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1章—第720章 老白牛
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1章 是时候了 老白牛


  对面一堆人在鼓噪,乱糟糟站成一片,论起队列,远远不如老胡等这边,不过他们也有优势,就是有马的人达到四百多,很多人马上马下还会射箭,怪不得这么嚣张。

  而且那射破天原本还是军伍出身,朱仙镇明军大败后,什么左良玉、杨德政、方国安等人部下多有溃散者,他们逗留民间,便成为一股股土匪盗贼。

  特别原先有马的人,危害更是剧烈,往往几个马兵,就可以席卷裹胁几百人。

  这射破天就曾是方国安部下家丁,当时溃败时,身边有着几十个人,人人有马。

  他们停留在陈留、兰阳、杞县一片劫掠,收降纳叛,到目前为止,拥有了马队四百多人,算是开封府一股大势力,连府城的官兵都要对他们另眼相待。

  每逢战乱或是乱世,妇孺都是首先的受害者,她们被抓住或是裹胁后,不是受尽污辱,就是被杀或是吃了,射破天等人,一样是恶棍之一,被他们折磨死的妇女不计其数。

  然现在“生意”要紧,不论射破天还是别的势力,都会尽量保持“货物”的完整完好,运送前夕,甚至还会给她们突击补充营业,使她们脸色好看些,卖个好价钱。

  从去年开始,开封府就流行拐卖妇孺的“生意”,源源不断的运过黄河对岸去,然后从三晋商行那边换来大量的粮食,布匹。铁器,甚至还有各人需要的军火等等。

  往日不值钱的妇孺,现在却个个值着大钱,特别健康的,身体完整的。

  开封府城现已成为重要的“生意集散地”,连督师侯恂到达开封后,都加入了“做生意”行列,眼下城内妇女已是渐少,孩童更是罕见,不断收罗起来。都运向宣府与漠南了。

  射破天非常热衷做“生意”。现在他们寨中,除了十二个寨主还有着妻室女人外,余者部下有妻女小孩的,全部卖个精光。甚至射破天等人都在考虑是否将自己妻女卖了。

  反【敌无龙】正依他们的身份。怎么会愁是否有压寨夫人?正好玩腻了。更换一批女人。

  “留下小娘子。”

  对面大小喽啰一齐怒吼,他们知道,“巡山军”老窝堡寨内外。很多士卒都有女人,此次他们与尉氏的“闯塌天”大干一场,更捕获了不少妇孺。

  这些妇孺若是抢来,自己人等或许可以分到一个两个,玩个十天半月又卖了,何乐而不为?

  他们大声鼓噪着,虽人群中有不少老弱,很多人长矛都没一杆,只挥舞木棍或是锄头,毕竟人多,声势不小。

  ……

  “娘的,抢到老子头上来了。”

  老胡愤怒咆哮,当首领多月,他也养出了威严,身后的“巡山军”人员,亦是个个义愤填膺,这帮杀千刀的射破天杂碎,虎口夺食来了,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。

  孔三与黄伟杰也是凝神观看,他们这些情报部精锐,都是经过各方面培训,军事常识只是之一,一看对方只是乌合之众,打跨他们的步卒很容易,难的是对方马兵不好对付。

  他们快速商议,排兵布阵,黄伟杰率数百步卒作为后阵,掩护辎重与妇孺。孔三到前阵亲自指挥,那两队鸟铳兵,还有一队弓箭手,两队刀盾兵,共二百五十人作为前阵精锐,余下的长矛兵列成数排。

  最后是老胡的马队中军,列成一个相对整齐的军阵。

  经过快半年的训练,原本多为饥民流民的三人部下也算有模有样,至少火拼打斗时队列整齐,知道列阵作战,所以每每遇到乌合之众,只知道一窝蜂前冲的土匪马贼,无往而不利。

  当然,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队,除了鸣金收兵信号,别的什么旗号鼓乐都不懂,所以打仗基本靠吼,现在也需孔三居前指挥。

  “八条,保护好胡爷,知道吗?”

  到前阵去前,孔三吩咐那马队亲将,却是一个神情彪悍的年轻人,骑了一匹骠肥的黑马。

  他本名不可考,以前是一个马贼,恶行不多,且擅使厚背马刀,还会左右开弓,某次被孔三救了性命,从此对他忠心耿耿,年初时经过考察,还发展他成为情报部的外围人员。

  他领着那五十人的亲兵马队,算是三位寨主的共同护卫。

  “二寨主放心吧,小人定会保护好大寨主。”

  八条狞笑着看着对面,眼中闪过噬血的光芒。

  “不要担心老子,反是孔爷你在前方多加小心。”

  老胡满不在乎的挥挥手,虽然当初自己被孔三、黄伟杰强行拉到河南来,满心的不情愿,但数月下来,却深深喜欢上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涯,太刺激了。

  而且以前他只是小兵一个,受人鄙视不屑,现在却整个寨子几千人看他脸色,太风光了。又自己作战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,后方兄弟咆哮跟随,这种感觉太让人热血沸腾了。

  或许,这才是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。

  他似乎投入角色了,也只有午夜梦回时,才会想起自己的娘子,自己未出生的孩子,还有在宣府镇的生活。

  而且几个月下来,他与孔三等人多少也处出感情,此时说话,不免语气中带上了关切。

  孔三点点头,快速带几个亲卫到了前阵,大吼道:“勇者赏,怯者斩,有进无退,杀光对面的贼子。巡山军,前进。”

  整个军阵一齐怒吼,与那些且耕且种的乡勇,寨丁们不同,他们巡山军靠剿匪,还有“收保护费”为生,每月总有好几次出外作战,打仗杀人多了,寨子上下。颇有一股凶悍之气。

  而且每次战后,三位寨主也能做到功者赏,退者斩,颇为鼓舞士气,算是一只准军事集团,非是等闲的匪贼。

  他们有节奏的吼叫着,踏着干枯的黄土大地向前行去,而且此时是刀盾兵在前,长矛兵在后,盾牌密密的掩护着。一杆杆尖锐的矛尖。只管从间隙中伸出,观之有若一个巨大的乌龟阵。

  ……

  这面的射破天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,那射破天是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人,他喃喃的说道:“这踏地龙的兵马很有样势啊。是从哪个营伍出来的?”

  不过他也不过份担心。毕竟己方兵马多。他喝令道:“击鼓,全军冲锋。”

  立时他身旁的鼓手敲响大鼓。

  射破天的部下旗号鼓乐也只有两个,一个是前进。一个是鸣金收兵,再复杂的,部下就不懂了。其实射破天也不懂,因为以前他在方国安镇中,打仗也是一窝蜂。

  “杀啊。”

  鼓声一起,这方数千大小喽啰一起嚎叫,除了马兵不动,余者各人舞着形形色色的兵器,朝老胡那边冲去。

  他们队列乱糟糟的,没什么前阵后阵,而且前方的人有的拿盾牌,有的没拿,确实是乌合之众。

  不过仗着人多,以前射破天就打翻了周边不少势力,毕竟此时作战军队都很少讲阵列,更不说民间盗匪力量了。

  巡山军那边早早停下,在孔三喝令下,两队鸟铳兵与那队弓箭手出战,快速来到队列前方。

  他们两队鸟铳兵站成两排,那队弓箭手站成一排,后面则是刀盾兵,密密的长矛,仍从盾间空隙探出来。

  “点燃火绳,前排火铳兵蹲下……”

  孔三沉着喝令,巡山军的鸟铳兵,因为使用的鸟铳口径不一,所以不是使用定装纸筒弹药,不过黄伟杰负责后勤,定装的思路,不可能没有。

  他便若很多明军中一样,让军士使用竹管铜管,每管依自己火铳情况,火药定量,还火门引药与发射药分开,各兵还有一个装满弹丸的铅子袋,训练久了,各人也可使用熟练。

  当然,火药对巡山军也是昂贵之物,一般平时训练,多练习空铳,或使用沙土实习。

  立时各队负责点火之人,持着火罐飞快的为各兵点燃他们的火绳,巡山军不能与靖边军相比,每铳兵都有着火摺子。

  然后前方铳兵,哗的一声整齐蹲下,后方的铳兵们,则是持铳瞄准,一边还要看火头与关注引药,怕突然起了风,引药就被吹走了。

  他们的鸟铳,当然不可能有自闭火门装置,大风天气,经常有火铳打哑的情况。

  射破天这方的兵马,数千人仍然嚎叫着冲来,他们前方的人,也看到了巡山军这边的鸟铳队,并不是很担心,一般地方上很少有人可以自造鸟铳,都是来自官府。

  而官府造的火器质量太差,容易炸膛不说,很多火器临战还常常打不响,又一般火拼时就算对手有鸟铳,三眼铳者,这几千人冲去,也往往沉不住气,未入射程就乱开火。

  所以就算看到巡山军的鸟铳队,嚎叫的人继续嚎叫,最多有人下意识的将盾牌挡在身前。

  “不得号令,不得开铳,违令者斩。”

  孔三冷静的看着对面黑压压冲来的人群,他身旁的亲卫们,也是一遍一遍重复他的命令。第二排的铳兵们,也是专心致志的瞄准,便是汗珠子下来了,也没人擦一下,巡山军军纪很森严的,说斩首就斩首。

  “放。”

  看前方人等,冲入了百步,八十步,七十步,孔三终于一声怒吼。

  鸟铳的齐射声音,一股股灼热的火光冒出,随之的是浓密白烟腾起。

  五十杆鸟铳,除了约十杆没有打响外,余者都喷出了大股的白烟,近二十个射破天的人身上腾起血雾,还有人盾牌被打得碎裂,然后铳弹击中他们后方的身体,他们尖叫着滚倒在地。

  “第二排后退,第一排,起。”

  “放。”

  又是排铳的声音,这次更多的人倒地,然后中弹的那些人,滚在地上凄厉喊叫着。不说这些人都没有甲胄。就是有甲胄,近距离也难以挡住铳弹的威力,毕竟这些鸟铳虽然不能与靖边军鸟铳相比,也相对精良,威力颇大。

  而且死伤的人,很多还是人群中较为悍勇的人,看他们惨嚎痛苦样子,他们身边很多人立时勇气全无。

  两排火铳兵射完后,立时后退,回到阵中。一片的搠杖刷刷声音。紧张的再次装填起自己铅丸火药来。

  “弓箭,射。”

  “嗖嗖嗖嗖……”

  又是一阵箭雨,箭矢破空声音中,又一些射破天的人被射翻。特别那些没盾牌的人。

  弓箭威力虽然没有鸟铳大。但胜在速度快。就在短短的距离,有的人已经射了好几箭。

  而经鸟铳与弓箭的猛烈打击后,那些射破天的人都惊恐的大叫起来。大部分人勇气已经消失了,他们不是左顾右盼,就是拥挤着想向后方逃去。

  然后混乱的人群,拥挤到巡山军的军阵前方。

  “刺。”

  刀盾兵们的盾牌竖起,然后他们盾牌间的间隙中,密密的长矛吞吐,不断的戳刺出来。

  他们长矛每次伸缩,都带出一股血雾,凄厉的嚎叫声不断响起,这些长矛乱刺,或是刺在前方射破天人脸上,或是喉咙上,或是胸口上,又或是小腹腰眼上。

  被长矛刺中,那滋味绝不好受,那些人或是哆嗦的瘫倒在地,或是声嘶力竭的喊叫,若是内脏都刺破了,更是疼得在地上打滚,恨不得当场死去。

  这些射破天的人,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流民,往常仗着人多,打打顺风仗罢了,哪见过这样的恶阵,这样的惨烈情形?看着鲜血狂飙,身旁惨嚎声接连不断,他们崩溃了,嚎叫着只往左右后方逃去。

  而一些惯匪,或是强悍些的人,不是最开始被鸟铳弓箭射死,就是现在死在乱矛之下。匹夫之勇,面对整齐的军阵,是那样的无能为力,就算巡山军这样半调子的军阵。

  ……

  看着已方步兵一个照面,就被巡山军打得大败,射破天面色铁青,他心想:“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马队。”

  他喝道:“兄弟们,不能坠了我们破天营的名头,都随我冲。”

  他马队四百多人,个个都是惯匪恶匪,双手沾满血腥,见惯生死,闻之大寨主号令,纷纷鼓噪怒吼,他们马蹄激起巨大的灰尘,就朝巡山军的侧翼冲去。

  看对面数百骑腾腾而来,他们马蹄震动击打着地面,声势不小,老胡哈哈大笑:“终于轮到老子了,兄弟们,都随我冲。”

  他麾下马队也是一齐怒吼,拔出自己的马刀。

  而且相对射破天一窝蜂,巡山军的马队也讲究队列,特别那一队人的亲卫,平常更需配合。

  此时他们便是十人一排,共分五排,皆是马挨马,前两排还使用长矛,便若羽骑兵的骑墙。余者马兵皆居后方,还有一些散在左右,虽然人数略差射破天那边,凛凛威势,却远远超出。

  “杀。”

  老胡吼叫着,一马当先,巡山军的马队,也怒吼着一齐冲出……

  ……

  “哈哈哈哈,跟老子斗,姓钱的是找错人了。”

  骑着马回去的时候,老胡得意洋洋,结果不出意外,射破天的散兵游勇面对老胡的马队,被打得大败,当场死伤五十多人,还有一百多骑投降。

  射破天狼狈的抛弃辎重,带着马队残兵,灰溜溜的逃回老巢去了,那些撒丫子奔逃的步卒更顾不上理会,让老胡又收降了五百多人。

  大胜回归,全军上下喜气洋洋,听到他的话,更是一片“大寨主威武”的嚎叫,让老胡更喜,左顾右盼,意气风发。

  当然,老胡又挂彩了,左臂上被划了一刀,还好没伤到骨头,他也不以为意。

  孔三与黄伟杰关心了两句,见他没事,也放下心来。频繁征战,挂彩是免不了的,便是二人,这几个月来,也是大小伤口无数,早习惯了。

  “大王叫我来巡山呦……”

  嘹亮的“军歌”再次响起,巡山军众人带着战利品,喜气洋洋的往自己堡寨赶去。

  他们寨子却叫大安寨,位于涡水与枣林河之间,周边土地平坦肥沃,灌溉也方便,算是一块很不错的地盘。

 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,土地肥不肥沃,灌溉方不方便,已经没有意义,因为很少有人敢安下心来种田。

  毕竟周边匪徒云集,流民饥民层出不穷,你种了田,要收获了,他们就来抢掠,来的人势力一股比一股大,人马一股比一股多,谁又敢保证,自己一定能保住钱粮财产?

  这也是乱世的悲哀,想安心耕种都不行。

  不是没有教训,大安寨前身就是一股势力,那寨主招集流民耕种,在地方颇有贤名,却在去年七月,被一股流民给攻破了,粮仓被抢掠一空,残余的寨民,也成为那股流民的一部分。

  因为这个教训,便是孔三与黄伟杰也不敢让寨民们耕种,以“拐卖人口”、“兵器加工”、“收保护费”等为生。

  众人一路回去,沿途尽是村落荒芜,毫无人烟,孔三与黄伟杰眉头皱起,摇头叹气,老胡却不以为意,巡山军各人,也没觉得什么不对,乱世,不就如此?

  此时老胡三人走在最前,便是八条都率亲卫落后了几个马位,毕竟有些机密是自己都不能听的。

  看着摇头晃脑哼着小曲,乐在其中的老胡,孔三忽然淡淡道:“是时候了。”

  黄伟杰点了点头,老胡则一愣:“什么是时候了?”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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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2章 福星 老白牛


  孔三说道:“是时候去投小袁营了。”

  老胡舞着自己马鞭的手停下来,良久,他说道:“为什么去投小袁营,现在不是很好吗?我们寨中原有口三千多,现人马更多,大可自己在大安寨干一番大事业,何必去仰人鼻息?”

  孔三瞟了他一眼,眼中厉芒一闪而过:“胡寨主,你还真做土匪做上瘾了?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。没有情报部的支持,大安寨能有现在的局面?”

  黄伟杰也是摇头:“现在寨子看起来势头好,其实只是虚幻,还可说危机四伏。射破天只是小角色,不说整个河南,便是在开封府,如射破天这样贼寇有多少,我们打得过来吗?”

  他说道:“今日这番动静,想必会四面八方传出去,介时更引人关注。别的不说,现大营在睢州的小袁营肯定会注意上我们,他们会有什么想法,是卧蹋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,还是招拢我们?这些都要考虑。”

  他说道:“不说到时小袁营来攻,就是遇到大一点的流寇,我们寨子都是覆灭的下场,息息刻刻就被打回原形。该找一个靠山了,依计划,小袁营就是首先选择。”

  孔三道:“还事不宜迟,已经有情报,前不久闯贼已在扶沟县设了都尉,表示闯贼势力,已经延迟到开封府来。我等兵马还不足让闯贼放在眼里,必须混入小袁营,找机会拉部分兵马过来。”

  他平静的说道:“河南这块地方,已经没有桃源之地了,我们大安寨一切也是假象,唯有灭了所有流贼,最终世间才会太平。”

  他眼中闪过狂热的神情:“这天下已然病入膏肓,只有大将军才能救之,只是现在我都护府力有不逮,我等需静待时机。等待大将军最终发兵的那一日。”

  黄伟杰用力点头,神情向往,老胡举起双手,他连声道:“好好好,两位爷,我叫你们爹好了。别再跟我说大道理了,一说俺老胡就头痛。你们怎么说,俺就怎么做,好了吧?”

