道:“好,贺兄弟果然是深明大义。”

  ……

  下午的时候,流营又组织了几次进攻,但均被曹变蛟一一打退,众贼包围中,军阵坚定的向前推行。

  那五万闯营与革左步卒已不愿再战,下午的战事,皆是各家新到达的步卒与饥民们参与,但因为上午的惨烈战事传出,惹得这些人一阵阵心思不稳。

  李自成等杀了不少人稳定军心,牛金星又想出一个办法,将后来到达的步卒饥民与先前的隔开,如此,后来到达的不明真相的炮灰们,才在马兵的监督下,义无反顾的朝明军军阵扑去。

  沿途尸体积得更高,鲜血源源不断流入响水之内,似乎要将整条河流染红。

  面对拦截的流营步兵与饥民,曹变蛟杀散了他们一次次围堵,趁他们四散而逃,军阵快速前行。

  不过李自成集中马兵拖缠的战术颇为成功,每当前方步卒饥民溃散,余处来不及救援时,由高一功统率这近四万骑,便潮水般过来,逼得曹变蛟结阵自保,为他们步卒汇集,再次赢得时间。

  只有几次,正兵营骑兵出击时,步阵快速跟上,击杀了他们马兵共超过千骑,但事后李自成注意到这点,布置了更多人马,拖缠他们的新军步阵。

  当日下午,流营的步卒与饥民到达更多,周边平坦的大地,都被他们人潮铺满了。

  宋献策也到了,他提议打制改造更多器械,比如用饥民携带的板车,独轮车制成简易盾车,上竖硬厚木板,防护铳弹,甚至一些遮板上,还铺上棉被等物,如此持续给明军造成伤亡,让曹变蛟心情焦灼。

  不过也有好消息,早前突围的王廷臣,领他二千六百余骑兵,突然袭击了李自成专门布置的,用来防备王部与别部明军的二万马兵,差点将这些人杀得溃败,李自成让李过亲领二千老营赶去,才堪堪稳住局面。

  此后王廷臣在外游荡,疯狂的攻击各处。申时中,他袭击了一片饥民营地,使得这些人四散奔逃,总共也不知逃了多少万。

  李自成惊魂未定,下令李过更加防备,然后让饥民在曹变蛟前行道路上挖掘壕沟,到处挖得坑坑洼洼的。使得明军行军困难。

  八月十九日,流贼越多,而在这一天,李自成组织了数十次进攻,双方杀得难分难解,伤亡越发扩大。响水岸边的土地,几乎被鲜血浸得发黑发紫。

  八月二十日近午,罗汝才、孙可望、李定国三人赶到,眼前惨烈的情景吓了罗汝才一大跳,李定国眼中有些不忍,孙可望脸上倒是现出兴奋的神情。

  三家终于汇合,而此时。各人麾下步卒,还有裹胁的饥民基本到达,只有火炮未到。

  罗汝才建议仿照攻城战,打造盾车、轒轀车等坚固器械,应对明军犀利的火器,得到李自成的极力赞许……

  二十日,下午,未时。

  当地一个叫胡桥的地方。离夏邑只有三十里。

 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,一排排火光喷吐中,前方的流贼盾车,遮板上被打得啪啪作响,棉被上的棉絮飞扬,推车的贼兵叫嚷着,乱哄哄的到处乱窜。意图躲避那在他们看来可怕之极的铳弹。

  “杀贼。”

  又一波的长枪兵出动,这些勇敢的战士吼叫着,冒着前方射来的箭矢,还有一些三眼铳弹。奋勇的朝盾车后冲去,地面有些坑洼,甚至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一道壕沟。

  不过他们就算摔掉,也立时爬将起来,挺枪继续冲击。

  盾车后的流贼一轰而散,个个抛弃兵器,嚎叫奔逃,长枪的洪流转眼席卷而到,唐廷机手中长枪猛地刺出,一个见逃跑不了,困兽犹斗的流贼刀盾兵猛地用盾牌一挡,堪堪用圆盾抵住长枪。

  不过强猛的力道,还是带了他跌倒出去,这流贼也是老手,连忙在地上打滚,慌忙不迭的想要爬将起来。

  还没直起身子,唐廷机的长枪,带着重重的风声,狠狠刺在他的右眼上,血液连着白色的脑汁,一下子激射出来,这流贼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。

  敢抵抗的流贼短时间内死伤殆尽,余者更是恐慌的转身而逃,然后被唐廷机等人从背后一一杀死。

  惨叫声,哀求声,似乎历史重演,又一个流贼回过头来,又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,还是那样的稚气。