  孔三揍了他一拳:“你小子,油嘴滑舌。”

  黄伟杰也是莞尔,老胡嘿嘿傻笑,老实说二人除了讲大道理。余者地方对他还是不错的,更让他胡天德当大寨主,实在是讲义气。

  他决定了,不管以后自己什么地位,在小袁营或是闯军中混得如何,二人永远都是他的二寨主,三寨主。管他的练兵与后勤,他则【无龙敌】空出手来,带着兄弟们威风征战。

  看三位寨主前方闹腾,后方巡山军各人也是相视而笑,三位寨主中,其实各人还是喜欢大寨主为多,不过二寨主,三寨主也不可缺乏。二寨主练了一手好兵。兄弟们才能常常打胜仗。

  三寨主手眼通天,负责寨中辎重,兄弟们才不会缺衣少食,无后顾之忧的出去打仗。

  他们闹腾着回到自己的寨子,大安寨西面紧邻涡水,河上有一道浮桥,紧急之时。这道浮桥可以撤了,保证西面安然无事,需要注意的,是余者几面。

  不过这也是防备小股的匪盗。若黑压压几万人,十几万的饥民来攻,什么寨子都不可能守住。

  兵马刚到河边,立时守哨的人员就发现了,铜锣咣咣的作响,然后寨中男女老少都涌出来迎接,一片的欢喜声音……

  三天后,三人站在寨墙西门上,本寨虽大,但外观其实颇为破烂,寨的东南角,东北角,都有塌陷之处,用一些树杆做成拒马枪,鹿角什么堵上。寨的东面,有一座古庙,现只余残垣断壁。

  除了寨子西面开有一个门,余者门墙一样堵塞,这是为了安全防护着想。还有寨子周边的空地,除了西面靠河那方,同样四周挖得坑坑洼洼,周边大小坑洞无数,不是超过万人的贼人攻寨,光填这些坑洞,就要累死他们。

  寨子周边平地上的荒草还全部烧光,一旦有匪贼摸近,或是大股人群经过,寨墙上了望的守卫,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,随后发出警报。

  河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频繁的天灾**,兵火连连,造成无数成群结队的饥民流民,他们到处蹒跚行走,沿途不断留下尸体,然后睁着饿红的双眼,收罗寻找一切可以吃喝的东西。

  乱世中,最可怕的还是人,特别饿红眼的人,如这样较为稳定的寨子,素来也是饥民们鼓噪攻击的对象,以大安寨的武力,若附近有超过五千人以上的流民经过,都不敢随便掉以轻心。

  超过万人以上的流民,他们首领若开口“借粮”,能给一点粮食打发走,还是打发走好了,否则黑压压流民围住寨子,不说他们能否攻击下的问题,寨子内的人,也不要进行任何活动了,寨外的一切,也会被他们破坏。

  从大安寨立寨到现今,大股饥民围攻也不是一次两次,一些塌陷的寨墙,就是他们造成的,寨东面的古庙附近,也有好一大片的乱坟岗,每到晚上,就鬼火飘忽,阴森恐怖的。

  不过让三人自豪的是,大安寨在通许这一片,算是桃源之地了。

  寨中各人,虽然衣衫褴褛,穿着破烂,但至少没有饿死人,寨内丁丁当当,尽是打铁的声音,充满生气。寨西面沿着河边,还颇种了不少麦子,还有豆子,与一些蔬菜等。

  现在大安寨情况,男丁出去打仗抢掠,妇女与一些老弱,则是种田,打制兵器等等。

  然除了兵器打制,寨子主要收入,其实还是靠巡山军出去攻战,虽然大安寨周边田地极多,然敢种吗?

  放眼望去,周边都是广阔的平原,不缺乏良田之地,只是不看西边二十里外的县城,东、南、北三面几十里内,可有还存活的村落?而原先这一片,大小村庄是多少啊?鸡犬相闻之地,皆成废墟了。

  一股股流民到处流荡,每月大安寨视线都可以望见几波,敢停下来种地。没有高厚堡寨依靠者,只有死路一条啊。

  所以以大安寨的武力,也只敢在寨子附近种点粮食,远了,再好的田地,也放弃了。

  看着荒凉的大地,还有听着寨中的笑闹声。夹着孩童们的嘻戏声音,以老胡的没心没肺,也有点朝不保夕的沉重感,害怕有一天寨子覆没,自己一切心血都完了。

  “有没有觉得现河南各地颇象汉末?大鱼吃小鱼,各方攻伐火拼。直到拼出最终胜的那一个,这地方才会真正太平?”

  黄伟杰忽然幽幽的说了声。

  老胡来了兴趣:“是说刘备,曹操、孙权几个大豪杰?”

  孔三冷笑一声:“豪杰?或许吧,然他们拼来拼去,最终拼得天下丁口十不存一,汉人元气大伤,最后便宜了五胡。一将功成万骨枯。将是风光了,就不知坟地上的枯骨,会有什么想法。”

  老胡嗯了一声:“看来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也不是好事,若只存一个曹操,或是刘备、孙权,可能就不会那么惨……当然,这对后世说书的人是好事,死的人越多越惨。他们吸引的茶客越多,得的赏钱更多,哈哈……”

  他们下了寨墙走着,一直出了寨门,八条等亲卫远远跟着,又听老胡不满的声音:“……我说,老子搞个压寨夫人怎么了?现巡山军小兵兵都有暖床的婆娘。我们身为大寨主,却要自己解决,这象话吗?”

  几天前回寨子后论功行赏,俘虏来的女人们各方分分。还余下不少,皆充为“生意”资源,且现基本上每个普通的士卒都有婆姨,只有三位寨主还是光棍。

  部下是感动,觉得如此为兄弟着想的寨主真是少见,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先照顾兄弟们,老胡却是不满,身为大寨主,压寨夫人都没一个,实在是脸上无光啊。

  孔三斜眼相睨:“怎么,家中的弟妹忘了,想在河南生根发芽了?当初真不该让你来河南,看样子还乐不思蜀了。”

  “大寨主,二寨主,三寨主……”

  一群身上衣衫烂得象麻袋的妇女从河那边嘻嘻哈哈过来,身边还有一些孩童跳闹着。经过老胡等身边时,她们皆是尊敬的招呼,大寨主等真是好人,自己能在大安寨生存活命,是自己的福份。

  老胡挺胸凸肚,他背着手,威严的回应这些妇女的招呼:“嗯。”

  他脸一板,在众妇女异样的目光中,对孔三喝道: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?孔爷,你劝我聚妻纳妾,这实在是不应该啊……寨中虽余不少女子,然那是买卖货源,本寨主岂可坏了规矩?此事休得再提。”

  他一甩衣袖,怒哼声中,扬长而去。

  孔三与黄伟杰面面相觑,皆是不约而同摇头。

  ……

  又三天后,已到了三月,俘虏剩下的几百妇孺也“卖了”,换回了一批铁器与火药,还有一部分粮食,孔三再提起投小袁营之事,认为时机到了。

  三人坐着商议,现在他们大安寨有马兵近五百,还有步兵一千五百人,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,介时去投小袁营,肯定会受器重,正好在那方营内发展。

  老胡皱眉:“寨子不要了?兵马都带走,寨中余下的人怎么办?”

  他念念不忘自己在大安寨的风光,这里更有自己无数的心血,要他放弃,是不可忍受的。

  孔三道:“寨子当然要。我们的计划,留百骑马队在寨中,还有步卒五百人,单守寨的话,还是够了。”

  他说道:“新近投靠的那射破天部下一百骑,还有俘获的五百男丁,全部带走,这些人是不稳定因素,不能留在大安寨内。不过这些人带着去投小袁营,却可增加我们的声势。”

  老胡沉吟:“这样说,我们带去的马队有近四百人,还有步卒一千五百人,嗯,不错。”

  他说道:“不过寨子总需要人守留吧?”

  黄伟杰道:“我会留在寨中,为你们打造兵器,收罗物资,算作你们的娘家。也让巡山军的妻小,有一个安身之处。你们则作为寨子的外援,若有事,还可拉来小袁营的兵马过来支援。”

  孔三道:“鸟铳队暂时要留下一队,我会计划在留守的人员中,再训练两队鸟铳兵出来。然后你们带去的鸟铳队。可以配上马匹。”

  当下就这样决定,三位寨主寻思如何与小袁营联系上。

  那袁时中本为滑县人,崇祯十三年在开州聚众作乱,十四年渡过黄河转战河南、南直隶等处,流动性非常大,兵马起伏也大,有时几万。有时十万,有时二十万。

  此时基本徘徊在归德府与南直隶豪州等处,特别现更以睢州为老营所在。

  这袁时中也算传奇人物,众流寇中,纪律颇好,不滥杀人。时人记载:“开州贼袁时中,由考成渡河而南,往来梁宋之间,不杀人,不掠妇女,亦群盗中之一奇也。”

  听说袁时中受献营启发,眼下还有意招安。正与归德府知府眉来眼去。

  孔三等已得到情报,那献营孙可望,李定国二人,已经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了,朝廷大喜,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,李定国副总兵,原在寿州的刘良佐调到徐州去任总兵。袁时中未免不心动。

  而且闻袁时中为人豪爽,性格宽厚,投奔小袁营,目前看是一个好招。

  三人正想着如何投靠,忽闻堂外亲卫来报,寨外来了一群头戴半青半红毡帽的人,问带头那人。却是小袁营的信使。

  三人相顾而喜,真是瞌睡就来个枕头。

  原来巡山军打败了射破天后,名声大振,便是在睢州的袁时中都有听闻名声。起了招揽之心。

  一个郎有情,一个妾有意,双方顺理成章的勾搭上了……

  ……

  睢州为归德府西面名城,明初时属开封府,嘉靖二十四年六月属归德府,南有无忧寺塔、圣寿寺塔,西有贤良祠,东南有袁家山,别墅、池林、山榭,逶迤十余里,名花美石,极一时之胜,传为兵部尚书袁可立所建。

  此城虽然重要,但因为流寇乱民来回扫荡,早早就城池一空,小袁营占据睢州时,空城无人防守,到处城墙倒塌,据之可谓为不费吹灰之力。

  袁时中兵马号十万,大小流寇居于街巷之间,一时城池看上去颇为热闹,不明白的人,还以为此城繁盛呢。还因饥民部属太多,城内居住不下,城外无忧寺、贤良祠、袁家山等处,都布满小袁营的人。

  他们的标志,便是男丁皆戴半青半红帽。

  三月初五日,老胡与孔三带着他们二千马步士兵到达睢州城前时,就见到处乱糟糟的人,有人咋咋呼呼,有人骂骂咧咧,除了统一的帽子,装备服饰皆是杂乱不堪,很多人还举着粪叉、铁耙什么的。

  看看自己部下,每人至少都有一杆长矛,念及于此,一股优越感油然从老胡心头诞生。

  而孔三传给他的情报,小袁营兵马虽众,核心不过四千马兵,还有一万可称步卒的人,余者老弱妇孺,不堪一战。

  所以对他们这股足有四百马兵的来投兵马,袁时中非常重视,这不,他亲率大小首领出城来迎接了。

  那袁时中一头凌乱的头发,一张泛黑的脸,身上衣服乱糟糟的,粗手大脚,就象一个寻常的老农。

  他哈哈笑着迎上来,夹着满口滑县当地的土话,非常热情:“夜儿个刚打跨了刘超,今日胡兄弟就来投了,真是价的福星。胡兄弟放心,有价一口吃的,就不会短了巡山军的衣食……”

  ……

  大地在抖动,也就在这时,扶沟境内直朝睢州方向,暴风骤雨似的骁骑在平原上奔涌,这些策在马上的骑士,一色的毡帽,一色的棉甲,个个神情彪悍,骑术娴熟,闯字大旗,飘扬一片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3章 崩溃 老白牛


  庞大的骑队洪流在旷野上蔓延,前方是宽阔的沙河,然他们并不停留,直接策马冲入,一片的水声哗哗作响,他们上了岸,又继续在平原上奔腾,带着腾腾的杀气。

  这些闯骑约有五千,他们前方用黄旗,兵卒也多穿黄色棉甲,后方用白旗,兵卒多穿蓝色棉甲,却分别是后营与标营的旗帜与盔甲。

  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政权后,有了河南、湖广几府之地,还多是富庶的湖广地方,财帛物资增多,使得旗号服饰也规范起来,至少核心五营的旗号盔甲可以保证。

  定制后,各营旗号盔甲皆随本色,但因为五运说,李自成自称以水德王,衣服尚蓝,地方官服官帽俱用蓝,标营代表了闯军核心的核心,所以虽然旗用白,纛用黑,衣甲却随蓝。

  此时在洪流的最前方,分别一杆黄色大纛与黑色大纛,纛旗上写着“李”字与“杨”字,旗下一个年轻彪炳的将领,一个仪表堂堂,面色深沉的将领。

  二人皆不到三十岁,却是后营制将军李过,还有投闯后,被任为中营左威武将军的杨少凡。

  曹、王兵败,还有朱仙镇明军大败后,闯军收降的各营新军约有三千,在这个基础上,李闯组建了一个庞大的鸟铳营,士兵共约有五千人,一色使用缴获的犀利东路鸟铳,归于杨少凡带领,在襄阳不时操练。

  这只鸟铳营,受标营的直接管辖,李闯对这军队寄予厚望,兵卒享受皆如老营不说,还给他们人人配上马匹,机动性颇为灵活。

  此次李过,杨少凡从襄阳千里迢迢过来,却是到睢州去剿灭小袁营,顺便收编袁时中的部下。

  对袁时中,李自成早就不满了。在他火拼了罗汝才,还有革、左五营等人后,就传檄袁时中,共邀其南下联合作战。然袁时中置之不理不说,还趁他主力远在湖广一带,与官府眉来眼去的,颇有招安之念。【敌无龙】

  在自己派扶沟庠生刘宗文前去劝告后,他还将刘宗文杀死,更几次袭击自己部下,将被俘者送往开封府献俘。那洋洋得意的样子。以为自己远在湖广。就鞭长不及,奈何他不得?

  此时闯军在经朱仙镇大胜,招降众多马步官兵,又收拢了革、左等营的兵马。更在湖广所向披靡,屯粮屯兵,已经有马兵六万,步卒近三十万的雄厚兵力。

  如此实力在手上,李自成岂能容忍袁时中这种狂煽脸面的举动?他决定动手,他派出后营部分兵马,意图一举击破小袁营,将袁时中贼子擒来处死,以泄心头之恨。

  为了增加胜算。除这三千精骑外,他还派出标营的鸟铳营将官杨少凡,让他率领二千铳兵,跟随李过作战。

  他们五千骑从襄阳过来,一路奔驰。此时离睢州已经不是很远。

  在过了沙河不久,李过下令略略休息,他看了看天色,说道:“离睢州还有两百里,我们加紧赶路,明日便可赶到……那袁老贼没有丝毫防备,我等定可出其不意,一鼓将他攻破。”

  他眼中闪过冷然的神情,李过虽然年轻,却是身经百战,外号一只虎,极为勇猛,随后他看了杨少凡一眼,关心的道:“杨大哥铳营没问题吧,这种长途赶路,铳营的兄弟,能否挺住?”

  杨少凡看了看他,微笑道:“无妨,他们骑的都是好马,冲阵不行,赶路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
  李过兴奋道:“那就好,我们歇息一刻钟,然后继续赶路。”

  ……

  第二日上午巳时,老胡正呼呼睡得舒坦,忽然被匆匆进来的孔三用力推醒:“快起来,老掌家鸣鼓了,好象出了大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啊?”

  老胡睡眼酩酊的问,他翻个边,还想继续睡,昨晚袁时中太热情了,而他也被任为小袁营第十五个大掌家之一,一时高兴,就多喝了几杯,眼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。

  而他的兵马,也是被安排在东门外小杨庄之边,靠近一条河,饮水还是便利的。这才投奔的第二天,会有什么事?难道要开拔哪里,与什么贼寇火拼?老胡迷迷糊糊的还想睡。

  “好象得到什么探马消息,大股兵马正朝睢州过来,气势汹汹的,不怀好意样子。特别他们已经过了惠济河,离康河不远,袁时中紧急派来亲随,叫我们将兵马全部拉到康河边去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老胡大吃一惊,立时睡意全无,没想到刚来投,就有兵马来犯……也好,此战若立了功,自己在小袁营中排名,便可往上提了提了。

  当下他一咕噜爬起来,大叫道:“立时点齐兵马,都随胡爷我出战。”

  孔三对练兵一向抓得很紧,巡山军早早就起来操练了,唯有新近投靠那些射破天部下还有些疲赖,不过总体集合还算快速。当下二千兵马,在老胡与孔三带领下,快速往康河那边赶去。

  一路就见乱糟糟的兵马不断,从各处往康河汇集而去,他们个个骂骂咧咧,队形全无,很多人还打着哈欠,相互询问怎么回事。

  显然各大掌家得到老掌家突然命令,个个都摸不着头脑,不知出了什么事。

  到了南关这边,汇合的人马更多,源源不断从各方汇集过来,人叫马嘶,只是喊着整队的声音,此时老胡也看到了袁时中,一副恼怒非常的样子,看到老胡,他点了点头,骂道:“七孙,都随价们来。”

  已经越多的大掌家到达,当下一粗豪的汉子询问,却是七掌家,也算袁时中的腹心之一,他说道:“袁爷,出什么事了,这么急招俺们兵马?”

  袁时中恨恨道:“闯贼发兵了,要灭杀价们。”

  这话说得众人脸色一变,连老胡都是心中一凛,李自成在他们心中可是庞然大物,好在袁时中随后道:“他们来的人马不多,只有四、五千的样子,价们不怕他们。”

  他们这些流寇,对情报向来有敏锐的天份。营地附近,探马前后左右就会散得很开,袁时中也是突然得到探马的回报,才紧急击鼓招兵,招各大掌家迎战。

  各大掌家松了口气,连老胡都是放下心来,小袁营可是号称十万,李闯不过来了四五千人,确实不用怕,大不了此战后再跑远些。李闯远在湖广。又能对他们如何?

  当下老胡高叫道:“杀千刀的闯贼。胆敢跑到睢州来……袁爷,有什么吩咐只管下来,俺老胡都听老掌家您的。”

  袁时中很高兴:“好,价们有福同享。有难同当,杀跑闯贼,肯然不会亏待价兄弟们……”

  当下他们浩浩荡荡,往康河那边过去,一股股马兵奔在最前,后方是越多拿着木棍,拿着长矛,拿着粪叉、铁耙的“步兵”们,人潮越汇越多。确实观之颇有威势。

  还未赶到康河,就见前方地平线烟尘冲天,随后见马兵的潮水蔓延而来,最后蹄声如雷,那种击打地面的威势。让小袁营这边无数人色变,同样是马兵,已方马队比起闯营马队,这差距……

  袁时中脸色阴晴不定,不过他也是打老仗之人,当机立断说道:“各家立刻派自己营盘弓箭兵,火器兵到河边去,守住各河口,他们马兵凶又怎地?”

  各家正合心意,马队凶悍在冲击力,已方以步卒将他们挡在河边,消磨他们的实力与锐气,他们马队再凶又能如何?

  当下各家调兵遣将,将自己麾下擅射之人,纷纷调到河边去,特别老关村这一片,更是重点布防对象。该处河流平缓,两岸坡地更缓,还有一座石桥,闯兵若是渡河,肯定会选择这一方。

  事实也如他们所想,闯营大股马队后方,便有一些哨骑先行奔来,沿着老关村河流对岸奔驰,看他们选择渡河之地也是此处。

  而在老胡,孔三等人眼中,那些岸对面闯营马兵个个骑术非常精湛,比起小袁营,还有自己部下精锐甚多,双方马队硬拼,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

  袁时中以步对骑,依据地势,确实是会打仗之人。

  在众人的等待眼中,闯营人马终于腾腾奔到老关村河对岸不远,就见一片的人马喷出白气,还有旌旗飘扬,凛凛杀气,让人见之胆战心寒。

  见这边布防,意图隔河对峙,他们也不急,就见一部分身着蓝甲人下马列阵,竟都是火铳兵,让小袁营这边看得大跌眼镜,什么时候,火铳兵也人人有马了?

  ……

  此时老关村这边,河边汇集的弓箭手,三眼铳手,鸟铳手等小袁营各家射兵约有二千多人,然后他们身后,是一股股的长矛、刀盾兵,意图等会冲过河去肉搏。

  再便是小袁营各家马队,汇集在一起,后方两边,则是乱糟糟的饥民,人数众多,而且还有不断的人得到消息,正朝这边赶来汇合。

  孔三带着巡山军鸟铳队,弓箭队也聚在射兵人群中,他们刀盾长矛兵,则在己方射兵后不远,孔三皱眉看着对岸,对面汇集列队的闯营火铳兵,总给他一种怪异熟悉的感觉,似乎在哪见过。

  很快的,他看对岸闯兵铳兵列成整齐四列,每列约有五百人,又听一声号令,立时见他们踏着鼓点,持铳似乎如墙而来。

  那种令行禁止,那种整齐划一让人看得胆寒,孔三更是吃惊,什么时候,闯贼有如此精锐的铳兵了?而且他们的铳……

  他心有所觉之时,这边小袁营各人已是目瞪口呆,很多人吞着唾液,只紧张的握着自己武器。这康河其实也不宽,不到百步,这方黑压压人群挤着,然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安全感,人人心惊恐惧。

  很快对面闯军步卒就到走到岸边,看他们整齐逼来样子,这边之人再也忍不住了,还未等中军号令,一声铳响,就有人忍不住开铳。

  袁时中怒骂声中,就听火器大作,这方的鸟铳,三眼铳手,一古脑儿将自己铳弹全打出去了。

  白烟大作中,还有箭矢的嗖嗖声响,这方的弓箭手,也忍不住射出他们的箭矢。受他们感染,便是巡山军的鸟铳队与弓箭队,也是拼命的放铳射箭,连孔三都无力制止。

  终于,等这方一切停止,然后硝烟散去,看那些闯军铳手,还在对岸边整齐列阵,倒地的人寥寥,这边的一阵好打,似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。

  然后孔三听到对岸一阵尖利的天鹅声,他厉声喝道:“趴下。”

  他猛地从马背上扑下,就听对岸一阵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,那方密集的铳焰数之不清,浓密的白烟从对岸腾起,这方的人群中,无数的血花溅起,一大波射兵尖叫着倒下。

  “叭。”

  极短时间后,对岸又是尖利的天鹅声响,又是整齐猛然的排铳声音,随着铳声,这方又倒下一大片,哭叫声惊天动地,东路火器的威力,让他们中弹后痛不欲生。

  便是措手不及的巡山军射兵们,都是翻滚了好多个,有几个就摔倒在孔三脚下,凄厉的惨叫,他们流出的血,甚至溅到孔三脸上。

  “趴下。”

  对岸又再来一阵尖锐的天鹅声音,孔三伏在地上,声嘶力竭的叫着。

  他前方的巡山军战士,有的趴下,有的大叫着,忍不住往后逃去,如此凶猛的火力打击,是他们前所未有听过遇过的,很多人在对面排铳后,短短时间内,被打得崩溃了。

 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,第三排的铳兵,冲对岸那些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混乱人群扣动板机,他们铳口大股的硝烟喷出,很多人又在逃跑的时候,被这边的火铳击倒。

  然后那边哭喊震天,数不清的小袁营人马,如炸窝似的往后方逃去,裹胁着后方的步队与马队,也是混乱后退。

  看着那边的逃跑人群,这方原是新军铳手的闯兵们,眼中露出冷酷的神情,他们在投降流贼后,很多人心中信念失去,变得暴虐好杀起来。

  杨少凡站在四排铳兵之后,神色冷漠的看着,三次排射,对岸小袁营崩溃在他意料之中,而那些人人头,也是他立功的资本。

  前方战果,李过这边看得真切,他对身旁左果毅将军张能笑道:“铳营确是犀利,有这些人马加入,我义军如虎添翼。”

  张能笑道:“话是这样说,但要扩大战果,最终还要靠我们马队。”

  李道嘿嘿一笑:“不错。”

  呛啷一声,他拔出自己的马刀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4章 议所向 老白牛


  “呜呜呜,俺好怕……”

  干燥的土地上跪满小袁营的人,康河一战,袁时中“十万”大军被一鼓击破,妇孺老弱跑得满地都是,在闯军大喊“降者不杀”时,睢州城外,投降的人便一片片跪倒。

  老胡同样在跪地的人群中,孔三、八条等大安寨人马,同样趴伏在他的身后左右,巡山军总算孔三平日训练抓得紧,所以不久前的大溃败中,大部分还知道跑在一起。

  老胡更是讲义气的带了八条回去接应孔三人等,所以他们总计二千人马,现在身边还余一千五百人,另五百人大部分是步兵,还有些马兵,慌乱中也不知跑哪里去,今后日子怕也难以找回。

  看着身旁腾腾杀气的闯兵还在奔驰策马,他们马蹄踏在地上嗒嗒作响,又有惨叫声隐隐传来,显然不愿投降的人,一个个被他们追杀而死。不说老胡恐惧,身边的巡山军部下们,也有许多人神情呆滞,甚至崩溃痛哭的。

  闯贼太可怕了,他们的火器太可怕了,自家鸟铳队跟他们比起来,真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,也不知闯贼哪来那么多犀利的鸟铳兵,还有他们的鸟铳……

  身后有几个鸟铳队的年轻人在哭泣,心伤队中战友的死伤,方才情形对他们真是恶梦,对面一排铳响,身边人就个个无助的倒下,特别一个小年轻哭得涕泪交流的。

  老胡心中也不是滋味,原以为投入小袁营就可受重用,谁知道自己眼中庞然大物的小袁营转眼就覆灭了,这乱世真的没一点保障,谁都不能说可以稳稳的活下来。

  可笑自己还想着在大安寨称王称霸,也幸好此次闯军攻打的是小袁营,若攻打巡山军,怕自己灰都不剩了吧。

  听身后那个小年轻哭得稀里哗啦的,他怒骂一声。回头在他脑壳上狠拍一下:“哭个球啊……哭得老子心烦……放心吧,有本寨主在,定可护得兄弟们周全……”

  那小年轻抽抽噎噎的道:“大寨主,俺不想死啊……前些日几位寨主刚给俺找了媳妇,那日俺跟她洞房了,她定有了……若俺不在,她跟儿子怎么办?”

  老胡骂道:“有个屁。你以你是神射手,一射就中?……再哭,老子劈了你……”

  孔三也低喝道:“都闭嘴……我等兵马算齐,若无意外,闯营定会招抚,不会有事……”

  一边说。一边孔三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方正持铳监视的一群闯兵们。

  这时忽然几骑闯骑奔【无龙敌】来,个个大声喝道:“传倡义府后营制将军之令,所有降兵,全到南关去。”

  ……

  黑压压的人群往南关那边过去,周边尽是奔腾的闯骑们,还有持铳押送的铳兵,他们目光严厉。怕一有异动,立时就会开铳镇压。

  到了南关前方,这方降兵人山人海,密密麻麻也不知聚了多少万,当然,这些所谓的降兵战斗力全无,他们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妇孺,就是马兵。步兵样子的人,也是乖乖站着。

  闯军暂时未收缴他们马匹与武器,流贼各营行事,一般只顶对各家头领,不会波及下方人马,更不可能将他们编制打散。

  不言宗族威望与各方乡音来历,便是他们哪来那么多合格底层军官。行之有效的基层组织?都是原来降的大小头目继续领兵,这也是老胡、孔三等人心中还有底的缘故。

  到这方,就见一队队凶悍的闯兵肃立,或是按刀。或是持铳,还有两杆大纛,上写“李”与“杨”字,纛下不知哪搬来的两张虎皮大椅,两个年轻将官坐着。

  一人沉稳些,看向人群时也是目光森寒,另一人则吊儿郎当,架着二郎腿,手上的马鞭无聊的挥着,二将身后,还立着不少凶神恶煞的将领们。

  孔三低着头,不过双目余光,却很注意看那沉稳些的闯将,还有那些持铳的闯兵们,老胡则偷看那吊儿郎当的闯将,心想:“这人难道就是李过,李闯的侄子?另一个是谁?”

  看人似乎到齐了,李过懒洋洋道:“听说小袁营现有十五个掌家?都自己出来吧,若被老子揪出来,那就出大事了?”

  降兵各人面面相觑,特别当中头领级的人物,老胡看了看孔三,孔三微点头,老胡一咬牙,站了出来,孔三随在他身后,还有八条握了握拳头,也紧跟二人身后出来。

  老胡看了八条一眼,心想:“好兄弟啊,真正的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
  小袁营众掌家大部分都在这,看来跑了的还是少数,或许他们也不以为意,大不了改换门庭罢了,自己不跟袁时中,降向闯营一样过日子,可以保住富贵。

  当然,心情忐忑下,无人开口说话,老胡本想拍李过几句马屁的,然那种恐惧涌上心头,却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  李过无所谓的扫了老胡等大喽啰一眼,一挥手:“带上来吧。”

  立时一阵挣扎叫骂声传来,然后见浑身血污的袁时中、三掌家、五掌家,七掌家等人挣扎着被押上来,看来这些小袁营的骨干,袁时中的心腹都没跑了。

  由此也可看出这些闯骑的凶猛,他们这几大掌家,汇集了小袁营中大部分马兵,却连各大小骨干头目都被抓住。

  他们被五花大绑押上来,特别袁时中,更极为狼狈的被强迫跪倒在李过的脚下。

  李过哈哈笑着,他穿着马靴的右脚,直直的踩向袁时中右脸,将他的一个头,狠狠踏在泥土上,袁时中呜呜的挣扎着,他脸上青脉暴起,双目圆睁,却免不了这种踩踏的羞辱。

  李过的右脚越发用力,袁时中双目凸出,他口中鼻中鲜血不断涌出,混合了脸上的泥土,看上去可怕之极。

  李过狞笑着踩踏,他的靴子还在慢慢扭动,袁时中挣扎越发剧烈,似乎连这边。老胡都可以听到他脸骨碎裂的声音。

  看这场面,不论老胡,各掌家,还是下面的普通喽啰们,个个都是心惊胆寒,众人更想:“老掌家会不会就这样被踩死了?”

  好在李过还是放开了脚,他不屑的呸了一口唾液到袁时中上。说道:“你这个腌脏货,也敢跟闯王作对?……你放心,老子现在不杀你,老子要将你带回襄阳去,千刀万剐。”

  他大笑起来,身后闯军各将。同样哈哈大笑,只余地上袁时中含糊不清的叫骂声。

  李过又舒服的靠回自己大椅,他笑眯眯的说道:“袁时中跟闯王作对,现被我倡义府灭了,不过闯王仁义,只追首恶,余者不咎。只要愿意降的。都可编入我闯营内,你们中谁愿意降的?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,虽然大家都想降,只要能活命,让他们干什么都愿意,但这种众目睽睽下背主,传出去可不是好声名。他们相互看着,只想找一个带头的人出来。

  孔三暗暗推了老胡一下。老胡一咬牙,当下站了出来,点头哈腰道:“小人早闻闯王之名了,小人愿率标下人马,弃暗投明,跟随将军作战。”

  无数人目光投在老胡脸上,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。说实在的,袁时中并没有对不起他,相反对他很器重,这番话说出。让老胡良心略略有些不安。

  李过却很高兴,大声说道:“好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老胡点头哈腰道:“小人姓胡,曾为袁贼第十五掌家,哦,前两日刚投靠的……江湖上还给一个匪号,‘踏地龙’,呵呵,贻笑大方,不足挂牙……”

  李过放声大笑:“踏地龙?”

  他身旁众将领同样笑声一片,便连一直静静坐着的杨少凡,都是淡淡瞥了老胡一眼。

  袁时中极力看向老胡这边,眼中满是痛恨之意,这小人,枉自己这样对他,他竟……

  他身旁一个五花大绑的粗豪汉子,却是七掌家,他脸色铁青,大声叫骂道:“姓胡的,你真不要脸,老掌家待你不薄,你刚投来时,他……啊……”

  却是李过挥挥手,几个亲卫拔出腰刀,劈头盖脸,就朝七掌家劈来。那七掌家立时被劈倒在地上,群刀之下,他血流如注,一边惨叫着,一边仍然怒骂不止。

  越多的闯兵拔刀上来乱劈,终于,那七掌家没了动静,他躺在血泊之中,双目圆睁,脸上仍然带着怒容。

  似乎轰然一声响,小袁营各掌家,下方众降兵们都是七嘴八舌道:“小人愿降,小人愿降……”

  “早闻义军之名了,都是袁时中贼子阻挡……”

  “胡爷深名大义,我等愿意效仿。”

  李过不屑冷笑,他再挥挥手,众降兵面前,三掌家、五掌家等皆被斩首,就算他们哭叫愿降,一样斩了,看着下方各人更是面色惨白,双股战栗。

  再看袁时中,又气又恨又恐惧之下,已是昏死过去。

  做完这一切,李过没事人似的,他似乎对老胡很有兴趣,拍拍他的肩膀:“踏地龙?哈哈,很有意思……”

  老胡身材比他高大,见拍自己肩膀,连忙弯下腰,让他拍得更容易些,李过赞许一笑:“不错,有前途。”

  他看了看巡山军各人,眼中闪过惊讶之色:“看不出来啊踏地龙,看你长了一副贼寇样,竟练了一手好兵……”

  老胡正点头哈腰笑着,闻言一愣,神情尴尬中隐见恼火,又说自己长得象贼寇……杨少凡此时跟在李过身后,他看着巡山军人群中的鸟铳兵,还有他们的鸟铳,目光闪了闪。

  ……

  数日后,小袁营被李过收编完毕,因几个骨干掌家之死,他们的兵马分别由余下掌家带领,分到老胡麾下的也不少,现他计有马兵一千,步兵三千,还有一万的饥民,兵力突然膨胀开来。

  因睢州之重,李过任了原一小袁营头目留守,给了一个都尉的军职,原来的小袁营烟消云散。大安寨被收归闯营势力,留守的黄伟杰,给了一个掌旅的军职,寨子上空,飘扬了闯字大旗。

  又二日,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班师回归,老胡与孔三率着自己新的人马,也跟着前往湖广,老胡、孔三、黄伟杰三人从此命运不同,世事变幻,由不得他们自己。

  ……

  三月中,襄阳,昌义府邸。

  李自成占领襄阳后,改襄阳为襄京,改承天府为扬武州,大修襄王宫殿,然所造宫殿皆倾塌。

  三月初时,李自成移屯邓州,益兵攻打郧阳,为官军所败,复退襄阳,与群贼议所向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5章 三策 老白牛


  襄阳王府在城池的东南处,由原襄阳卫公署改建而成,在大殿之上,李自成端坐着,他年还不到四十,连连的胜利,使得他举手投足间更显威严。

  他穿着也依然朴素,一身蓝色的箭衣,戴着白色的毡帽,腰间挂着宝剑,然后打着披风,身上服饰衣料都颇为破旧。当然,李自成未变,但他的部下,其实已在悄然改变。

  连五营将官在内,各地的防御使、府尹、分守将军等,短短数月间,渐渐已经有腐化的趋势。

  便若后世太平天国推行平均主义,普通士兵严守制度,但各级将官,手上有权力的人,却在有意无意占有财富,最终破坏了那种平均制度。

  腐化,占有民财是一,还有闯营严禁士卒骚扰地方,如规定禁杀人,禁杀牛等等,也遭到各地分守将兵的破坏。

  此类军规的空子太好钻了,你禁杀人,我给他安上一个里通明朝官府的罪名【龙敌龙】行不行?给他安上一个意欲外逃的罪名行不行?

  监督制度,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,那些闯兵大字不识一个,遇到这种复杂的律法之事,难道只能一杀了之?况且,让谁去监督,怎么去监督也是问题。

  打天下与治天下毕竟不同,闯营治下各防御使、府尹、分守将军等多为饥民或降兵出身。这些人身份低微,一朝媳妇熬成婆,手上有了权力,万千人畏惧恭伏,最终发生什么变化,谁也难以说清。

  眼下闯营治内投靠的文人士绅还是太少,不足以发展到各县各府,就是有一些投靠文人被任为防御使、府尹、州同、县令。不言这些降官文人本性如何,面对同地驻守的威武将军、都尉、掌旅等人,他们又敢对这些手握兵权的武人做什么?

  本质上,闯营还是以武为尊。军队才是骨干,余者地方官吏,只是枝叶罢了。闹大了,倡义府会袒护哪一方?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然再良善的人,手上没有受监督的权力,会发生什么变化。就可以想象了。

  打天下与治天下的冲突,悄然在治下发生,对此类情况,李自成表现的只有不知所措。本质上,他并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,最擅长的。就是流窜,打游击,在征战中奔波,各方围剿下生存。

  治下变化,李自成当然有所知闻,他的解决办法就是“动起来”,率将士们继续征战。危险困苦中,这些问题自然不复存在,还可远离摆脱种种繁杂到让他头痛欲裂的民政事项。

  与他李自成一样,整个闯营中有民政能力的人少之又少,九成九九九九是文盲的群体,又如何控制指导地方民事?

  或许分给他们几十亩地,让自己耕种,还可说出个子丑寅卯。然要指导别人,负责治下万人,十万,百万人口的生计安顿,民生发展,就那瞠目结舌,茫然不知所措了。

  所以闯营治下。现在是难得的“无为而治”局面,官方宣布不催科、不征粮、给贫民提供耕牛、种子,余者之事,就顺势而为了。也没有能力深入进去。

  这样的结果,最终只是地方不受控制,各地权力被渗透窃取,然后豪强坐大,而有财富的豪强,又对什么样的政权最痛恨?

  历史上李自成在北京一覆灭,治下豪强并起,叛乱无穷,没有一个府尹、县令不被杀的,他庞大的地盘,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,这也是没有治国能力的流寇政权必然结果。

  当然,眼下的局面只是萌芽,相比大明外地,闯营治下,算得上是清明的,不过李自成总有一种恐惧感,决定动起来。

  此时他昌义府的班子都在,丞相牛金星,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六政府侍郎,还有各从事等官。

  他们都穿深蓝色官服,领子为方,上以云朵为级别,大点的官员,冠上面还加雉羽,这也是牛金星等人首先强调的改变,新政权必须有新气象,至少在官服上,要与明廷有所不同。

  除了这些文官,还有五营各将,如权将军田见秀、刘宗敏,制将军刘芳亮、袁宗第、李过、刘希尧,又有杨少凡、高一功、李岩、宋献策、顾君恩人等在列。

  数日前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回归,李自成见之大喜,将袁时中凌迟在襄阳市头,大大泄了自己心头之恨,又分别给李过与杨少凡记了功。

  此时各将与李自成打扮一样,皆是头戴白色毡帽,身穿蓝色箭衣,他们虽在战术上出众,然战略上,还是要听那些军师文人的。

  所以各人只在殿中听着,听牛金星、顾君恩、宋献策等人激烈争论,为下一步闯营动向纷议不休。

  “大王,臣请攻掠北直、山东,然后直捣京师。”

  说话的是丞相牛金星,他三络长须,面目清癯,穿着倡义府官服,神采奕奕,更见风采。他的补子上只有一朵祥云,冠上有着雉羽,腰上别着犀牛玉腰带,在倡义府上属等级最高官服。

  虽说他这个丞相只是名义上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五营各制将军、甚至果毅将军都可以不买他的帐。然明面上,各人还是要对他客客气气,以举人之身到了这一步,牛金星是意气风发,这个丞相也是做得有滋有味。

  他大胆提出自己方略,就是直捣京师,他认为,以闯营兵力直捣京师已经没问题,而且他的私心,也想使自己这个丞相成为全国名副其实的丞相,而不是地方几府的丞相。

  改朝换代后,更可避免难听的流贼称呼,哪个文人,又喜欢背着“贼”的名声?所以迅速攻占京师,便是牛金星的大胆提议。

  礼政府侍郎杨永裕有不同意见,以投降的钦天监博士之身任为侍郎,在朝廷中,就是尚书级别的人物,他同样意气风发。也因为久居湖广,了解湖广与江南的富庶,所以他的方略就是据留都,断漕运。

  最后便是从事顾君恩的方略。极力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:“否,否。先据留京,势居下流,难济大事,其策失之缓也……”

  顾君恩面带微笑说着,他与牛金星一样,在相貌上无可挑剔。特别声线浑厚,颇为悦耳:“……又,直捣京师,万一不胜,退无所归,其策失之急也……”

  他一口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。说得二人面色一变,他仍然神色恬淡的说下去,似乎否定二人之策,只是寻常一句话罢了。

 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方略:“不若先取关中,为元帅桑梓之邦,建国立业,然后旁略三边。攻取山西,后向京师,进退有余,方为全策。”

  嗤的冷笑声音,也不知是牛金星发出,杨永裕发出,或是别的什么人发出。杨永裕脸上带着笑容,眼中满是冰冷。他首先质问:“敢问顾从事,本府方略,缓在何处?”