  但唐廷机的心早已硬如钢铁,他握着长枪的手毫不犹豫,狠狠刺在这年轻贼兵的咽喉上,长枪再抽出,然后不停留向前,留下这贼兵捂着伤口在地上拼命抽搐。

  杀人、杀人、不断杀人,唐廷机精神早已麻木,很多时候战斗只凭本能,只凭习惯。

  他一次次挥手,一次次刺杀,连自己杀了多少人,他都记不清楚了,似乎年轻的,老的,小的,男的,女的都有,很多伙伴也因为过度杀戮,情绪崩溃的不在少数。

  如果眼前有镜子,唐廷机就会发现,他的眼睛早已变得血红,似乎成了杀戮机器,脑中没了死亡与恐惧的念头。

  甚至他与很多长枪兵,在杀散那些步卒阵形后,对着前来拦截的流贼马兵,仍然疯狂的冲上去,让他们恐惧奔逃,一边口中大叫:“疯子,疯子,一帮疯子……”

  鸣金的声音响起,唐廷机突觉全身力气似乎失去,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,与一样疲惫的枪兵回到阵地,一屁股就坐在地上,很多人甚至就那样躺着,浑然不顾地上的鲜血与尸体,甚至有人枕着死人的大腿当枕头的。

  军阵一路前行,倒下的尸体太多了,多到收拾不过来的地步,很多时候,就那样活人与死人混在一起。

  “回来了?来,喝口水。”

  疲惫坐下来的时候,一个椰瓢递来,却是自己当大哥看待的铳兵甲长唐廷萼,将他的水壶递了过来。

  唐廷机默默接过,往日觉得轻飘飘的椰瓢,此时却似乎重若千钧,双臂上的肌肉,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酸痛,还有各处的伤口。似乎疼得麻木了。

  唐廷机也不说话,咕隆咕隆几口,壶水似乎有一股怪味,这是因为响水流入太多鲜血,混入太多尸体的缘故。

  上官命令下来,不得喝生水,必须要煮熟烧开。但因为群敌环视,柴木难取,一壶水,也变得越来越珍贵。

  喝了几口后,手上的椰瓢被唐正经抢去了,煤黑子同样咕隆咕隆几口。然后珍而又珍的塞上壶塞,递回给唐廷萼。

  他亲热的搂住唐廷机的肩膀:“阿机,老子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,幸好你小子命大,一次一次都没事……”

  他端详着唐廷机的脸:“就是破相了,日后怕不好找媳妇,听说靖边军那有专门的军媒。一参军包管媳妇,真让人羡慕啊。”

  他没心没肺的笑了几声,不小心牵动伤口,随后用力咳嗽起来。

  他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,随着战事越发激烈,一天搏杀无数次,他们火铳兵,也经常化为了刀盾兵。近距离与贼短兵相接。

  “天赋死了。”

  沉默看着手中水壶的唐廷萼忽然说道,立时众人哑口,唐廷机精神再麻木,也仍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,眼中泪水差点下来,同乡唐天赋又去了,当年一同参军的十几个同乡。已经死伤一半,余下的人,能活下去吗?

  他疲惫的靠着战友的背看去,身旁所有人。都是疲倦到极点的样子,许多人面色发灰发青,军阵也人更少了,所有人,包括正兵营战士,都是伤痕屡屡,神情萎顿。

  各种血腥、还有硝烟的辛辣气味不时冲刺鼻腔,阵中横七竖八的各类尸体,唐廷机看到阵中间的军官们,一样毫无形象的或坐或站,很多人沉默的抽着烟斗,只是不说话。

  一杆曹字大旗还在飘扬,只是旗的旁边有好几十具的流贼尸体,唐廷机看到曹大帅,还有杨副将、遵化镇的孙副将,三人聚在一起,就坐在尸堆上,各人双脚踩着血泊,不知在交谈什么。

  大军打到这个份上,已经摇摇欲坠,不过别看休整的时候如此,只需一声号令,众军仍是带着伤痕与痛苦,迈着蹒跚的脚步,以流贼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,继续往前行去。

  只是,举目看去,四周仍是流贼铺满,大军真能脱险吗?

  一片沉默中,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你们说,真打不下去,曹帅他们,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?”

  众人看去,却是唐延福说话,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吞吞吐吐道:“不是说要怪曹帅他们……都打到这个份上,就算他们走了,俺也不会说什么不是,但俺……就是想着俺娘……”

  唐廷机内心更抽一下,自己挂念的,何尝不是家中娘亲?

  爹爹死得早,就娘亲一手将自己拉扯大,如果自己不在了,她一个人该怎么办?