  杨永裕满脸笑容的说着,语中还有提醒他身份的意思,自己是礼政府侍郎,他只是区区一个从事罢了。

  顾君恩并不急迫,他擅长揣摩。深深了解闯王与闯营各将内心所想,心有定计,更为从容不迫,他微笑说道:“大明核心在江北。不言江南河网密布,我师不擅水战,想要攻占江南,要耗费多少时日?此间时候,让朝廷缓过气来何如?退一万步来说,便是攻占江南,然我师势居下流,以南伐北,又岂是易事?明太祖之事可一不可二。”

  “驴球子,江南、湖广、江西什么都不好打。”

  这时刘宗敏用力拍着自己大腿说道,缓不缓再说,江南河网密布却是说到他刘宗敏的心里。

  正月时那场战事让他心有余悸,当时他们闯营万船攻打武昌,好好的天气,江上就突然起了大浪,他的部下活活淹死不少,连他刘宗敏都差点挂了,思之怎不让人心惊?

  “刘爷说得是。”

  五营各将刘芳亮、袁宗第、刘希尧等人纷纷说道,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情,他们常年策于马上,平原上可以玩出很多花样,一对河流水网,那就一展莫筹了。

  正月那场战事,不说刘宗敏心有余悸,他们一样心中深深恐惧,那场渡河之战吓破了他们的胆,大风大浪的威力,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渺小。

  缓不缓也再说,河流密布,出行都靠船,他们这些北兵哪受得了?而且他们闯营威力在马队,到了江南怕要尽数变成步兵了,万一被官兵堵在哪里,那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窜都无处窜。

  李自成点点头,老实说,他对去什么江南没兴趣,湖广离家已经够远了,还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?

  杨少凡不语,李岩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口。

  依他的想法,打仗打的就是钱粮,据有富足的江南,才有实力一统全国。然各将异议,文武大元帅也没这个想法,江南河网密布,闯军不习水战也是事实。

  还有一点是李岩知道的,江南武人势力没有江北这么跋扈,还由文人文官在主导,基本的秩序还在,官兵虽恶,不会若左良玉等这么恶,剿兵安民的基础便失去了。

  而且江南豪强多,高墙深寨,地方乡勇守护乡梓卖力,那方百姓日子好过些,饥民少,大军也失去群起响应基础。那每下一城一寨,怕都要经过激烈的战斗,能不能攻下江南,确实未知。

  如湖广这样的情况太少见了,每下一城都有人开门,仗打得比河南等地还容易,这就是左良玉作恶的结果,别的地方,怕没有这种理想情况。

  所以李岩也不语了。

  看众人都不同意他的方略,杨永裕咬牙恨恨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,毕竟是流贼,难济大事。

  他沉默下来,心中有一种后悔,观李自成等人作派,短视无比,连江南之重都不知道,看来败亡只是时日,自己身为礼政府侍郎,到时会不会被清算?

  越想这种念头越强烈,心中越后悔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6章 战争乌云 老白牛


  “顾从事也说说,本相方略,又急在何处?”

  杨永裕的哑口无言,让牛金星心生警惕,顾君恩此人,可谓他在倡义府中强大的对手,他淡淡道:“难道从事以为,以我义军的强悍,攻不下北直、山东,然后不能直捣京师?”

  牛金星所言方略,当然不是无的放矢,而是效仿明太祖灭元方略:“先取山东,撤其屏蔽;旋师河南,断其羽翼;拔潼关而守之,据其户槛。天下形势,入我掌握。然后进兵元都,则彼势孤援绝,不战可克。既克其都,鼓行而西,云中、九原以及关陇,可席卷而下。”

  一连串的胜利,让闯军中的文人幕僚都深深陶醉,牛金星更认为现在闯军比当年明军还有优势,江南、湖广已经没有威胁,河南大部又在义军手上,攻入山东,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。

  更妙的是,山东富庶,流营从来没有去攻掠过,那方又富有“群众基础”,而且兵少又弱,区区一个刘泽清,何足挂齿?又【龙敌龙】攻下山东,漕运断绝,京师就瘫痪了,整个朝廷也瘫痪了。

  如此良机,现在不攻,更待何时?天授不取,反受其咎。

  顾君恩微笑道:“丞相忘了陕西的孙传庭,山西的蔡懋德?若我攻山东,他们后蹑侧击又当如何?”

  李自成等人一凛,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
  却听牛金星高声道:“正是要他们后蹑侧击,正好旷野上一鼓击灭。”

  他冷笑说道:“山西区区兵马。所强者,只有周遇吉等寥寥营兵,还有孙传庭……本相听闻他在陕西大练新军,未知这些未见过血的新军,比起曹变蛟、王廷臣如何?比起陈永福、虎大威又如何?”

  殿内一阵大笑,特别刘宗敏暴雷似的笑声不断,起初闯营各人对新军极为畏惧,但接连的胜利,可怕的新军不断覆灭,让他们自信心空前膨胀。

  初闯营还有大练新军的呼声。现在从李自成到刘宗敏。到袁宗第、李过等人,都认为还是自然淘汰练兵好,省时又省力,官兵源源不断练出新军。正好。打败他们。用人力推死他们。

  然后这些官府的新军,成为自家的军队,已经没必要去搞这种耗时耗大的兵种。

  只有刘芳亮、李岩有些异议。不过不是主流呼声。

  听着众将的笑声,牛金星更受鼓舞,他紧盯着顾君恩:“山西,表里山河,陕西,潼关天险;故此,是去攻打山西、陕西容易,还是将他们诱到旷野上来歼灭容易?”

  “他们死守山西、陕西还好,敢到平原来,就是落得当年曹、王等新军的下场。”

  顾君恩一时语塞,沉吟了半晌,他才说道:“毕竟京师兵马云集,不谈京营,周边亦有杨国柱等新军,宣府镇那方,还有王斗的兵马。”

  牛金星顿了顿,确实,这也是问题,随后他冷笑道:“京营?他们算是兵吗?王斗?他不是受朝廷猜忌,然后跑到漠南去了?漠南到山东,北直是多远,不言朝廷会不会让他出兵,退一万来说,就算他出兵,这千里迢迢赶来救援,岂不是另一个曹、王?我义军何所惧。杨国柱一样如此,将他诱到山东来打,一千多里路,看他们怎么解决后勤粮秣。”

  对王斗的情况,闯营各人很模糊,只知道他跑到漠南去了。漠南是什么地方?各人没有具体概念,只知道那是极远极远的地方,原来是鞑子居住的地方,离中原可谓十万八千里。

  隐约消息传来,王斗在那大力屯粮种地,别的事都很不清楚,如具体兵力、编制、装备等等。毕竟王斗的情报抓得紧,严密的保甲制水桶不漏,除非他自己告知他想要告知的。

  消息听闻,王斗似乎有几万强悍兵马,包括牛金星、李自成等人都不相信,区区一个总兵,能养得起这么多人马?这只是他的号称吧,可能核心有一、两万,然后裹胁些壮丁。

  便若左良玉,动不动号称二十万、五十万大军,结果又如何?能打的,不过一、二万,甚至几千罢了。

  由不得李自成等人不相信,崇祯十三年末与之初接触时,王斗不过几千兵马,这才多久时日,他会有几万精兵?他是将山西与京畿抢光了还是将附近壮丁裹胁光了?

  他的精兵人马数量,会比自己扩展速度还快?要知道,自己可是尸山血海中自然淘汰出来,天然就拥有优势。非是朝廷小格局依靠粮饷苦苦积攒。

  特别王斗初只有一路一镇地盘,能养活那么多兵马?打死他们也不相信。

  李自成等人不会明白什么叫种田,什么叫基数膨胀,什么叫量变达到质变,只本能的不信。

  毕竟朝廷新军他们也见过,曹变蛟、王廷臣、陈永福、虎大威等人,他们能力差吗?他们出名时,王斗不过无名小辈,然只能各练一营新军,连最德高望重的杨国柱,不过一万新军。

  王斗就算新军数量比他们多一点,想必多的数目也有限,然自己已非吴下阿蒙,百万大军不需号称,随随便便就可达到,就是用人力,推也将他们推死。

  王斗的核心兵力是强,然太少了,此一时彼一时,已不足为惧。

  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,人类本性就是健忘,在一次次胜利后,王斗给他们的伤痛早被忘记了。初时闯军遇到新军,感觉很可怕,甚至一次次产生退缩的念头,然大败曹、王后,感觉也就那样了。

  又在朱仙镇大捷,新军的能力,现在看来不过如此。

  他们更有自己的优势,便是后勤。他们可以就食于敌,尽情攻掠附近的城镇村庄,到处都有粮草取用,而官兵若敢效仿,只是将民众往这边推罢了,加快他们失败的速度。

  曹变蛟、王廷臣败在哪里?还不是粮草难继?相对之下,他们的粮饷问题就好解决多了。

  不论杨国柱或是王斗来战,千里迢迢,首先他们后勤上就失败了,兵再强。没有粮草。拿什么打仗?

  牛金星的话,引起殿中各将的共鸣,现在闯营各人也不认为杨国柱、甚至王斗有什么可怕的,己方如山如潮的人海。足以淹没一切。就如曾经淹没历来新军一样。

  己方还有数万马军。马步配合,何来敌手?

  李自成点了点头,攻打山东。北直隶,看来不会比攻打湖广艰难。曾经他以为南攻湖广会是何等的艰难,结果不费吹灰之力,想必山东也是一样。

  杨少凡不语,李岩本能觉得不对,又不知不对在哪里,他的心智谋略在闯营称得上出众,然信息太不对等了,他观看王斗便若雾里看花,没有足够的情报让他作出分析判断。

  观牛金星话中意思,还要继续裹胁山东百姓,形成饥兵潮流,最后席卷一切。不过李岩认为,为建立新朝,一些民众的牺牲是值得的,大明气数尽了,改朝换代顺理成章。

  建立新朝后,百姓们就有好日子过了,这点苦是值得忍耐的。

  对王斗之事,顾君恩更不清楚,连京师附近情况,都是各方打听才得来,闯军的细作,不可能了解更多细节。

  很多事情,他们就是看了,也不会明白,便若王斗招考吏员,出了王氏算题的消息传来,被闯营各人不约而同认为毫无价值,情报束之高阁。

  看牛金星神采飞扬,滔滔不绝,顾君恩还是强调:“丞相所言有理,然下官还是觉得太急,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。兵凶战危,吾等需不预胜,先预败,万一不胜,退无所归,如何是好?毕竟孙传庭等虎视眈眈,不可不防。”

  其实对牛金星来说,只要能夺得山东,丢不丢湖广无所谓,毕竟离京师更近一步,离自己成为新朝丞相梦更近一步,那种从龙功臣的味道,不是区区一个湖广可以相比的。

  当然,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,他意气风发道:“正因为孙传庭等虎视眈眈,吾等更需要攻打山东,北直隶。”

  他反问众人:“当前情况,孙传庭会出关吗?山西兵马会动吗?”

  殿中各人沉吟,很多人都是摇头,连顾君恩都不得不承认,没有特殊情况,孙传庭可能就一直缩在陕西积蓄力量,一直等到他认为的时机成熟。至于山西那方的人马不用说,肯定是谨守全省地界,轻易不会出门一步。

  牛金星冷冷一笑,说道:“故此,我们要将他们兵马引出来。”

  他指着殿中一副全国地图,却是缴获自官府的,比例很夸张,不过此时之人倒看习惯了。

  “我大军挥师北进后,虽留下兵马布防,但料想各方……原湖广的官兵,南直隶的官兵,都会来攻占。最可虑的,便是陕西的孙传庭,不过……”

  牛金星指着地图上的洛阳,汝州地图,森然道:“孙传庭要出关,唯有走这一线,山西兵马要出省,一样必须走汝州,南阳。此些地方地势平坦,一马平川,我大军虽攻山东,然马兵要杀个回马枪何等容易?就在旷野上,歼灭他们。”

  他笑道:“不过以朝廷的反应,我师若攻山东,北直隶,肯定迫不及待让各方来援,或是顾不上湖广了。毕竟漕运一断,他们吃什么,喝什么?……从陕西运粮上千里……孙传庭若出关,必败。山西兵马来援,必败。”

  牛金星胸有成竹的道:“如此,我义军便解决了陕西的孙传庭部,趁势攻占潼关,据其户槛,天下形势,入我掌握也。”

  看殿中各人都注意倾听,牛金星满意的续道:“或许,我师攻山东之时,江南的兵马还会来援,最能可能的,便是凤阳总督马士英,他麾下总兵黄得功、刘良佐、孙可望等,一样将他们诱到旷野上歼灭,理想之地便是归德府……我师亦可趁势攻占宿州。徐州等淮北之地,说不定还可攻占凤阳……”

  刘芳亮深思道:“丞相的意思,先以攻山东为诱饵,调动朝廷的兵马,若朱仙镇一样,将各方官兵引来消灭,解决我大军的后顾之忧?”

  牛金星抚须微笑,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:“正是。”

  他说道:“初时开封官兵云集,若不是调虎离山之计,也不可能消灭曹、王他们。此时亦如此。……官兵守城还行。野战,现是他们的短板。”

  众人点头,同时李自成眼中闪过阴沉之色,牛金星的话。还让他想起孙可望与李定国。当时之胜。有李定国的功劳在内。现在这二厮却背叛了义军,迟早要让他们好看。

  袁宗第也是沉思:“不论攻山东还是陕西,开封。归德都必须下,河南这两处钉子,必须拔除。”

  李过也是道:“同时以这二处为诱饵,围点打援,将官兵的援军引到城下消灭。”

  他们举一反三,提出一系列的军略,多年征战下来,这些饱经沙场的闯将,对战争有着本能的嗅觉,战术上,个个非常出众,就连年轻的李过也是一样。

  指着地图,牛金星说道:“攻打山东,同时解决我师的后顾之忧,然后我大军直入山东全境。本相猜测,山西的兵马,早前可能不会动,然到此时,由不得他们不动。”

  他脸上现出狠毒:“不言山东四战之地,北直隶更是一马平川,他们从山西东来,旷野之地,我数万马兵围困,断绝他们的粮道,然后人潮围攻,他们来多少,死多少……杨国柱也一样,他的正兵营马队或许比我马兵强一些,然强也限。我师马队是彼十倍之多,先消灭他的马兵,其马兵一去,如何保证粮道?马兵一去,如何保其步卒?”

  他恶狠狠的指着山东地图:“若曹、王一样,粮道断绝,又无马队,他们新军步卒再强,只得结阵自保,固守待援。我以百万人海围攻,就是有几个杨国柱也得死。”

  “王斗亦如此,无人可以阻挡我义军逼向京师脚步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刘宗敏首先高叫,殿中各人也是叹服,不愧为丞相,这一番计谋方略,计中有计,圈中有圈,套中有套,个个狠辣非常,由不得众人不赞叹。

  各人沉吟,三策方略,眼下看来丞相与顾从事的谋略最靠谱,然选择哪一个?

  牛金星有些不屑的看了顾君恩一眼,信心满满,大王与众将肯定选择自己的方略。

  顾君恩脸上仍然带着微笑,牛丞相之策是不错,然他漏估了一点,闯王与各将的心理,他们真正想法是什么?

  果然,众将叫好后,又你看我,我看你,还是刘宗敏先嘀咕:“丞相方略,还是从最优局面去谈。不是不好……驴球子,老子总觉有些隐患,攻打山东,真会这么顺利吗?”

  加入闯营,成为制将军的刘希尧道:“刘爷说得不错,某也觉急了些,现在攻打山东,京师,是不是火候未到?”

  李过道:“还是先缓缓吧,免得万一不胜,湖广、河南都保不住,我义军没处归去。”

  田见秀、高一功等人也觉牛丞相方略很好,不过现在好象有点急,不如先攻陕西吧。

  刘芳亮与李岩倒觉得丞相之策不错,但如刘爷所言,这是从最优局面去考虑,事实真会那么顺利吗?确实有点冒进的嫌疑。而且,与众将一样,刘芳亮的内心又怎么想?

  他们现在最大渴望,其实还是打回陕西去。

  有道富贵不还乡,若锦衣夜行,功成名遂了,最大渴望是什么,就是在乡亲们面前炫耀,显摆。

  闯营各将大部是陕西人,初造反时,被追得如丧家之犬,转眼多年过去了,也算混出了人样。此时不回去让乡亲们看看,让起初鄙视他们的士绅官将们看看,更待何时?

  期盼这一天,他们已经盼了太久,实在是迫不及待。

  不言各将,连李自成都是如此,历史上他一攻下西安,就戎马万匹,旌旗数十里,于米脂祭墓。那时候,是多么风光?不过不巧,凤翔守将诱歼他一部分兵马。祭祖扫墓被打断,李自成愤怒攻下凤翔屠城。

  所以说,牛金星不明白李自成等人心理,注定悲剧。

  除衣锦还乡的心思外,闯营各人,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,就是胜利来得太快,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。

  似乎前两年,他们还被官兵狼狈不堪的到处围堵,转眼间。就有了眼前的形势。反让他们有点恐惧。

  毕竟他们出身卑贱,没有底蕴,也没有朱元璋等人的高瞻远瞩,雄才大略。初富乍贵。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。便若后世穷小子突然中了几千万。几亿的彩票,有钱反不知该怎么花。

  本质上,他们还不习惯权势与责任。最擅长的就是打劫,将东西全部抢跑,然后在官兵围堵下生活。

  治理一个湖广,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,突然间就要打进山东,打进京师,面对全国的重担?他们下意识回避这种局面。

  因为吸收了文人,闯军开始正规化,但现在也被这些文人所绑架,不得不摆出一副政权的样子,其实依他们的性子,还是往日那种逍遥的日子快活。

  然赶鸭子上轿,没办法了,从李岩等文人助李自成严肃军纪,并编立一系列歌谣,提出“均田免粮”等口号来,他们不得不更多听从这些文人意见,否则眼前大好局面毁于一旦。

  然“太快”了肯定不行,所以,有顾君恩较为“稳重”的方略在手,牛金星那“急进”的方略,不可避免遭到抛弃。

  果然,在听从各将的意见后,李自成道:“孙传庭在陕西大练新军,不可不视,必须先行剿灭,免得养虎为患。……当然,丞相之策是好策,只是稍稍过急。顾从事说得好,不预胜先预败,京畿为朝廷重兵云集之地,岂是轻易可攻占之地?我大军云集河北,未免有顾此失彼之处,介时湖广,河南被夺,我师不胜,退无可退。”

  刘宗敏高声道:“闯王英明,这是老成谋国的策略。象顾从事说的,陕西,是我等的桑梓,人熟地又熟,关中又是富足之地,可以建国立业……高筑墙,广积粮……”

  然后各将纷纷称是,都言先打陕西更好。

  事态急转直下,牛金星想不明白自己良策为何遭到抛弃,刚才各将还明明叫好来着,怎么突然就变了?看顾君恩那张笑脸,是如此的可恶,似乎在嘲笑自己,让牛金星的脸色铁青。

  他不甘心失败,还想努力一把,他说道:“我师野战无敌,然攻城其实非我所长,特别潼关山险,难以逾越。山西……现在还未到枯水期吧,便是到枯水期,一样水深泥多,难道我大军跋涉过河?两岸的船只,定然被山西的官兵收罗或是烧毁,我军如何过河攻打?”

  顾君恩微笑道:“潼关确实难以逾越,不过可造铁钩攀爬……至于山西,不用急于一时,或攻下陕西后再谋,或到冬日黄河结冰。介时河险处处,皆成坦途,山西区区弱旅,一鼓而灭。”

  他说道:“情报很清楚,山西镇兵马,除了当地乡勇卫所兵,所劲者,不过总兵周遇吉、副将李云曙,还有抚标营陈尚智、牛勇人等。各营兵马各二、三千,马兵更少,每营能战者不过数百家丁罢了,不足为虑。”

  “王斗怎么办?”

  牛金星厉声说道,初时他对王斗不屑一顾,现在与顾君恩一样,也将王斗拿出来说事了:“他人虽在漠南,然情报可闻,他留有部分兵马在宣府镇。宣府离山西镇近在咫尺,安知他可会不救?”

  顾君恩淡淡看着牛金星:“我师暂时攻掠山西平阳府,潞安府等处,便是攻打太原府,也要看形势。不过若攻山西,战事肯定多在平阳府,从宣府镇到平阳府足有两千里。这叫近在咫尺?”

  李过插口道:“确实,平阳府到宣府镇远着呢,不说太原府,听说中间还隔着大同镇,再北过去才是宣府。”

  曾经三十六营在山西活动,闯营只是当时一部罢了,他们活动地带多在山西镇,还有镇的面面。各人对山西地理有所了解,依他们知道的,山西这个南北狭长的地带,宣府镇在最北头了,确实离得远。

  陕西他们也很了解,不过对塞外,他们就没有印象了,从归化城到山西镇多少里,到大同镇多少里,到延绥镇多少里,到宁夏镇多少里,他们全然没有概念。

  牛金星与顾君恩众文人一样,都对塞外茫无头绪,就是李岩,也只看过《黑鞑事略》、《蒙鞑备录》,在他印象中,塞外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。

  每次中原征塞,都需要举国之力,然后走几千里路,便如霍骠骑一样,奔了几千里地,才找到匈奴的老窝。

  在众人感觉中,王斗到了塞外,就从记忆中消失了,只有留在宣府镇的兵马,让众人稍稍重视。

  顾君恩最后说道:“便若丞相先前所言,就算宣府镇兵马前来,数千里之地他们如何解决粮饷?历来大明客兵有几个好结果?宣府镇兵马来援后,又安可抗我如海大军?”

  顾君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,让牛金星脸色阴晴不定,他还要辨论时,李自成挥挥手:“好了。”

  他说道:“本帅计议已定,就用顾从事的方略。”

  殿中欢呼,众将一片的“打回陕西去”声音中,牛金星无可奈何,只得拱手道:“微臣遵令。”

  心下却是恨恨,一众鼠辈,自己苦心孤诣,竟不用自己的方略,特别顾君恩小人一个,只知逢迎拍马,迟早要让他好看。

  同时心中冷笑,陕西、山西那么好打?到时大军失败,他迫不及待想看顾君恩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如何,也让闯王等看看,自己的方略才是最英明的。

  ……

  李自成最终采纳顾君恩之策,随后闯营紧锣密鼓的行动起来,动员兵力,收集粮草,特别到处寻找工匠,昼夜打造铁钩钉,谋入潼关等山险。

  三月下快近四月,李自成大军从襄阳各地开拔,除留前营制将军袁宗第领一万马兵,五万步兵,还有治下各县府的卫兵镇守闯治外。余者的野战军,五万马兵,二十五万步兵,浩浩荡荡,北上开去。

  李自成大军仍然号称百万,一出湖广地界,他们又开始裹胁饥民,作为攻城炮灰,然后到南阳兵分两路。一路由刘芳亮率领,一万马兵,十万步兵,攻打商南,商州。

  一路由他亲领,同刘宗敏等统率主力,取道汝州、洛阳,直向潼关,两军议定在西安汇合。

  同时李自成还分出部分马兵,监视开封那边,战争的乌云,又开始笼罩大明。

  ……

  李闯动向,朝廷非常关注,起初闯军北上,朝廷不明他们意图,担心李自成是要渡过黄河,攻打山东,北直隶,崇祯帝连连晓谕兵部:“谕兵部令晋、豫、保、东四抚,各整兵马,亲驻河干,协力堵御,不许一贼窥渡。”

  然后在李自成意图明确,是要攻打陕西后,又严旨陕西总督孙传庭,务必守住潼关,若纵贼入秦,严罪论处。

  同时再晓谕兵部,令沅抚李干德、江西巡抚郭都贤、凤阳总督马士英,还有安庆巡抚人等,伺机收复湖广沦陷各府。

  ……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7章 时间 老白牛


  李自成北上消息传到漠南时,王斗正在大黑河边一块田地上挥舞锄头。

  过了年,漠南进入大规模的建设浪潮,早在去年时,民政部就对各地进行详细的调查,何处可以开垦,何处可以利用,已经摸个八、九不离十。

  最后决定大规模的军屯、民屯所在地,便是土默特平原与河套平原。

  这些地方河流众多,灌溉便利,中原历代多有经营,处处可看到一些废弃的水渠,原来部位疏导一下,可以节省很多精力与银钱。

  当然,中原大灾连连,草原上一样干旱严重,由于气候寒冷,还只能种春小麦、莜麦,还有一些谷子、高粱等杂粮,但王斗的优势在于组织能力,有一个非常有执行能力的团体。

  其实说起灾害,从明中叶起,特别从万历年间起,一样天灾不断,有几次大灾还不次于明末的灾祸,但最终顶住了。

  最重要原因,就是那时地方还有组织能力,可以率领民众度过灾难,崇祯年里基层组织能力已经荡然无存,稍稍一点天灾**,足以酿成大害,然后恶性循环,恢复不得。

  两处平原约数万平方公里,可耕地面积超过千万亩,最妙的是,【龙无敌】此二处富含地下水。越是平原之地,还越是浅层水居多,一般往下打井,二到三米便可出水。

  比起山西、陕西动不动就几十丈的深井,而且水质咸苦。不济民用,可谓天堂之地。

  对普通移民来说,这类的简易灌井二、三两银子就打发了,一般人家都负担得起。对军屯来说,成本更小,所以就算一些河水表面浅了,甚至干枯了,也完全不要紧,地下水有的是。

  在宣府时报的宣传下,无数人动心。打井不超过一丈就可出水。这样的良田哪里找?王斗治下,又是出名的安稳,所以一过正月十五不久,庞大的移民浪潮。就从山西、陕西、宁夏等地涌入二处。

  他们大部分还是小有财力。买得起土地者。也只需居住并耕种满五年,便可永远获得不超过一百五十亩的土地所有权,世世代代传家。

  还有商旅考察团。也是一波接一波前来,大部分人考察后都作出决定,抢占先机,在漠南成立各样的商屯。

  对这些人,王斗是衷心的欢迎,因为他不但分文不花,还可以从这些人头上大赚一笔。买土地的费用是一,就算土地价格低廉,但积少成多,汇集起来,就是庞大的数量。

  免税期又只是一年,第二年统统都要交税,又可以从这些人头上收税。

  这些人更大多是中产阶级一员,素质高,天生还喜欢稳定,一旦产生归属感,便会自觉自愿的维持秩序,治理他们,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心力。

  然后就是流民饥民类,目前都护府支出最大的,便是对这部分人。首先每人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不过王斗的基础是屯堡,这些人的作用又不可小视,毕竟靖边军战士,大部分便是屯堡出身。

  又因为屯堡暂时采用营田地制,可以使用大型农场似的耕作方式。普遍可使用马耕,使用耦犁,使用耧车,使用大水车等,耕作效率可大大提高。这些人更是全民皆兵的良好人选,所以该有的支出,是必要的。

  一**流民收集而来,一个个屯堡设立,钱粮若流水似的支出,面对民政部的心疼报怨,王斗道:“不要在意银子,银子赚来就是用来花的,在不引起较大通货膨胀的基础上,该花的银子尽管花。”

  相比屯堡,军屯当然更有优势,毕竟他们是习惯遵守纪律的正规军战士,比暂时还没有集体观念的流民们便于指挥与服从命令。

  不过军屯暂时只是权宜之计,为更快获得粮食的手段,达到一定目标后,所有的军屯,慢慢会让位给设立的民屯,职业战士,还是安心打仗好了。

  军屯结束后,参与屯垦的战士们,也会获得一定的功勋,奖励土地与庄园。

  总体来说,王斗目前做的很多是无本买卖,有点寅吃卯粮的味道,不过多年来信用劳劳的建立,让军民们都相信征虏大将军,永宁侯王斗定会兑现诺言,这是王斗最大的优势所在。

  现在移民浪潮只是刚开始,军屯的作用大之又大,为鼓舞将士们垦殖的热情,多年没下地的王斗,亲自下地挥舞锄头,果然激起将士们极大的热情,干起活来就象拼命似的。

  旌鼓招展,锣鼓喧天,空旷辽阔的荒野上,如蚁的人群忙碌密布,烧荒开垦,争分夺秒,满腔热情,此时草原景色颇美,不过仍有寒意,但战士们热火朝天,一点也不觉得寒冷。

  每一处的平原上,都插着他们的旗号,每一处旗号,都上书自己的番号,他们分区包片,喊着号子,一副激烈竟争的样子。

  大嗓门的宣传人员在旁呐喊鼓励,敲锣打鼓助阵。

  后勤部的人员,忙着挑水送饭,保证战士们歇下来时,都可以吃到热水热饭。

  还有战马在草原上奔腾,驱赶狼群,有时放一把火,将荒草烧成黑土。

  除了人力开垦,还有颇多的马匹拖着耦犁奔驰而过,体现“机械化”的优势。有些土地已经播种了,同样是马匹拖着的耧车,在草原上播下了种子。

  大规模“机械化”,是王斗的要求,人力一天只可以开荒半亩,耕牛可以一天开荒一亩到二亩,然马耕,每天的开荒速度更快,一望无际平原上,马耕更有优势。

  当然,马耕耗费大,又只适用于旱地,亩产量也不可能有牛耕多。不过王斗不介意。他要的是数量,数量上去了,粮食的积累,一样可以达到。

  多年经营下来,他治下牛马不少,塞外之战后,更缴获牛羊三十余万头,骡子、驴子、骆驼,马匹等共近五万头,畜力资源非常丰富。能用畜力的。决不用人力。

  当然,前提是他们要懂得如何马耕牛耕。

  王斗的要求,便是部分田地当年开荒,当年播种。当年丰收。

  除了开荒的战士。还有许多战士在兴修水利。他们浑身溅满泥浆,手脚划破流血浑然不知。一道道河渠被疏通,一架架水车竖起。特别气势磅礴的兰州大水车,现称为靖边堡大水车一字排开,从大黑河蔓延到黄河上,引为奇观。

  此水车一架造价超过百两,也只有王斗舍得大规模使用。

  战士们奋斗不息,充满激情,特别离大将军不远的战士们,干劲更大。

  王斗带头挖着地,奋战最前样子,内心却暗暗叫苦,好多年没下田了,这才干几天,已经腰酸背痛。不过表面上,他还要摆出一副指挥若定,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
  王斗身旁,还有民政部、幕府各员一样参与劳动,他们有的人挥锄,有的人扶犁,个个忙个不亦乐乎。

  大将军都亲自下田了,他们岂可落于人后?不过毕竟是要员大员,都有自己一大摊事,特别漠南建设,事务更多,只能表示下心意,不可能与普通屯民军士一样,一天干到晚。

  人群中,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副都护、儒学学院教授、环保局局长李邦华一声不响在挥着锄头。

  他的官衙,此时也搬到了归化城,不过经常到宣府镇城去,奔波在两地之间。漠南建设,他认为是解决大明问题的根本所在,所以在王斗下田后,他也抽空在今日一起下田,表示自己重视农桑之意。

  李邦华年纪不小了,农活劳作,对他是个不小的挑战,不过他极力坚持着,不落在众人之后。

  倒让各人看得暗暗佩服,这老子有一股倔强劲,特别他原来是内阁大员,左都御史出身,更是难得,邦华公改变很大啊。

  火热的场景充斥草原,还有阵阵激昂的锣鼓声音,到处是开荒竞赛热潮。一直到午时,咣咣咣的鸣金收兵声响起,战士们才住了手,喧沸声,笑闹声中,潮水般的往各自吃饭地点汇合。

  他们一边走,一边还比较自己屯恳所得,气氛非常热烈。

  王斗停下了手,身旁众人也长吁口气,个个感觉一阵轻松,看来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这话没错,多年没干活,官将们都有些受不了了。

  王斗放下锄头,看周边热闹之极的场景,笑道:“我现在才明白刘备所说的,‘吾常身不离鞍,髀肉皆消;今不复骑,髀里肉生。’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众人一阵大笑,皆是赞同,言人确实要多动动,这几年没下田,才干一会,就腰酸背痛了。

  他们一帮人跟着王斗,往河边走去,那方几个大岩石,正好歇息,而王斗等人吃的也与战士们一样,肉汤加大饼。

  所过之处,一群群捧着饭碗的战士看到,都是群起欢呼,情绪非常火热,要不是护卫营战士拦着,还有更多的战士想往这边挤,张贵笑道:“大将军亲自下田,与将士们一起劳作,兄弟们士气很高。”

  王斗向部下们挥手,更引起阵阵浪潮,闻言他笑了笑,叹道:“是啊,可惜这种机会不多。”

  虽规划了各项制度,但人是情绪性动物,上官亲自鼓舞参与,气氛当然不同,可惜越是位高权重,到底层的机会越少。

  不言别的种种,王斗知道,自己下地这几天,案牍上积攒的各类文书定然不少,看来干了这一天,自己不能再下地了,人言高处不胜寒,确实如此。

  行走时,王斗看身旁李邦华一声不响,只是不时轻敲自己腰子骨,显然累得不行,他微笑道:“李公还好吧?”

  李邦华勉强道:“有劳侯爷挂怀,下官无妨。”

  旁边张贵笑道:“我等武人老粗出身,干惯农活,李教授是读书人。可不要累倒了。”

  众人一阵大笑,李邦华正色道:“古有言,天降大任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……”

  正说着,一个踉跄,他旁边的钟荣连忙扶住他,叫道:“小心。”

  王斗也是道:“看来李公累得不行,将李公扶住了。”

  一大票人扶着李邦华而行。李邦华有些尴尬。同时心中温暖,不可否认,虽立场不同,但王斗这个团体确实很能激动人心。

  快到河边时。钟素素与钟调阳迎了上来。

  王斗与一干大员这方劳作。作为护卫营主将。钟调阳自然要率护卫营战士旁边警戒。钟素素倒没与众人一起下田,不过跑上跑下,专为众人。特别为王斗端茶倒水,一样忙个不亦乐乎。

  早在“二将击炮题”,又称“王氏算题”传到时,得知自己被写入算题,将会名扬四海,钟素素欢喜非常。在王斗到达漠南,钟素素就一直陪他跑上跑下,巡视各处。

  有时还趁王斗不注意,长久的凝视他,脸色晕红,也不知在想着什么。

  她的事务一样繁忙,要安排军屯耕种,要布置辖区内的防务,还要复建东胜卫、镇虏卫,玉林卫等处,又要抽调兵马剿灭辖区内的马匪贼寇,可谓诸事繁多。

  草原的马贼一向多广,组成人员也复杂,有汉人,有胡人,也有色目回回等人,他们穷凶极恶,不但劫掠内地,草原各部落同样是他们打劫的对象。

  现大股的鞑虏虽然被消灭了,但小股的马贼还是残余下来,草原地广人稀,可藏身之所众多,不消灭了,就会对漠南的经营造成威胁。

  不过近期王斗作出安排,以中军骑兵营、尖哨营、忠义营、新附营,内中还有大量的猎骑兵与骠骑兵,专门剿灭草原匪患,他们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的扫荡。

  草原再宽阔,马贼再众多,也耐不住他们的铁蹄所向,现草原马贼已经有绝种的趋势,除了套内蒙古人与马贼,可能会在冬日黄河结冰踏入冶内,现基本安宁。

  不过到了那时,王斗的铁骑,一样会踏过黄河,并联合宁夏与延绥等镇,攻入鄂尔多斯高原,将漠南的胡人与马贼势力,彻底肃清。

  所以钟素素也清闲一些,可以更多的陪在王斗身边,黄河、大黑河,小黑河处处,军民皆可看到大将军与钟将军并辔而行的身影,有时还可听到二人发出的阵阵笑声。

  此时她端了一盘热水,上面架了热毛巾,笑着走到王斗身边,殷勤的道:“大将军辛苦了,快洗手擦脸吧。”

  王斗洗了手,又接过热毛巾,微笑道:“多谢钟将军了。”

  钟素素欢喜的笑着,双眼变成了月牙形,更露出洁白的牙齿,不过见面前人等目光各异,她随后又变成若无其事的样子,淡淡道:“都傻站着干什么,还不洗手吃饭?”