  眼下步军中不是没有传言,担忧骑兵会扔下步兵跑了,但因为曹变蛟等以实际行动证明,打消了众人这个疑虑,但不管怎么说,这个担忧总是存在。

  唐延福还要说话,却接触到唐廷萼那似欲喷火的双目,吓得不敢再说,只听唐廷萼低喝道:“你这是动摇军心。”

  “啪。”

  他抽了唐延福一记重重的耳光。

  见平日非常照顾自己,比亲大哥还亲的廷萼哥就这样打了自己一个耳光,唐延福捂着脸委曲非常,旁边各人也是紧闭嘴不说话。

  唐廷萼盯着他,神情略略缓和,道:“你说的什么浑话?曹帅真要走,早在流贼合围之前就走了,还等到现在?想想在玉田,曹帅怎么待我们的,为人当知忠义良心。”

  唐延福低头喃喃道:“俺知道说错话,俺只是担心……”

  唐廷萼喝道:“还说?”

  煤黑子在旁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不要吵了,啊哟,千总看过来了。”

  众人一惊,就在这时,军阵似乎一阵骚动,然后欢呼声响起,最后越来越响,一片片的士兵站起,向一面丈八大旗下的将军欢呼,那将军策马在军阵四面行走,他神情疲惫而坚毅,他道:“我们继续前行,我曹变蛟,决不放弃一个兄弟。”

  “曹帅、曹帅、曹帅……”

  欢呼声更响,军阵中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声,与士兵们一样,唐廷萼奋力挥舞自己的拳头,涨红了脸,唐延福手中火铳,也是用力举起又放下,再用力举起,他的内心,再无疑虑。

  唐廷机手中长枪,奋力刺向天空,看着大旗下那个人,那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飞扬,他眼中泪水,终于忍不住流下来。

  ……

  八月二十一日。

  巳时,密密匝匝的人潮,再次向明军军阵前行,一波又一波的饥民持着长矛,持着棍棒,带着麻木或狂热的情绪,只向目标行进,人海中,尽多轒轀车与尖头轳等原本攻城器械,甚至还有一些投石机,被饥民们吃力的推行。

  而一**饥民前方,也尽多简陋或是精良的盾车,蚁虫般密集的饥民后,同样是层层叠叠的步卒,持着刀盾,持着长矛,持着火器,大喝向前,一个个步阵后方,又是奔腾咆哮的数万马兵。

  李自成等已经豁出去了,数日残酷的战事,各营一样损伤极为严重,三家联军二十万步卒,皆尽被曹变蛟的数千新军打得胆寒,罗汝才亲将杨绳祖,亲领步军攻击回来后,罗汝才还以为死伤人数多算了一个零。

  不可避免的,三家将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,革、左五营越来越没有耐心打下去,还是李自成力排众议,罗汝才等这点上也支持,所以昨晚他们也商定了,今日是最后一战,集中所有兵力,真打不下,只好撤了。

  作为各家头领,李自成等居于后方,一个临时大大搭起的高台上,看着四方人潮中仍然巍峨屹立的明军军阵,李定国不由叹息一声。

  孙可望微笑道:“二弟在想什么?”

  李定国道:“我在想,曹变蛟之勇,新军之悍,我义军不如也。”

  孙可望道:“曹变蛟虽勇,新军虽悍,然有一个弊端,这弊端,我义军没有,王斗也没有。”

  李定国沉吟道:“大哥说的是?”

  孙可望点头:“四个字,源源不断。”

  此时李自成下达了攻击的命令,几十万人呐喊着,潮水般涌向前方,大地为之颤抖。

  孙可望深深地吐了口气:“这才是我想要的,大丈夫,当如是。”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640章 炮轰 老白牛


  惨烈的搏战猛然爆发,从巳时到午时,上午九点到中午一点,流贼对明军军阵发动了无数次进退,每次似乎都可以破阵,但最后却被击退下来,然后又发动进攻,又被击退。

  前,右、后三翼是流贼主要进攻之处,在这三个方向,流贼密密麻麻集中了盾车、轒轀车、木幔车、尖头轳等大型器械,一架一架的投石机,也移动上来,曹变蛟集中所有的骑兵,先抓住流贼步卒聚于饥兵后方的机会,主动出击,在他们措手不及下,就事先击溃多股饥民,毁坏器械不计其数。

  流贼再以步卒蚁附,每波饥民后跟随大众盾兵、弓兵与枪兵,明骑攻击饥民,他们以密密箭矢攒射,不分敌我射翻一大片,然后枪阵列战,刀盾混战,曹变蛟损失颇大,骑兵后退。

  此后三翼战事陷入绞着,在盾车等掩护下,他们饥民步卒,层层叠叠围上,铳兵对他们虽有杀伤,但越发的少,他们的弓箭与火器,给铳兵带来更多伤亡。

  三翼肉搏战越多,枪兵与骑兵越发频繁出战,曹变蛟也采用了铳兵紧随枪兵出战的战术,虽扩大战果,但铳兵也往往陷入混战,有违铳兵条例的不必要伤亡越多,他们毕竟是远战兵种。

  曹变蛟军阵陷入持续减员之中,他从永城回兵后,约有七千人队伍,到此时伤亡已高达三成,余下的人,一样身上大小伤势无数。

  曹变蛟亲领骑兵出战时,左臂上,也不知被哪个流贼劈了一刀,虽有盔甲防身,事后仍感觉一阵阵疼痛,可能骨头裂了,他的身上,还有众多草丛似的密密箭矢。

  新军中。枪兵损失尤其大,伤亡已高达四成多,唯一让人安慰的,便是铳药还多。

  曹变蛟、王廷臣南下时,收了王斗赠送的东路鸟铳五千杆,威劲子药三十万发,虽持续使用。所余仍众,但若冷兵器手伤亡殆尽,余下火铳兵,一样独木难支。

  近午时时,流贼在后翼推来一排投石机,不由分说。对着前方混战的人群就是一阵石雨,新军铳兵枪兵当场被砸死砸伤数十人,还有一大波流贼枪兵,刀盾兵,饥兵等,同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肉堆。

  最后,这些投石的流贼。被敌我双方同心协力消灭,惹了众怒的他们,先被前方回头的贼兵砍翻在地,随后被溃退的人群踩成高高低低的一片肉泥。

  而在左翼,此处紧邻河水,这段河岸还有些高低不平,跋涉不易,但密集的。疯狂的饥民们,仍然争先恐后从河水对岸直扑过来,他们被承诺了,此战过去,鸣金前不退者,尽数抬为步卒,他们被排枪一片一片打死在河水之中。河流中尸体层层叠叠,一个个血泡,从原本就鲜红的河水中冒出。

  最后这翼出动大股马兵,还由闯营、革左、曹营几家挑选颇多精骑。连罗汝才的外甥王龙,一样亲率精骑三千出战,他们渡河袭击,不过一样被排铳一**打死在河水之中,死马伤马倒了无数,浑身浴血的马匹,在硝烟与巨响的刺激下,满河的乱跳乱窜……

  “难道这都打不下吗?”

  看着前方的战事,后方高台上的李自成等人个个面色有若死人,明军的坚韧,出乎他们意料之外,看着陷入人潮中的军阵,每次他们似乎一阵风就要被吹倒,但举目看去,曹字大旗,仍然在寒风中高高飘扬。

  已经打得太久,己方伤亡太多,就算死的大部分,都是不值钱的饥民,但他们一样是人,是人就有恐惧,狂热过后,他们会害怕,会泄气,到时畏惧明军甚于畏惧己方刀枪时,就会弹压不住,四散而逃。

  他口中喃喃道:“朝廷的新军,朝廷的新军……七十万人马,连他们区区五千人都对付不了?”

  他喃喃说话时,老回回马守应也忍不住走上来,作为流贼眼中“多权谲”,官府眼中“反复狙诈,怙恶不悛”的人物,马守应也未见过眼前的这种血肉战场。

  流贼中,他也算个角色,高迎祥在时,他被奉为“谋主”,高迎祥死后,流营陷入低潮,他联合罗汝才、张献忠等人二十万人马,痛击左良玉,耀威开封府,还被推举为盟主、总掌盘子。

  在农民军中,他的地位很高,更足智多谋,能征惯战,不过眼前的局势,让他迷惘了。

  这种仗,他从来没打过,他擅长的,是以弱胜强,诱敌深入,明降暗叛等战术,左良玉算是凶悍狡猾的,他更狡猾,曾激得左良玉率军深入,被他团团围住,险些自杀未遂。

  但这种硬对硬……

  马守应忍不住上来劝道:“闯王,还是不要打了,退兵吧。”

  “是啊,退兵吧。”

  左革五营中的左金王贺锦、改世王刘希尧、乱世王蔺养成几人也是七嘴八舌道,只有革里眼贺一龙瞪着一双牛眼不说话,但显然也不想打下去。

  罗汝才沉吟着,孙可望与李定国不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李自成再看去,还好,刘宗敏等人虽然脸色难看,但还是支持自己的,但显然死伤的部下一样让他们心寒,新军战斗力太强了,已方损失太大了。

  “驴球子,还是走人了……”