  立时众人东张西望,各洗手洗脸,准备吃饭不表,事实证明,与钟将军计较是不明智的。

  李邦华也洗了手,擦了脸,更坐到河边一处岩石上,不顾形象的脱去自己鞋袜,将双脚伸到清凉的河水中,满足的呼了口气,吟道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,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……”

  张贵笑道:“李教授不愧为读书人,洗个脚都要吟诗。”

  众人一阵大笑,围着王斗团团坐着,带着劳作后的疲累,满足的吃喝起来。而这样与大将军并坐,没有尊卑等级的分别,也让众人觉得轻松愉快,彼此间的感情更近一层。

  其实靖边军各官将原本多是粗人,就算位高权重了,这礼仪举止也没有多少进步。他们拿着大饼,个个就着肉汤,吃得稀里哗啦的,一边还七嘴八舌的交谈,兴奋的谈着今天的耕种,种种话题等。

  钟素素坐在王斗左边,张贵则在右边,对漠南的前景,都抱以极大的乐观。张贵大口啃着面饼,更含糊不清道:“大将军,下官可以肯定,到了明年,大将军要求的金秋麦浪,定可实现……”

  他说道:“今年初,设立的多是军屯,不过到了年中,将会有更多的民屯。商屯设立。暂来不及种麦之地,可种上绿豆、苜蓿、甜菜、油菜,增广地力……明年开了春,这些种豆之地,皆可种上麦子,成为好田……”

  钟素素也高兴的道:“待天气更暖,我军民开荒造田更为容易,无数军民努力下,到了明年,可开垦荒土多少?”

  王斗说道:“是啊。只需给我们时间。漠南之地,成为塞外米粮川,非是痴人说梦。”

 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,一边啃着大饼。一边眺望旷野四周。这块土默特到河套的平原。面积几万平方公里,向来土壤肥沃,又灌溉系统发达。素为膏腴殖壤的肥美之地。

  这块土地,可以种植小麦、莜麦、水稻、胡麻、油菜、小香米、香瓜、甜菜、黄豆、绿豆等农作物。日后种子适应了,还可种植玉米与马铃薯。

  这里日照丰富,还适合栽植杏、李、葡萄、苹果等瓜果。王斗恍惚看到了来年五彩缤纷的田野:开蓝花的是胡麻,开黄花的是油菜,开白花的是莜麦……

  这片地方,还矿产丰富,在后世的包头,此时都护府漠南西镇的镇治九原城,有全世界最大的稀土矿床,此时稀土用不上,不过此地仍是全世界最大的铁矿所在地,同时还有庞大的煤矿等矿产。

  余者油页岩、锰、金、铜等矿种更是云集,可谓漠南的宝地。在这里,王斗决定再次开设火炮铸造厂、还有火铳打造厂,大量的煤矿、铁矿开采出来,就近就可以使用。

  这边还临近黄河,架立水力钻床等更有优势,煤铁多了,民众也可以用上廉价的铁料铁器,让铁料制品,成为都护府的拳头产业。甚至未来一天,畅销全国,畅销海外。

  这是一个多少庞大的市场?在后世清时,一年的洋铁、洋针进口值银,就在二百八十余万两到三百万两之间,普通一州县,所用洋铁就要几十万斤,甚至广东省城、佛山等地,一年需要的洋铁,更在千万斤。

  大明需铁量一样庞大,所以大量的铁料打制出来,不愁没销路。

  王斗现虽有永宁炮厂与宣府镇城炮厂,不过他需要更多火炮,还有火铳,也需要更多。

  还有,漠南草场众多,俘虏的大量蒙古人,可以为自己蓄养战马,顺义王俄木布,已经成为专门的马官。王斗希望到明年,自己麾下将士,便是乙等军,也人人拥有马匹,内中还大部分是战马。

  蒙古人在养马上还是有一手的,虽然他们那种养马方式,需要的草场非常广,在膘肥上面,也不如中原的马场。不过不要紧,需要使用的前一阶段,用粮食豆料突击将养一阵便好,平日也可节省更多的粮食。

  他们农耕不行,可以让他们发展纺织、皮革、乳制等业,此时草原的羊种羊毛虽然不能毛纺织呢,但制毡制毯,却是他们千年副业,皮革毛毯,很有前景。

  王斗还计划大修道路,设立驿站,以几条主要官道,将漠南三镇相连起来不说,归化城到宣府镇城的道路,到大同镇城的道路,到山西镇宁武关的道路,到宁夏镇城的道路,都要连通,加深与内地联系,而不是漠南孤立。

  而且,自己还在规划兴修水利,设立师范中学,大学,又广招人才,特别是培养民政方面的人才,又更多投入培养医士的力量,为可能到来的瘟疫,作好充分的准备。

  看着四方广阔的原野,火热的人群,王斗心潮澎湃,他默默的想:“只需给我时间,到明年,我便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资本。”

  ……

  李邦华细嚼慢咽,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倾听众人说话。

  未到塞外,不知塞外之利,未近王斗,不知王斗之强,这不单只是单纯的军事,而是方方面面,便如王斗说的综合国力,特别来日漠南开发起来……

  这时他听王斗与张贵说话:“漠南移民一百万人口,应该没有问题。”

  “没有问题,虽然文册上言山西户数十万,口数百万,其实有口在千万左右,陕西也一样。当然,要达到这个数目户值,不是一时半会的事,需要时间……”

  李邦华还想听得更仔细的时候,这时钟素素转过身子,对李邦华道:“李公,那日听了您的讲课,受益颇多,不过有一疑问……”

  她道:“您言圣与王之道,历来治国,是内圣外王为好,还是内王外圣为佳?”

  众人目光投注,连王斗都看过来,李邦华看着钟素素,他对她印象很好。

  而且以他的经历阅历,早很快看出钟素素的真实身,他并不点破,此时慢慢啃着自己大饼,微笑道:“圣人讲的是内圣外王,意谓内有圣人之德,外施王者之政,内圣是基础,外王则是目的。”

  钟素素沉吟道:“好象历朝,事实并非如此吧,唐太宗说:‘远夷来服,应由德义所加。往前功业,何因益大?’宋朝皇帝也说:修习德义,远夷才会来服。好象他们讲的是外圣,而非外王。”

  李邦华摇头:“此一时彼一时罢了,国力强时,便言外王。历朝历代,一真到国朝,国初强盛时,哪个不是常年征讨,四处征战,外圣何在?便是弱宋,一样想北复燕云。到力有不逮时,夷狄强盛,中原衰落,便言外圣,使其罢兵休好,使我赢得休养生息时机。辽、金何等凶悍,修习德义后,一样不想妄动兵戈,中原也免了多次兵火,避免百姓涂炭。待中原恢复过来,亦可再次北伐,恢复国土。”

  钟素素恍然大悟:“哦,我方强时,就讲外王,打不过别人,就讲外圣。待我方再强,又恢复外王?圣人之学,还真是灵活多变。”

  众人都笑起来,李邦华轻咳几声,钟素素的话太露骨了。

  不过他觉得,钟将军还是勤奋好学的,不懂就问,这点很好,他说道:“庆民安乐,四海无事,自是国力鼎盛,民富兵强。远夷见之岂不畏服,不畏惧我中国攻打?自然争来朝贡了。”

  他说道:“若盗贼横行,老弱孤寡无所养,国力贫乏,军力孱弱,自然引来夷狄窥探,故此,内圣为基……”

  他微笑的看向王斗:“便若此时侯爷,治内政通人和,因此兵强马壮,外圣或外王皆自由随心……若眼下的朝廷中枢,处处内政焦头烂额,又何来外王底气?”

  众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,李公讲起课来,还是清楚明白的,还有他的比喻……王斗点点头,这段时间李邦华也给各人讲讲儒学,让众人感觉自己修养有所提高,儒学在修身养性方面是强项。

  而在治国方面,也颇有精华亮点,便若内圣外王,蕴涵了灵活多变的外交策略,该强硬的时候强硬,该示弱的时候示弱,很好的保存了文明的火种。

  自己要做的,便是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形成一个有弹性的体系。

  王斗喝完碗中的肉汤,正要站起来,这时几骑从归化城方向急急奔来,众人都是看去,王斗眉头一皱,心想:“什么事?”

  ……

  数日后,鹰扬将军、都护府漠南西镇总兵官、参谋部部长温方亮带了一些护卫急急奔入归化城。从去年开始,一直到这几个月来,他一直在九原城,河套等地忙碌,几个月下来,英俊的脸容都粗黑不少。

  接到大将军的传檄,他匆匆忙忙起身,好在九原城离归化城不远,不过三百里路,还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,道路好走,因此很快就赶到了归化城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8章 紧急布防 老白牛


  与去年钟素素刚到归化城,眼下城池景色又大为不同,城内城外,更加热闹了,还兴建了不少房屋,街道规划得更为整齐,来来往往的商客不断,一个繁华的塞外大城,在草原上竖立。

  大都护府治,就是原来古禄格等人的那片府邸,经过数月修葺,已显出一种气派,除了大都护治所外,四镇总兵衙门,还有别的官将衙门,也在周边密布建设,便若当时的宣府镇城一样。

  很快的,温方亮便进入大都护府衙门,在议事大厅内,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、钟素素、高级赞画秦轶、情报部长温达兴,镇抚司主官黄仕汴,抚慰官李金佩,还有大将李光衡等人在位。

  高史银虽是参谋部副部长,但此时远在漠南东镇,韩朝虽是军政部长,作为四大将之一,一样对军事有着重要建议权,但二人离归化城颇远,只能传去公文要他们的看法建议。

  目前二镇也事务繁多,待诸事告定,才能每年在归化城居住一段时间,便如大明各将官,防冬防秋驻地总是不同,特别总兵官春移某处,秋移某处,驻地往往变动。

  韩朝作为军政部长,可不单单只是宣府镇的总兵,孙三杰、齐天良、林道符一样如此。还有谢一科、沈士奇、曾就义等人,正率尖哨营、忠义营、新附营到处追剿马贼,也不能前来。

  与当时镇城大厅一样,庞大的厅堂内赞画来来往往。墙上挂着巨大地图,中间摆着巨大的沙盘。此时的沙盘,便是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、漠南的大致地形图。

  不敢说很精确,但大致的地形河流等图形却是不会错,经过情报部门多年的侦测绘制,现大明很多省份的沙盘地图,王斗手上都拥有。

  “各方情报汇集,流贼是要攻打陕西,因为湖广离漠南颇远。超过三千里路,所以情报部收到情报后,流贼大军应该已经到,甚至过了洛【敌无龙】阳……”

  温达兴向各方介绍手中情报:“情报得知,闯贼此次不言倾巢而出,但也拉出了大部分的兵马。马兵,超过四万。步卒,更超过二十万,以流贼的德性,每每攻掠攻城,都会裹胁饥民,最终他们兵马有多少很难说。五十万?一百万?”

  温达兴摇头:“职部不敢肯定。”

  他说道:“而且他们兵分二路,一路攻潼关,一路攻商州。内中攻潼关那路,由闯贼亲领,攻商州那路。由贼将刘芳亮率领。情报部推断,留守的贼将。应该是贼前营制将军袁宗第……这些贼将个个打老仗,湖广等地官兵想要趁势收复失地,不是那么容易,就算没有平贼镇捣乱也一样……”

  左良玉吃洋柿子被毒死,这个消息,大明各地当然传得沸沸扬扬,所闻官民都觉解气,皆道:“贼将军这是报应。他早该死了。”

  对左良玉与他部下平贼军,大明上下,没有一个人有好感。他麾下兵马再多,又对国事起了什么作用?唯一的作用,便是祸害百姓,祸害友军,败坏局势罢了。

  事后各方讨论朱仙镇战事,得出的结果便是,如果没有左良玉,大明各军就算不会大胜,也不会大败。可说左良玉的兵马,是造成朱仙镇大败的最重要原因。

  其与贺人龙一样,皆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之辈,没有他们,世界会更美好,大明亦不会更坏。

  果然平贼军在湖广烟消云散后,各方并没有觉得不便,湖广百姓反觉得没了这些兵痞的祸害,自己日子好过多了。

  朝廷感觉可惜的人也少,就算平贼军还在,兵马也多,然此时流贼北上,令平贼军收复失地,左良玉会不会听令是个问题,更多的是趁机劫掠各处罢了,毕竟朝廷哪来粮饷供应他的“二十万”大军?

  左良玉得此机会,有此借口,还不到处打劫?平白让百姓遭殃,无用大害,其军烟消云散也好。

  左良玉的死,也没让王斗内心激起任何波澜,接到情报后,淡淡哦了一声就过了。

  此辈乃军人之耻,武人之害,纵观其生,没有任何亮点,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:垃圾。他也只配吃毒药,贺人龙与其相比,多少还有斩首示众,传首各边的价值。

  而左良玉的死,内中详情,也只有王斗等寥寥各人得知,以后详情也不会公布。就让他遭报应的说法一直流传下去吧,一直臭名到永远,也多少警示别的军阀,恶事做多了,小心如左良玉一样报应。

  还有曹、王兵败,朱仙镇大战后,情报部细细探察,各方情报汇集分析,最后吃惊的发现,投降流贼各将中,靖南伯曹变蛟的爱将杨少凡,竟然在投降行列中。

  他还颇受闯贼器重,编练了一个新军营,使用的,便是缴获的东路火器,可谓闯营中很有威胁的一个营伍。

  接到情报时,王斗默然良久,想起自己初见杨少凡情形,那时王斗就觉此人颇有城府,很有野心的一个人。

  而有野心的人,总是惜命的,因为他要留下自己的性命,来实现自己的抱负,杨少凡投贼之事,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
  似乎闯贼对杨少凡重点保护,所以他投贼消息朝廷现在还不知,曹变蛟更不知道。王斗决定将这消息暂时隐瞒下来,他可以想象,曹变蛟得知真相后,会遭受何等沉重的打击。

  依王斗知道的,曹变蛟待杨少凡便若自己亲弟弟一样,在他失踪后,一度非常的悲痛。

  当然,闯贼有新军火器营消息,可以视情况透露一些出去,特别与都护府交好的势力。

  此时各方情报都是敝帚自珍,王斗当然不会当冤大头。将情报人员冒着性命危险换来的宝贵情报,随意散发。

  “流贼已经离潼关不远。孙传庭守得住吗?”

  这是听到情报后各将第一反应,孙传庭在去年十一月到达西安,斩杀贺人龙后,在充足的贷款之下,立时开始招募新军,到过年前,一共招募了二万青壮。

  然就算有充足的教官,到现在才训练多久?他们会有战力吗?

  而余者陕西当地的官兵。他们的战斗力……

  数十万流贼攻关,孙传庭能不能守住潼关,连王斗心中都没有把握。而且,还有另一路攻打商州的流贼,历史上,李自成不但破了潼关,另一路军队。同样破了商州,二路大军汇合在西安。

  不过当时孙传庭是兵败才被闯军趁势攻入,现在情况应该有所不同,特别有雇佣过去的一营靖边军在。

  “陕西不容有失。”

  温方亮英俊的脸上满是断然的神情:“若陕西不保,山西岂能幸存?从河南攻打山西不易,但若从陕西东攻山西。处处有渡口在,冬日黄河结冰,更是处处平坦。二省一失,局势败坏无加,我都护府也失去了屏障。”

  “估算最坏形势。我军应该有援助的准备……”

  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沉稳说着,不过他脸上颇有忧色:“只是湖广到陕西近。襄阳到潼关一千余里,大部分是平坦地面,兵马易走。闯贼从三月下有了动静,消息传到漠南,他们兵马早走了,现在可能都过了洛阳。就怕我等还未有动静,潼关已经被破,毕竟我师离得太远了,从归化城到潼关,就不下二千里。”

  钟素素沉吟道:“孙传庭,应该不会这么无能吧?末将看这人面相,不简单的样子……秦军也算劲旅,就算现在野战不能与流贼相比,然守关守城,应该没问题。”

  她喃喃道:“人言潼关天下第一城,南依秦岭,北临黄河,东连函谷,称三秦锁钥、四镇咽喉、百二重关。历来攻打潼关者,也多铩羽而归,一般需渡过黄河,绕过雄关,方能攻入陕西……”

  她沉吟一会,郑重道:“大将军,如温将军所言,陕西不容有失,我漠南屯田正到关键时刻,至少陕西、山西要挺到明年麦收时节,我靖边军有了粮草资本,便不惧一切大敌。”

  钟素素也锻炼出来了,一番话鞭辟入里,分析到位。

  王斗看着沙盘沉吟:“孙传庭应该可以守住潼关,不过为防万一,中军骑兵营作好准备,随时南下支援……只是无令调兵,如同谋反,介时朝廷那边……”

  王斗摇了摇头,果真如此,就算救了陕西,朝廷与皇帝怕对自己的猜忌畏惧更深了。

  钟调阳道:“接到消息,就急向朝廷请令?”

  温方亮摇头道:“军情如火啊,从归化城到京师一千五百里,这来回需要多少天?中间朝廷还要争论纷吵,是拖个十天还是半个月?就算朝廷同意,圣旨过来催促出兵,再到陕西……”

  他冷笑道:“到了那时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  众人都是沉默,李光衡刚才接了王斗命令倒很高兴,现在靖边军各镇都投入屯田之中,只有中军各营倒还戒备,特别是他的骑兵营,剿灭马贼是牛刀割鸡,若能与流贼干一仗当然更好。

  他看着沙盘狠狠道:“若是末将出击,到时定要痛击流贼,让他们知道我靖边军厉害。”

  秦轶微笑道:“李将军,果真如此,那形势已经坏了,流贼已经破了潼关,兵临西安,那时我骑兵方有用武之地。而在潼关城内城外,那种地形,再犀利的骑兵,又哪派得上用场?”

  李光衡沉吟道:“流贼云集潼关、洛阳,不若末将去包抄敌后,将他们……”

  钟素素蹙眉道:“李大哥,军略方面,请你不要插手。”

  她说道:“中军骑兵营若是南下,其实已在冒险,为兵行险着。毕竟陕西非我等地盘,几千大军南下,加上大量的马匹,粮草供应已经难以保证,兄弟们饱一餐饥一餐可能性很大,马匹更有饿死可能。这还要包抄,就要跑到山西去。不说怎么渡过黄河,就算渡过黄河。到了河南,这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?况且闯贼就听任我等摆布?到时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明白。兵行诡道,非是长久之计,我靖边军讲的是堂堂之战,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”

  她埋怨道:“大将军就这点家当,又岂能随意挥霍?作为领兵将军,我们要为兄弟们着想。再说了,区区一句包抄敌后。后勤这边,又要做多少布置?参谋部这边,又要多少规划,大量诸事,岂是易事?”

  温方亮也淡淡道:“老李,闯贼惯会跑,就算一切如意。到时他几万马兵跑了,留下几十万饥民,你是杀呢,还是留呢?杀了有伤天和,留,哪来的粮食安顿?当年大将军也南下讨贼。在洛阳俘虏不少降民饥兵,留在了地方,结果这些人最后都成为叛军,内应开城,为虎作伥。我们不能被流贼牵着鼻子走。需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对手。而要一劳永逸,就必须有粮食。将俘获的饥民就地安顿,也是大将军现在做的事,屯田,积粮。”

  他看着沙盘沉吟:“我等现在重心是屯田,待有了基业粮草,到时远征河南,湖广,也是等闲……不过流贼多在河南诸处,我师的粮道还是太长,最好他们渡过黄河,到山东,北直隶等处……介时后勤较易,千里平原的,也可以发挥我骑兵优势,将他们马贼杀个片骑不留,余下饥民步卒不足为虑,又有粮食,流贼可定,只是我等需要时间……”

  被钟素素劈头盖脸一阵教训,李光衡倒不着恼,他将钟素素当自己妹妹一样看,虽然钟素素还以为众人看不出她的女儿真身,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。

  不过温方亮也不咸不淡的教训他,李光衡就不答应了,当下怒目回瞪几眼,随后心中烦躁,叹道:“说来说去都是粮草,怎么流贼就不愁粮草,随随便便就裹胁几十万,上百万人?”