  贺一龙终于说了一声,用力挥下了手。

  “再进攻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李自成已是冷然喝道。

  他道:“我们不能走,今日我们走了,日后大明,就没有我们走的余地。”

  他指着明军那边用力喝道:“区区五千新军,就让我们七十万人逃窜,算算朝廷新军还有多少?陈永福,虎大威,唐通,杨国柱,王朴,最后还有王斗。”

  他说:“今日若是败了,我们也别谈打什么开封了。日后遇到新军,兄弟们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。朝廷毕竟是朝廷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他们新军,也会源源不断练出来,他们也招安我们多次,有强军在手。不会再有这样的好事了,今日不战,总有一日,我们逃脱不了千刀万剐的那时刻。”

  他断然喝道:“只有打,今日在这里灭了曹变蛟,灭了他们新军。我义军,才有越发火红的时候。”

  “继续打。”

  “打,把人全部派上去,前面死了,后面再上,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,总有支持不了的时候。”

  打到这个份上。闯营各将也不得不支持主帅,纷纷出言力挺李自成。

  牛金星抚着自己的长须,也缓缓说道:“夫战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强弩之末,势不能穿鲁缟也,明师已是疲惫。只须我们加把劲,定能将他们军阵攻下。”

  终于,经过激烈争吵后,众贼稳下心思,也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。

  ……

  曹变蛟策在马上,四野人潮如海,流贼的攻击越发疯狂。他们以层层盾车诸器械为掩护,一**神情扭曲的扑来,长矛,大刀。棍棒,似乎无穷无尽,爆雨似的箭矢落着,还有火箭鸣射的炸响。

  军阵上空,尽是火箭飞行的各类轨迹,火箭矢鸣射时的凄厉叫声,一些流贼,还扔来火罐,便有着火的新军,嚎叫着扑上去,与他们同归于尽。

  军阵四面,已经多处破口,密密麻麻的流贼涌来,然后明军不断聚拢兵力,组织起来,将这些破口堵上,军阵四面,倒下的尸体已经太多了,还有伤者被践踏时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。

  流贼已经到了最后的疯狂,己方也伤亡近半,他极力望向闯贼那处,他不是甘心坐以待毙之人,曾打算直扑流贼中军大阵,擒贼先擒王,只是那边流贼马兵步卒太多了,他领骑兵冲了几次,怎么也冲不上去,反差点陷入他们重兵围困之中。

  官兵不是没有陷入流贼重围过,然与以往不一样,此次贼兵马军太多了,若不是他们有数万马兵,便是数十万饥民步卒围困,曹变蛟也认为自己早突围而去。

  “轰。”

  右翼又破了,狂热的喊声中,不知有多少贼兵涌进来,密密匝匝的长矛,对着阵内的明军闪烁着金属的寒光。

  三眼铳的一片爆响,浓重的白烟与凌厉的火焰喷出,两百多个正兵营的三眼铳手紧急涌上,对着眼前的流贼举头就射,他们的三眼铳中,每个铳管都装铅子三、四个,以引线将引药全连在一起,数百人三管齐发,七、八百个铅弹爆出,眼前无数的血雾腾起,防护简陋的流贼齐刷刷倒下一大片。

  近距离轰射,三眼铳弹威力颇大,铅弹撞入他们体内,在肝脏肠子内胡乱翻滚,将里面搅得乱七八糟后,体内的压力,使得伤者的血液,再随着伤口处喷射而出,形式各异的血箭,在各人眼中飘撒。

  无数声嘶力竭的嚎叫,滚翻的人群,就在眼前叠得更高,但后方密密的长矛丛林,依然涌入,他们中许多人,似乎还保持着因三眼铳独有的雷鸣怒吼,而造成的近距离耳鸣状态。

  这些勇敢的正兵营三眼铳兵们,在射完铳弹后,挥舞着三眼铳,如榔头一般,将眼前的流贼,一个个砸翻在地,血液与脑浆飞舞,但三眼铳冷兵器作战时,对上密集的枪丛先天不足,因为需要施展的空间太大,长矛只需向前刺便可。

  这些原本是骑兵的三眼铳兵们,很多就被眼前密密长矛刺翻在地,不过他们以伤亡的代价,为后方正兵营杀手队战士们涌到争取了时间,这方面的缺口处,又开始了惨烈的肉搏战。

  曹变蛟策在马上,猛然取弓在手,一根利箭已是搭上。

  “嗖。”

  箭矢射出,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流贼捂住咽喉,跪倒地上拼命挣扎。

  弓弦响动,曹变蛟闪电般又是一箭,又一个流贼哨总被箭矢透脑而出,他刚张开嘴巴,就被箭矢从口中直射而入。

  曹变蛟猛地转个方向,箭势强劲,一个贼目连惨叫都来不及。利箭便从他的额头射入,带着他向后摔倒出去。

  他左右开弓,转眼间,就射杀多人。

  随后曹变蛟跳下马,持着自己的马槊,猛地朝流贼扑去,身边越少的亲卫们。也紧紧随上。

  他大喝一声,发力一抖,槊身直震,他狠狠一扫,面前几个流贼被他扫得吐血,一个贼兵在曹变蛟扫来时。还想以长矛硬架,但槊杆一弹,槊枪正打在他脸上,他捂着脸血肉模糊嚎叫。

  曹变蛟手再一转,槊枪直绷出去,“噗嗤”一声,凶狠贯进一个流贼的眼内。直接从他脑后直穿出来,鲜血混合白色的脑浆喷溅出来,他的手又一抖,有如几朵梅花,几个流贼吃力的捂住自己咽喉……

  空气中充满血腥味,大部分火铳兵,都是持着自己腰刀作战,他们已经来不及形成铳阵。流贼进入最后的疯狂,他们似乎不断破口,然后被堵塞上,随后又破口,又被堵上。

  杨少凡若狼牙棒似的三眼铳发射后,就将三眼铳当狼牙棒使用,他已经不知敲碎了多少流贼的脑袋。他身上也受伤多处,没了往日温和沉静的样子,形象狠厉。

  他的中军官孙玉田在不远处搏斗,他持一把青龙偃月刀。一边大呼搏战,一边哈哈大笑:“痛快痛快,养汉老婆的,真是痛快。”

  他身上已经伤痕屡屡,仍然悍战不停,忽然一杆长矛向他扔来,透体而出,孙玉田一愣,猛然一声吼叫,持着自己的长刀,怒吼向前冲去,看准那个投他长矛的贼兵头颅,狠狠劈下。

  血雨冲天,那贼兵头颅,带着呆愣恐惧的神情,飞上了天空。

  孙玉田咳着血笑道:“你妈的头,敢投老子长矛,先死吧。”

  他大笑着,摇摇晃晃,就那样笑着倒地死去。

  看着中军官战死,杨少凡悲愤同时,不知为何内心诞生了一丝恐惧,自己有满腔的抱负,现在还不能死,我就是王斗第二,杨少凡怒吼一声,手中狼牙三眼铳,狠狠砸下,眼前一个流贼脑袋,当场被他砸得爆裂……

  面对官兵的激烈抵抗,团团围攻的流贼慢慢从疯狂回醒过来,他们犹豫了,他们害怕了,这时候,他们才发现,自家到底死了多少人,多少同乡,多少兄弟,多少同一府县的人,最终都成了地上毫无意义的尸体。

  众人胆寒着,犹豫着,很多人开始步步后退,他们神情扭曲,似乎不愿意再看眼前这一幕,那会让他们从恶梦中惊醒。

  而在后方,流营各人呆若木鸡,李自成喃喃自语,不知在说着什么,那语句杂乱没有意义,或许,他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。

  刘宗敏重重的呼了口气,他上前一步,说道:“闯王……”

  也就在这时,众人等待已久的消息传入,高台上猛然爆出一阵狂笑。

  ……

  “看来流贼快退了。”

  将士们欢呼大叫中,曹变蛟松了口气,四周流贼虽然还密密围着,但显然已毫无战心,今日之战后,他们也再没了斗志,看来他们不久便会退走了。

  只是,内心深处,曹变蛟总有一个隐忧徘徊不去。

  忽然,大军右翼那方贼兵爆出了一阵欢呼,曹变蛟一惊看去,第一次觉得手足冰冷,全身颤抖,他喃喃说道:“果然,流贼藏有火炮,他们运到了。”

  再看四周将士,这些侥幸余生的战士们,也是个个面无人色,似乎支持他们的战斗意志全部不见了。

  一波的打击连着一波,流贼火炮的到达,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很多面对贼兵死战不退的士兵们,都呜呜哭泣起来。

  “廷萼哥,怎么办,怎么办?”

  一个同乡对唐廷萼哭道。

  唐廷萼紧握拳头的手青筋暴露,他咬牙切齿道:“会有办法的,曹帅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

  效仿松山之战时的防炮手法,曹变蛟紧急传下命令,军中立时用麻袋土袋盛土,掩护军阵,只是,区区赶制出来的少量土袋,又怎么掩护得了整个军阵?

  曹变蛟想过夺炮。但流贼炮阵边后,皆有层层步卒马军防护,自己又损失严重,如何夺炮?