  众人沉默一会,还是抚慰官李金佩道:“有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做流氓的不畏良民。流贼毕竟是流贼,不论打着替天行道,除暴安良等号,攻掠攻城只是等闲,所到之处也可席卷一空,反正说句朝廷无道,不义之财我等取之便可。”

  他叹道:“我等毕竟是官兵,岂能如流贼作派?便若曹、王二位伯爵南下时,因缺乏粮草,军士有抢掠行为,当时引起弹劾多少?真到缺粮之时,我等能如流贼一样攻取州县?果真如此,大将军辛辛苦苦,我靖边军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,就毁于一旦了。我等毕竟是官兵,不是流贼啊。”

  李金佩为人和蔼风趣,此时话语却颇为沉重:“流贼便如一人身上之病原瘟疫,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,走到哪可以抢到哪。攻下州县后,自然可以获取不少粮草,粮草被夺了,百姓岂不跟随?如此若蝗虫席卷,随随便便裹胁几十、百万人,太简单了。”

  他最后道:“不过流贼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,宿主死,病原亡。或许大明死的那一天,同样是流贼完旦的那一日。”

  王斗摆摆手,淡淡道:“如温兄弟、钟兄弟所言,小不忍则乱大谋,我不会被闯贼牵着鼻子走,我要一劳永逸的消灭他们。现在我们目标是屯种,积攒粮食,只需给我时间,到明年,我王斗会解决一切问题。”

  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:“流贼,哼。总有一日,我要将闯贼,还有那些贼将抓到面前来,一个个凌迟处死,方泄我心头之恨。”

  ……

  王斗招各将作出了安排,密切关注潼关那边情况,若孙传庭力有不逮,立时救援,陕西绝对不容有失。

  而议事后不久,李邦华紧急求见,见了王斗,他连声道:“流贼逼近陕西,贼势众大,恐陕地……果真有失,还请大都护立时发兵,救万民于水火……下官愿向朝廷上奏分说,如有罪责,下官一力承担……”

  显然的,李邦华也听到了消息,焦虑非常,立时赶来向劝说。

  看着这个曾经的都察院左都御史,就算远在塞外,被朝堂遗忘,也仍然关心国事,陕西局势与他无关,一样关切。王斗看了他良久。在李邦华忐忑不安时,微笑说道:“李公放心吧。本侯定不会坐视陕地不管。”

  李邦华又惊又喜,连连道:“那就好……下官谢过侯爷高义……”

  流贼逼近消息传到山西,巡抚蔡懋德也连日召山西巡按御史汪宗文、布政使赵建极、监司毛文炳、蔺刚中,又有太原知府孙康周,平阳知府张璘然等官吏议事。

  他自己决定到潼关对岸的风陵渡去,防止闯贼从这边渡过黄河,攻打山西,同时绕道攻打陕西。又紧急传檄总兵周遇吉、副将李云曙、副将熊通、副总兵陈尚智等前来太原商议防务。

  事后决定分区包干。防守黄河,每个重要的渡口,都委派要员专门负责。

  同时蔡懋德还向宣大总督纪世维求援,也不忘向大同巡抚卫景瑗,宣府巡抚朱之冯请求帮助,甚至归化城的王斗那边,都派去告急求助的使者。

  流贼逼近。纪世维当然非常关注,蔡懋德分身乏术,只能公文往来。纪世维就紧急召大同巡抚卫景瑗,宣府巡抚朱之冯到阳和,同时商请韩朝与王朴二位总兵议事。

  王斗早给纪世维授权,紧急之时。可以调动宣府镇的靖边军人马。

  纪世维是王斗岳父,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,王朴就算是伯爵,也要给纪世维几分脸面。况且,名义上。他这个大同总兵,是受总大总督节制的。

  ……

  崇祯十六年四月。在西安城东南靠近骊山一处连绵军营,陕西总督孙传庭静静站在一处荒山之上,眺望下面的军营。

  他一身武将打扮,凤翅盔,山文甲,腰上挂着宝剑,还有一袋朱漆描金的箭囊,铁甲外罩着大红的披风,随风飘扬着。他静静看着下方,虽神情疲惫,然双目仍然锐利而深沉,也不知此时在想什么。

  一大帮幕僚随他在望,也是静静无声,护卫散在周边,个个盔甲整齐,肃静不语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武味道。却是雇佣而来,暂充督标营靖边军人马们,轮流担任护卫。

  不过孙传庭最贴身护卫,却是一直跟随自己的忠心长随马维忠,依孙传庭之令,挑选信得过之人,日后充为孙督之亲卫。

  作为雇佣军头领吴争春与高寻,此时也一左一右站着,似乎孙传庭不开口,他们亦可沉默到永远一样。还有赞画温士彦,也是微笑站在孙传庭身旁眺望。

  下方营地杀声震天,传来阵阵的训练声,还有鸟铳鸣响的声音,陕西新军,正如火如荼的操练着。

  看着那方的人马,孙传庭的眼中,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最近压力太大了,也只有看到眼前的新军,才让孙传庭觉得安慰。

  去年十一月到腊月,孙传庭开始大规模招募新军,每月给月饷一两,安家银十五两,还承诺每兵会分给田地三十亩,更吃住在军营中,立时陕地轰动,无数青壮年踊跃参军。

  更因为孙传庭效仿靖边军,招募新军有家口者优先,立时陕西全省,火速成亲者不少,家有儿女的人家,也乐于将女儿嫁给他们。

  毕竟这年头有稳定军饷、有安家银,特别参军后还有田地可分的军伍可谓少之又少,除了朝廷新军外。而朝廷新军,在大明百姓印象中,基本不错。

  一两月饷也虽然少了点,但孙督承诺足额发放,又吃住在军营中,依子弟们节省的势头,每月可能会省下不少,更别说还有安家银与田地分取,所以过年前头,两万新军招募完毕,极为顺利。

  倒是选拔军官困难些,自己部下被调走,落得各镇总兵将官埋怨是次要,主要是合格优良军官不好找。兵痞似的将官,孙传庭当然不会要,好在他是三边总督,在斩杀贺人龙后,威望空前的高,最终各级官将选拔出来,新军的架子搭起来。

  当然,如此一来,就给孙传庭背上了沉重的负担,粮饷,安家银,田地开垦,盔甲器械,火器火药,需要的钱粮是多少?就算王斗给他贷了款,仍然让孙传庭觉得银钱紧张。

  更别说,贷款是要还的,又有陕西原来的军队,他们就不需要粮饷了?

  所以孙传庭在招募新军的时候,开始疯狂的清查历来拖欠赋税,他对外界宣布:“就是欠一两银子,也给本督吐出来。”

  无数士绅斯文尽丧的被枷到衙门示众,不给钱决不放回,几个月时间内,陕西处处,可谓家家哭嚎,户户落泪,孙传庭之名,可止小儿夜啼,无数人惊叫:“孙传庭疯了。”

  贺疯子已经被人忘了,现在提起疯子,人人都说孙疯子,孙疯子大名,早取代贺疯子了。

  不但如此,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,孙传庭还宣布,今年夏税秋粮,所有士绅一体纳粮,敢拒粮抗税者,斩,抄家。

  孙传庭的疯狂,让大明上下震惊得鸦雀无声,本来弹劾的奏疏,已经足以将他整个人淹没,然可能是太震惊了,反让人忘了弹劾他。

  整个陕西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孙传庭最终结局是什么。

  当然,孙传庭敢这么疯狂,也是有底气的,便是拥有一帮忠实的打手,三千强悍的靖边军战士。

  他们体现了雇佣军的优良品质,除一些超越底线之事,孙传庭说砍人就砍人,说抄家就抄家,绝对没有二话。

  他们还是多面手,可以充为打手不说,还可以训练士兵,他们大多学识不错,便是充为屯官一样合格,充为赞画也不错,让孙传庭更明白了王斗为何让军士识字。

  这不单只是容易记住条例制度,高学识兵种,优处多多啊。

  孙传庭现在不心疼了,靖边军雇佣费用虽然高昂,但绝对物有所值,可惜自己不能雇佣更多。

  当然,疯狂的同时,孙传庭对当时王斗说的人亡政息,利益集团话语记忆犹新,他也开始考吏员,作为新设屯堡所用。便如王斗说的,他孙传庭虽然得罪一大批人,将来不会有好下场,但自己的政业却可以传下去。

  有时孙传庭也在想,最终自己的结局是什么,想想失笑,就算商君那样被车裂又如何?此时再想起,只是低吟一句:“欲与之驰骋兮,吾在刀众中漫步。”

  这时温士彦打断沉默,他对孙传庭微笑道:“孙公,新军再练数月,基本可以一战了。”

  对孙传庭,温士彦不得不佩服,他也颇有兴趣,这个疯狂的男人,最终走向何方。

  也虽然靖边军教官目前对陕西新军评价很低,认为这些士兵打大仗,恶仗还不行,特别没有老兵种子是个弱点,但不可否认他们士气很高,在战斗力方面跟成熟的靖边军相比,也是不公平的。

  孙传庭粗又高的眉毛一扬,哈哈一笑,对此,他一样有着信心,自己新军已经初步成形,装备也不错,唯有朝廷许诺的红夷大炮没到。

  主要是道路不通,湖广与河南的道路被隔断了,若走别的路,运送火炮,那太艰难了。孙传庭知道流贼有一个炮营,所以暂时收集省内各大将军炮,与新军一样,密切在训练炮手。

  孙传庭憧憬着,在新军练成后,在一次堂堂战斗中,消灭流贼,还国家以太平,此时更跑到营地不远的山头眺望。

  他精通望气之术,可以看出新军阵列基本还是严谨的,所欠的,只是血气,若经过一系列的磨练战斗,新军可成。

  他正要说话,这时踏踏踏的紧急马蹄声传来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19章 潼关 老白牛


  “唏律律……”

  一匹矫健的塘马在驿道旁扬起一溜尘土,那腰背上插着令旗的传令兵直奔到赵荣晟与李正经面前,高声道:“赵千总,李千总,孙督那边发下话来,可否让大军行进的步伐再加快些?”

  “加个屁快啊,孙督不知道行军条例啊,新军一天走五十里,是最合适的,快了慢了都出问题……事前就有规定,怎么改来改去的?行军不是儿戏,该多少就多少,将老子的话传过去,今天就走这么多。”

  李老甲长挥挥手,打发走那个传令兵,身旁的赵荣晟笑呵呵道:“老李,条例是这样讲,不过你这说话的口气……”

  李正经不以为然:“老子一向就这么说话……再说了,那塘马是傻的,不会将老子的话修饰一下?”

  赵荣晟哈哈大笑起来,李正经看着赵荣晟,猛的一拍自己大腿:“我靠,刚才那塘马营部的?叫什么来着,他不会将老子的话原原本本传给孙总督吧?”

  听赵荣晟笑声更大,李正经痛心疾首,他大声埋怨:“我说老赵啊,你还当不当某是兄弟,也不知提醒一下?”

  赵荣晟不答应了,叫道:“我怎么知道【龙无敌】你么笨啊,说话都不带拐弯的……”

  二人斗起嘴来,李正经曾是陈晟、鞠易武人等的老甲长,赵荣晟则是牟大昌、韩铠徽等人的甲长,现在也都位列千总职位。

  虽说二人一个三十多岁,一个二十多岁。但相互的脾气性格都颇合对方胃口,此次又一齐成为雇佣军军官援助陕西。一路上,就这样相熟起来,而且成为了忘年交。

  不过二人都是脾气火爆之人,时常不常的斗嘴,此时二人策马在一座山包之上,一些同样策马的护卫散落土包周边,在下面干燥的官道,红色的士卒洪流。正从西边蔓延过来,远处渭河如带。

  不久前流贼逼近消息传来,孙传庭急召陕西巡抚冯师孔、西安知府简仁瑞、还有按察使黄絅、参政田时震、一些兵备道,又有靖边军雇佣军将官吴争春,高寻,赞画温士彦等人议事。

  同时孙传庭又紧急檄传陕西各将,新任陕西总兵高杰、固原总兵郑家栋、临洮总兵牛成虎、榆林总兵王定、宁夏总兵官抚民人等前来西安府。

  最后商定结果。以陕西巡抚冯师孔守商州,随之有榆林总兵王定、宁夏总兵官抚民,余者随他一起防守潼关,以西安知府简仁瑞等人负责转运粮饷。

  消息传来,闯贼以刘芳亮为将,麾下十万兵马攻打商南。商州,虽说从南阳西进不远,大部分就是崇山峻岭,悬崖峭壁,到商州的近千里山路。极不好走,更不要说攻打。

  所以一般从河南到陕西。多走潼关一线,特别随有车辆辎重的。

  不过孙传庭不敢掉以轻心,除以一省巡抚加二镇总兵守护外,还请吴争春派遣雇佣军甲等兵二总,由黄蔚领之,暂充冯师孔的抚标营,作为监督与后备之用。

  黄蔚权力很大,虽是游击衔,但抚标营的参将郝尚仁、副将孙守法、孙枝秀等人都要听他节制。

  对此,冯师孔没有异议,一是他不敢违背强势总督孙传庭之令,二是他现在知道孙传庭督标营人马,原来是雇佣来的靖边军战士。

  靖边军之强,天下闻名,在陕西得失大局之间,冯师孔自然知道选择,他虽然性子偏软,其实也算名吏,不是不明是非之人。

  随后,孙传庭打发各将回镇准备,除给他们克期到达的时限外,就先率督标营、还有两万新军奔赴潼关,先期作好防务准备,只有驻扎西安不远的总兵高杰,率正兵营紧后一步出发。

  孙传庭对靖边军印象最深的便是各方条例化,因此也在新军中作这等尝试。只是行军打仗,条例化哪是那么简单的?识字者少,对条例军规的理解便浮于表面,识字者少,一些基本经验只能口口相传。

  口口相传,稍稍大点的败仗,老兵种子一去,新来的兵卒就茫然无措,原来的经验也很可能失传,就算这些经验是原本军伍用鲜血与生命换来。

  所以这时名将作用非常大,因为他懂得一些基本的经验与知识,甚至将这些知识作为家传秘法。

  而靖边军的做法,是将打仗练兵作为操典,历来的经验教训与条例编成教材,这样就算士卒消耗多少,也可以源源不断再诞生出来。

  当然,说来简单其实也难,毕竟靖边军的教育,整个宣府镇的教育,都是大明别处不能比的,现在军中底蕴也非常深厚。比如靖边军中现习以为常的赞画,孙传庭就非常缺乏。

  文人不知兵,武人不习字,如何看沙盘,如何看地图,如何看帐册?如何知道谋算,如何知道规划?除了打仗一窝蜂,就没有办法了。

  还有那沙盘地图,基本的测绘人员,孙传庭都苦于不足。他这些年苦心收罗的幕僚们,撒到陕西各处,便如大湖里的点滴墨水,转眼消失无踪了,深深感觉不够用。

  所以此次大战谋划,很多是依靠雇佣来的那些靖边军人员。

  还有行军、扎营,粮草供给等,也多是靖边军中赞画吏员们在规划,孙传庭虽然知兵,但与靖边军相比,就感觉后勤粮饷供给非常混乱,毕竟执行团体不能比,不得不安排靖边军人手处理。

  此次新军行军扎营等杂务,也由这些雇佣来的靖边军将官们谋划,特别吴争春委任赵荣晟、李正经率二部人马督促负责。

  大明此时行军要求不多,最大的要求就是克期到达。此时情况,将官们在接到调兵火牌。为了不误了限期,或是无力统协全军,反正将官领家丁狂奔。

  出兵几千人,跑一天,掉了三分之一人马,跑两天,掉了三分之二人马,跑三天。不知还余多少人马。

  最后按期到达,除了二、三百有马家丁,余者队伍稀稀拉拉,可能十天半个月,才会相继到达,最大的情况,极有可能三分之一人马不知所踪。不知从何寻找。

  这种行军情形,当然是靖边军不能容忍的,他们也要求克期到达,然这种克期到达,基本是全员到达。就算有掉队,有生病。有水土不服的士卒,也不会超过全军的百分之一,而不是那种出兵三千,最后赶到只有三百。

  所以除了平日训练,伙食供应。医士准备,一路的行军规划非常重要。全程多少里,每天该走多少里,何处可以下营,何处有水源,何时可以起程,都有专门的安排,严格的执行。

  不是今天状态好,就多走,别天状态不好,就慢走。

  依探马得知的流贼情况,还有前方路况,赞画们已经规划了,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路,每天走五十里正好恰当,所以孙传庭那边要求大军们加快步伐,要监督的二部靖边军催促,被李正经拒绝了。

  他与赵荣晟策马在土包上,两杆千总旗身后飘扬,看着士卒的洪流,从西到东不断而过,那些士卒都是青壮,他们穿着红色的衣甲,一色的红缨毡帽,脚上打着行滕,穿着布鞋。

  不过铳兵穿红色棉甲,枪兵穿红色齐腰甲,一部分枪兵还有着臂手与镶铁棉甲。却是作为枪营中的精锐士兵,临战时候站在前排,专选训练时表现胆气足,技艺高者,算是军中壮士,他们月饷,也有一两五钱。

  此时已过立夏,天气转暖,有时会下雨,但天气总体干燥,大队人马踏在官道上,激起漫天的尘土。

  看士兵们扛着自己长矛与火绳枪专心赶路,很多人满脸风尘汗水,也顾不得擦一下,因为官道旁边,来来往往都是奔走的马匹,在监督指引这些人的行军。

  “注意,后队跟上……”

  “注意,前队避让辎重……”

  “注意,鼓点声音不要落。”

  二位千总部下,各自负责一部分,指引这些新兵蛋子行进,便是各营的官将,一样要听从这些靖边军乙等军安排。作为新式军队的开始,他们一样是新人,需要从头学起。

  作为第一次大规模持续行军,这二万新军问题太多了,二位千总就看到自己各自部下,罗良佐、赖得祥、陈晟、韩铠徽等人,个个累得不轻。

  赵荣晟看到好友罗良佐从下边经过,他策在马上,肥胖的身子在马上扭动着,用他若帕瓦罗蒂般浑厚的声线高声道:“将士们表现不错,来一曲军歌,振奋一下精神。”

  鼓点军乐伴奏下,带着秦腔的军歌响起,开始杂乱,慢慢变得整齐:“大漠风尘日色昏,红旗半卷出辕门。前军夜战洮河北,已报生擒吐谷浑……”

  罗良佐远远的声音传来:“非常不错,再来一首。”

  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?请君暂上凌烟阁,若个书生万户侯。”

  军歌的轰响中,浩浩荡荡的军伍不断从山包前经过,火红的河流,似乎倾泻不断,那些陕西新军经过土包前,看到赵荣晟与李正经二人时,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。

  新军招募的多是乡野朴实之人,天性畏官,用后世的话来说,就是怕政府。

  对督标营这些靖边军,他们是畏惧的,不言等级,训练时充为教官的这些靖边军们,对他们非常严厉,动不动就打军棍,那种害怕,数月下来,是骨子里的。

  同时,新军对他们又是尊敬的,虽然训练严格,但平日歇息的时候,又对他们和蔼可亲,时不时讲些新鲜话题,让这些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,知道外面的大千世界。

  让各人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,原来世界这么大,有趣之事这么多,教官们在这些人心中,也留下学识渊博,文武双全的印象。

  教官们有时还会请他们下下馆子,吃喝一顿。家中有什么困难,也会慷慨帮忙。所以在新军中颇得人心。

  同时,雇佣军的待遇,也让他们非常羡慕,乙等军普通小兵,每兵每月也有五圆,那银圆可是好东西……还有他们的盔甲,他们的火铳,他们的长枪。都非常精良。

  那铳还是火石铳,不用火绳,上了铳剑,可刺又可射,每兵还有马匹,岂不让人羡慕?