  所有军官一样无计可施,眼睁睁地看着流贼一门一门火炮架起,随便一数,竟超过百门。就算内中没有红夷大炮,但百门佛郎机大小炮,也是个致命的威胁。

  终于,流贼开炮了,如同霹雳连响,一里开外他们的炮阵中腾起股股白雾。然后无数的大小炮弹呼啸而来,凄厉的叫声连连响起,就算他们火炮命中率不高,但数量盖过一切,呼啸奔腾的炮子,打在军阵中,还是激起一片片的残肢血肉。辎重,盔甲与兵器的残片,也随之血雨一起飞扬。

  “啊。”

  被炮子击中带过的士兵们声嘶力竭的惨叫着,七十万流贼打不跨他们,百战余生的战士,个个都拥有坚强的意志,但却挡不住炮弹的威力。

  “轰。”

  一门大佛郎机射出的炮弹弹跳跃入,几斤的炮子一路过去。血雾团团涌起,还有支离破碎的兵器乱舞,在令人牙碜的骨折声中,唐延福猛然摔倒在地,他看着自己,却是整个右腿都被炮弹切断了,惨白的骨头露出来。上面还残留一些肉丝。

  他哭叫一声:“廷萼哥……”

  随后剧烈的痛苦,让他在地上翻滚,唐延机与几个同乡扑上去,死死按着他的伤口。只是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,怎么按也按不住,煤黑子喃喃道:“怎么办,怎么办?”

  唐廷萼眼中含泪,用力抓住唐延福的衣领,说道:“阿福,挺住,不要忘了,你还有你娘。”

  唐延福哭叫道:“廷萼哥,我不行了,如果你们活着回去,不要忘了照顾……”

  就在这时,又是一阵轰响,秽物与内脏,落了众人一身,却是身旁一个铳兵,被一发炮弹打中了身体,如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中一样,他整个人,都四分五裂了,内脏肠子什么散落一地,唯有脑袋连着胸膛部位会完整些。

  唐廷萼大吼着,将身上一根肠子扔得远远的,然后拼命抺去唐延福脸上的秽物,发现他眼睛瞪得大大的,已然死去。

  “啊。”

  唐廷萼仰天大叫,其声痛苦无比。

  ……

  “好好好。”

  相比明军那方,流贼这边却是欢声笑语,李自成等人已走下高台,就那样策马,在火炮后不远看着,看那些闯营炮手,基本上都是以前投降的明军炮兵,不断的对着曹变蛟军阵开炮。

  这些投降的明军炮手,平日在闯军中好吃好喝,堪比老营待遇,特别此时各当家看着,更是拿出吃奶的力气,看家的本领,拼命的轰射,打了一轮又一轮。

  他们基本上是三人一组,一人瞄准点火,一人提出发射完的子铳,一人又填入新的子铳,如此循环不停,当然,有的佛郎机还有铁扣,用来闭气,只要注意火气外泄事宜,佛郎机炮,打得确实比红夷大炮快多了。

  看着曹变蛟军阵那方烟尘笼罩,大小炮弹不断呼啸过去,流营各人皆是哈哈大笑,看着官兵挨炮,就是爽快啊,早前的郁闷,争执,也全然一扫而空。

  革、左各人,此时也变了嘴脸,革里眼贺一龙大笑道:“多亏闯王坚持,义军才有这时,老贺我惭愧啊。”

  老回回马守应道:“闯王能人所不能,心思坚毅,这个盟主,名副其实。”

  左金王贺锦、改世王刘希尧、乱世王蔺养成等人,也是连声赞同。

 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:“也是各当家的同心协力,才有了此时的痛快。”

  闯军每次开炮,四面贼兵就如潮欢呼,各人精神气,又回来了,看着那边,李定国叹道:“几十万兵马,最后,还是要靠火器。”

  孙可望深有同感,说道:“是啊,火器。哥哥总觉得,这仗,越来越不同了,日后我们也要有火铳,更要有火炮。”

  看着前方,李自成喜悦的同时,心中也重重松了口气,早前的布局。为最大程度麻痹曹变蛟等人,闯营将收罗的火炮,尽数集中在毫州,离此时战场颇远。

  加之此时道路难行,便是比红夷大炮轻许多的佛郎机炮也一样行得缓慢,战场又一路变动,这佛郎机炮。就走得更慢了。

  毕竟道路难行之处,人腿马腿可以从容而过,火炮就不行了,毕需依官路而行,随便走叉一条路,都是巨大的麻烦。战场上的形式,也容不得义军轻松等待,若不是这几日苦战,最大程度拖住曹变蛟前行,或许他们早突出重围跑了。

  为今日之事,自己可谓苦心孤诣,火炮一路过来都有重兵保护不说。为防止先前突围的王廷臣劫持火炮,更集中二万马兵对付他们,好在,这一切都有了结果,天意,还是站在自己这边。

  ……

  “什么声音?”

  王廷臣猛地勒住马匹,仔细倾听,慢慢的。他脸色变了:“不好,是炮声,流贼的炮声。”

  他猛的环顾麾下疲惫的将士,喝道:“曹帅正被流贼炮轰,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应他们。”

  十七日,王廷臣突出重围后,当日就赶到夏邑。然后一边巩固城池,一边派人到开封城求援,但此时官场效率,加上时间短暂。那边还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只有归德府知府李振珽,虽然得知此事非常吃惊,也立时答应了王廷臣的使者,愿意派遣兵马到马牧集接应,再远,他的部下就不敢走了,连二位伯爵都难当数十万流贼兵锋,他们区区一些当地守兵,哪敢深入重围?

  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,已经颇为难得,王廷臣布置完夏邑之事,挂念曹变蛟安危,还有自家的新军营,顾不上多休整,十八日,就率自家的骑兵,一直在流营外窥探,意图找到能接应被围大军的良机。

  只是,闯贼显然也有布置,他们的二万兵马紧紧缠着自己,特别最后有二千老营加入,更是难缠,他虽然领军四处袭击,但却总是战果不大,几天反复的搏杀中,反而伤亡越多,特别马匹折损严重。

  此时,闯贼侄儿李过,就率那二万兵马在数里外虎视眈眈窥探自己,他年纪虽小,却也狡猾非常,哨骑四处下,己方踪迹,总是很快就被他发现。

  王廷臣最担忧的是闯贼火炮可能,他四处寻觅,却在李过纠缠中,始终找不到踪迹与摧毁机会。

  此时,他最大的担忧还是发生了,更是心急如焚。

  听到王廷臣的命令,麾下将士,都毫不犹豫答应,只有一个亲将犹豫一下,劝说道:“大帅,不能去,曹帅已陷入重围,我们过去无济于事不说,也恐怕会……”

  王廷臣大怒,马鞭劈啪一声抽在他的身上,那亲将脸上也带了一道,立时红辣辣的,鲜血渗出,那亲将只是倔强地看着他。

  王廷臣怒气慢慢消沉下来,叹道:“某与曹帅情同手足,亲如兄弟,岂能见死不救?不去的兄弟我不怪他,敢去的,都随老子来。”

  他大喝一声,快马一鞭,当先而去,麾下骑士,紧随而上,那被抽了一记的亲将,一样紧紧伴随王廷臣身旁。

  ……

  呼啸声不断,闯军的炮弹,爆雨般打来,而且越打越准。

  轰。又一发炮弹射在遵化镇孙副将身旁,眼前几个人影血肉横飞,一个枪兵踉跄着跌在脚下,他半边肩膀都被打没了,他嘶声大叫,却又一时未死,滚在孙副将身边,血肉模糊只是哀嚎。

  孙副将无助的看着这一切,他大声哭道:“……老子的兵啊,老子的兵……”

  曹变蛟头皮发麻,只觉脑中一片空白,他眼睁睁地看着流贼发炮,侥幸余生的将士,一个个凄惨的死去,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,想到这里,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。

  看着孙副将痛苦的神情,曹变蛟面色苍白,王兄弟将他的新军营交给自己,却落得如此,自己如何向他交待?

  他心一横,断然举起自己的马槊,喝道:“冲,向前冲。”

  也就在这时,流贼阵地,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,随后各方呼应,然后蹄声滚滚有若奔雷。

  却是闯贼集中了所有马兵,近四万骑潮水般向军阵涌来,然后马兵后,又是无数的步卒,再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饥民,人马潮水,如洪流般漫过大地。

  只在转眼间,流贼人马,就淹没了明军军阵,曹变蛟的方阵,再没有抵抗能力。

  “大帅,快走。”

  一些部下,拥着曹变蛟上马,四下的人潮中,曹变蛟回头看去,麾下或拼命奔逃,或是原地苦战,然后一个一个死去,他心中忽然涌起一句话:“慈不掌兵。”

  早知如此结局,当日抛下新军可好,或许可以保存更多兵马。

  只是,想让自己放弃将士,何等困难。

  何谓慈不掌兵,就是如此的血淋淋,如此的残酷。

  我没有做错,曹变蛟对自己道。

  只是回过头来,两行血泪,从他双目中流了下来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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