 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,真是没话说。所以这营雇佣来的一营靖边军,无意中成为陕西新军很多人的目标榜样,他们还兴起认义兄的风潮,希望找个雇佣军们做大哥。

  一张张朴实的脸,在赵荣晟与李正经二人眼前晃动,他们投来的尊敬又畏惧的目光。成为一副副凝固的画面,似乎永恒留存下来。

  李正经难得叹了口气:“他们还未练成,就要面对大战……希望少死点人,老子……老子总觉得,这些人就象我们的儿子。实在是不愿……”

  赵荣晟也难得沉默,当年他是小兵时。只想奋勇杀敌,等成为甲长,就知道肩上的责任。

  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,而要为甲中兄弟着想,军职越高后,肩上的担子越重,训练陕西新军几个月,岂又能没有感情?他也叹道:“此战只是开始,这些关中子弟,今后要打的仗不少……死的人,怕也会不少。”

  李正经道:“是啊,死的人会不少。”

  随后他一拍自己脑袋,激得头盔一阵的金属作响,他骂道:“老子说这些作甚?当兵入了伍,就准备马革裹尸的一天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,平白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
  赵荣晟也是哈哈一笑,豪迈的道:“不错,老李难得说句实在话,我们是军人,打仗,就是我们的职责。死算什么,我们靖边军是为天下太平而战,随着大将军,旌旗指处,群丑必然灰飞烟灭。”

  李正经骂道:“是老子在说实话好不好,你是满嘴的跑风……”

  “你才是……”

  二人又继续斗起嘴来,土包下的护卫听到二人对骂声,互视一眼,都是摇了摇头。

  ……

  或许陕西新军,或是大明别的军队,还处于当兵吃粮,拿饷作战,上官号令阶段,然靖边军中很多人,已经进入主动求战时期,有着自己的理想与目标,一种使命感与责任感。

  很多人已经有一种想法,追随大将军,为天下太平,为这块土地的人民更好生存而战。

  源源的士卒向东再向东,他们浩荡的洪流,从东望不到西,从西望不到东,一面面孙字旗帜,在风中翻滚不停……

  东端的一座原上,此时数百骑战士,正肃然看着下方火红色的河流经过,这些骑士个个穿着长身罩甲,罩甲上粗大的铜钉,给人以极大的压迫力量,还有他们的八瓣帽儿铁尖盔,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质光。

  他们不远处,一杆孙字大纛高高竖立原上,孙传庭骑在一匹白马上,他全身的盔甲,带着弓箭与宝剑,罩着披风,正专心听着那塘马传回的消息。

  他的身旁,有一些幕僚,还有一些充为赞画的当地官员,吴争春与高寻二将,还有营中书记官,赞画官,镇抚官,医官,抚慰官等策马在旁。

  援助陕西的雇佣军营部规模更大,赞画从一伍扩到一甲,医士从二甲扩到一队,镇抚兵也有三甲,塘马有二甲,他们的赞画主官,就是从河南刚回来,又跑到陕西的温士彦。

  此时他戴着幞头,穿着紧身青衫,腰佩利剑,外面罩着短袖大氅,形象儒雅又带着英气,也在旁含笑听着那塘马的禀报。

  “加个屁快啊,孙督不知道行军条例啊,新军一天走五十里,是最合适的,快了慢了都出问题……事前就有规定,怎么改来改去的?行军不是儿戏,该多少就多少,将老子的话传过去,今天就走这么多。”

  那塘马一板一眼将李正经的话原原本本传达,毫不改变。

  靖边军选拔塘马,首先的要求,就是古板,各方的话语,由不得自由修改。否则道道命令传达下去,最后变成什么意思很难说。在战场上,这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。

  对这塘马来说。他的责任就是传话,别的事不是他该考虑的,靖边军中要求也是先尽到自己职责,再考虑别事,所以他一字不变的将李正经的话传了过来。

  听了他的话,场中各人面面相觑,孙传庭身旁的幕僚,还有那些充为赞画的当地官员。很多人露出不悦的神情。雇佣军到达陕西后,有意无意的将触角伸到四面八方,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。

  特别孙督是什么人?他是三边总督,你区区一个千总,就算是靖边军的千总,又岂能以这种口气与上峰说话?这些靖边军,真是越来越飞扬跋扈了。

  高寻扬了扬眉。此时他穿着军官的短身罩甲,下方战裙,闪亮的鳞甲衬得他更是英武非常,不过他神情不动,没有责备李正经的意思,身旁的吴争春则是皱了皱眉头。

  他是正统的靖边军人。李正经的话就算有道理,然这种说话语气,有目无尊卑之嫌,还会影响到靖边军与孙传庭的关系,此事可大可小。他喝道:“李正经怎么说话的?孙督,末将这就将李千总招来训斥。”

  孙传庭哈哈一笑:“无妨。李千总是性情中人,本督非常欣赏,而且是本督孟浪了。军律定下,就该严格执行,此事,是本督之错,李千总有功无过。”

  温士彦抚须一笑,给了孙传庭一句马屁:“孙督虚怀若谷,吾辈之楷模,下官佩服。”

  这话让孙传庭哈哈大笑,心情大悦,对李正经的芥蒂更是烟消云散,身旁众幕僚也是大笑,气氛又恢复了融洽。

  看着下方兵马不断经过,孙传庭扬起自己马鞭,振奋道:“按行程,再走三天,我师便可到达潼关。而且基本上是全员到达,除了寥寥掉队,生病的士卒。此皆是吴将军,高将军,温赞画等谋划之功。”

  吴争春等人客气几句,孙传庭的肚量与豪迈让他们意外,不得不说,这个疯狂的男人,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,他很狂傲,然更多隐藏在骨子里面。

  孙传庭感慨地看着下方行进的队伍,在他眼中,大军行进井然有序,而且这种行军效率……自己要学的还很多啊。

  看太阳慢慢西斜,下方人马如潮,他心中那种豪情充溢胸腹,忍不住来到原边。看到他的人马与大纛,下方的陕西新军都忍不住投目注来,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:“注意,所有将士,向孙督臣致意。”

  “万胜。”

  下方经过一片枪兵,所有的长枪兵战士,都举起手中的长矛,向原上的孙传庭欢呼。

  “万胜。”

  又过来一片的铳兵,一样举起自己的火铳欢呼。

  “万胜。”

  又过来一片士兵,阵阵的欢呼声回荡在渭河南岸的道路上空,如潮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。

  所有经过原下的陕西新军们,看到孙传庭时,都向他致意,眼中带着崇拜与感激。孙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,给他们分田分地,让家人可以过上好日子,又给军饷与安家银,他们愿意为孙督而战。

  看着下方将士密密挥起武器,人潮涌过时,排山倒海的“万胜”声接连不断。那种激情洋溢,烫得孙传庭内心一阵阵火热,唯有新军才有这种激情,唯有新军才有这种力量,非那种死水波澜,麻木不仁的旧军可比。

  孙传庭不由自主挥起手,向下方的将士们致意,更引起声浪不断。

  他身后的幕僚们,也是感染得个个热泪盈眶,一个幕僚喃喃道:“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将新军练起来。”

  吴争春与高寻等人也看着,营中镇抚官道:“场面还是小了点,气势有些不足。”

  他身旁抚慰官道:“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
  大军从原前滚滚而过,漫长的行军纵队一眼望不到远,一面面红旗,在道路上空飞舞。西斜的太阳已经化为夕阳,温暖的阳光撒来,给行进的队伍,还有原上的孙传庭,度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辉。

  这一幕,将永远镌刻在历史上。

  ……

  当日临近傍晚,大军在渭河边扎营,陕西新军仿效靖边军。两万人分为六个营伍,内中特别一个辎重营。各部还有炊事车。先期赶到扎营之地,烧水做饭,让将士们一到达,就有热水洗脚,热饭供应。

  对靖边军来说,有条件的时候,落脚时尽量供应将士用热水洗脚,是必要的军律。如此双脚血脉活络畅通。第二天可以走得更远,至少也保持状态,同时还可以减少病患。

  扎营时吃到热饭热菜,更是必要的要求,当然,对陕西新军,对孙传庭与其幕僚们来说。就颇为新鲜了。不过短短几天下来,他们亦觉得此种做法好好多多,起码行军几天,掉队落伍的人很少,生病的人更少。

  人叫马嘶的声音,滚滚人流前来。在靖边军雇佣兵们的指引下,在各自方位标旗指引下,有条不紊的下营,集结、套马、挂车,立帐。吃饭,歇息。井然有序。

  “看看,这才是训练有素,诸位,没有靖边军指引,新军们就是乌合之众……”

  孙传庭静静看着大军扎营,身旁的靖边军各将各官已经去忙了,身旁只余一些心腹幕僚。

  他有些出神的看着那边通红的天空,深沉的道:“方才你等言那李千总对本督不恭,言靖边军插手新军,插手陕地越深,然不让他们插手,我们做得好吗?”

  他神色有些悲哀:“我们起步太晚了,我们的人才,更是太少了,方方面面都极为不足,不靠永宁侯的部下,靠谁?想要不让别人指手划脚,就要自身过硬,然……”

  他身后一个幕僚沉痛道:“孙公放心,他们点点滴滴,学生都记在心头,载在案中,总会有迎头赶上一日。”

  孙传庭点点头:“陕西的未来,大明的未来,还要靠诸公。不过现在练兵打仗,或是民政屯田,都与往日不同,本督苦于人才不足,听闻永宁侯现在许可留学生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这留学生一词,怎么感觉怪怪的。

  不过王斗总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,想想也不以为意,他道:“本督会与永宁侯协商,争取派一批人,入宣府镇军事学院与民事学院,还有师范大学学习的资格。”

  众幕僚都是用力点头,他们虽一腔热血,愿意追随孙公干一番大事业,但事到临头,才发现区区一批幕僚,不足以统领方方面面,还需要大批实干的基层人员,各方面的优秀人才。

  而这些人员,是他们缺乏的,靖边军雇佣军到达后,越是亲身接触,了解越多,越感觉到彼此的差距。所以再不情愿,不让他们插手只是痴心妄想,除非自己各方面层次,提升到与宣府镇一样的高度。

  看幕僚们有些沮丧,孙传庭又哈哈一笑:“有所得便有所失,没什么大不了的,换言之若没有这营靖边军,吾等连眼下局面都没有。”

  杨嗣昌、丁启睿、侯恂等人都督过师,然常常调度不灵,就是因为没有直属的精兵。

  现督师侯恂,身居开封府内,听说除了从陈永福那拔来数十扈从外并无一卒,现在城内便如木雕泥塑,各官将明面上对他客气,实际谁也不当他一回事。

  自己若不是雇佣了这三千精兵,谁知道回到陕西会怎么样?

  会有眼下一言九鼎,一应万从的形势?会有两万新军招募训练,前景一片大好的局势?孙传庭相信,只需给自己时间,未来陕西新军,未必不能与靖边军相比肩。

  看着天边的夕阳,他热切道,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他领幕僚们巡视营地,各营士卒已经很快安顿下来,因为是内线行军,不必立寨,只挖一些壕沟,还有一些紧要之处撒上铁蒺藜,又有守夜巡弋人员。

  不过此时辎重营还在源源不断的运输,从西安到潼关,靖边军赞画们,设立了多个屯粮地点,不单只是供应行军队伍。

  这些辎重部队,也以独轮车居多,便是那种轻车样式,以硬木打制,有辕条,有孔位,临敌可插上挨牌与拒枪,不过孙传庭想方设法,在营中添了一些马车,增加运输能力。

  营中粮草统计预算,也由雇佣军中的辎重队在负责,他们精于计算。可以很好的为大军进行统筹,必要的时候。西安知府人等,都要听他们指挥。

  孙传庭集合了全省的大将军佛郎机炮,也建了一只有五十门大将军炮,二十门臼炮,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的炮营,由聘请来的靖边军炮官进行训练,此时也由牛马拉着前来。

  孙传庭相信可与闯贼的炮营一战,假如他们火炮拉来的话。

  从靖边军分享给他的情报中。孙传庭还惊讶的知道,闯贼竟有了一只庞大的铳营,由原来投降的各部新军作为骨干,装备的,还大部分是缴获的东路火器,引起孙传庭的重视。

  他向王斗购买器械众多,除了火器盔甲军服外。还有很多万人敌,毒弹、灰弹等,此时一起由辎重营运来,陕地库存的火箭,如飞刀,飞枪。百虎齐奔等等,也一古脑的收罗来。

  孙传庭相信,自己一定可以守住潼关。

  ……

  崇祯十六年四月十六日,孙传庭带着幕僚赞画,还有雇佣军各将。两总的甲等军,比大队人马及早半日到达潼关。这被称为雍州第一关所处。

  他们从西门进入关城,潼关有九座城门,九大关楼,每门皆有瓮城、城门、箭楼,西门由于连接西安官道,城墙前较平坦,不过也有城楼与箭楼,还有内门与外门。

  进门之时,城门前方已是熙熙攘攘,大量的运粮队伍不断进城,沉重的,满栽辎重粮草的马车与独轮车,在辎重兵的用力拖拽下,鱼贯以进。

  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,粮草重要性不用质疑,孙传庭等人不可能赶走粮车,让自己先走,他们等待好久,才能够继续前进。

  挂游击军职,雇佣军官杨虎与当地潼关守将,迎接了孙总督一行。虎爷率领的一部军士,内中一总的猎骑兵,三总的骠骑兵,在营部命令下,先期一步赶来防守,他们还负责哨探。

  依虎爷的介绍,望远沟对面原上,已经出现了零散的流贼哨骑。

  不过估计他们的主力人马,至少要五到十天后,方能够到达潼关附近。毕竟按路途,从襄阳到潼关一千多里,他们步卒一天走三十到五十里,起码全部需要二十到三十天,才能赶到目的。

  不过流贼马队众多,一些哨骑部队,已经相续出现,虎爷这些天带着麾下,至少杀了数十个。

  虎爷夜不收出身,麾下的猎骑兵,人人有骑铳,可以在马上开铳,射程比马弓远,又个个有好马,他们在马上打了就跑,加之本地军士作向导,神出鬼没的,流贼哨骑对之无可奈何。

  不过流贼马兵越来越多,虎爷这两天已经有所收敛,他并不愿白白折损麾下力量。

  对情报的重视,流贼其实比官兵还重视,而从湖广到河南的驿站已经基本废黜,待陕西方面得到消息,流贼大部已经在河南的道路上走得很远。

  但毕竟是主地,已方还是有防守等方面优势,他们的哨骑马队,也不可能有攻城能力,所以倒不必要担心,但从今天开始,加紧潼关防务,却是刻不容缓。

  孙传庭静静听着,待杨虎说完,他亲切的拉起虎爷的手,赞道:“多亏杨千总,我师才能对流贼了如指掌。”

  虎爷不动声色抽回手,抱拳道:“孙督过誉了,这是末将该做的。”

  随后孙传庭不顾身上疲困,摆摆手止住幕僚稍稍歇息劝说,领众人上了西门,潼关形势,东西长,南北窄,整座城池看来既像马鞍,又像金元宝,孙传庭也准备从西到东、到南,巡视全城。

  他们上了西门,当地的守军已经在戒备,城墙上到处是巡逻之人。

  众人顺着城墙往北,很快看到渭河,这一段城墙一直到北门,一直是建在渭河边上,城墙离河岸不远,最宽处不到一里,涨水之时,城墙便作为河堤之用。

  然后到达北关,这里是渭河、黄河交汇处,河水更是宽阔,站在高高城墙上,见黄河浩浩荡荡东流,视线极为开阔,众人皆有心胸一畅之感。

  一幕僚叹道:“大好河山,岂能沦于流贼之手?”

  众人皆是点头。

  而在这里,城墙离河岸处也更为狭窄,普遍不到一里,很多还是泥泞河摊地,流贼若攻打,在这些狭小的门前地带,想要大规模集结是不可能的。

  城墙上的火炮,甚至可以打到河水里去,将过来攻城的敌人,拦腰打成一段段。

  城内守军再出击,攻打这些城墙城门的敌人,除了往黄河里跑,没有别的出路。

  而且这些段的城墙普遍高在五丈多,敌军想要爬上城墙,首先就要累个半死。

  这些地方的城门,还皆是内侧走向,如同马面的侧面,攻城的马队冲到此处,不知不觉就缓了速度。而拐到这里后,城上的守军还能对他们的队伍腰部进行有效的杀伤。

  小北门是水关,潼河穿城而过,与河水入城的南水关呼应,二水关在涵洞上都建了观楼、箭楼,可以有效的防御敌人从水面上攻城。

  在小北关上,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山西省,那方的风陵渡,还有风陵堆与中条山。此时黄河上一些渡船正两岸往来,却是潼关的守军,与风陵渡的山西守军呼应联络。

  吴争春抽出自己的千里镜眺望,随之有千里镜的人,还有孙传庭,也纷纷抽出千里镜,往黄河对岸张望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  明末边军一小兵 第十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720章 二沟 老白牛


  北水关闸楼宏大,潼水从这里注入黄河,事实上,又在东西形成了一道防线,在闸楼上众人眺望良久,特别看对面的风陵渡。

  往日那里是熙熙攘攘之处,南来北往客商每日不断,赶路的,候渡的,推车的,赶牲口的,坐在船上泛舟流淌的,鸡鸣闻三省不是随便说说。与大禹渡、陌底渡一样,都是黄河有名的渡口。

  然那边现在安静一片,船只南北横驰、两岸争渡之景不在,只余少量军船过往联络。两岸的守军盘查也严厉起来,遇有渡船者,都会严格盘问,有不对者,就会扣押起来。

  与鞑子一样,流贼也喜欢用间用细,不可不防。

  吴争春收起千里镜,说道:“历来西来攻打潼关者,多在关前铩羽而归,唯有小心他们从黄河对面绕过关城,直取关后。”

  众人都是点头,历史上曹操与马超大战,潼关不下,曹操就从黄河对面绕过,最后夺取了潼关。

  孙传庭抚须缓缓道:“公文有传,晋抚懋德公,已紧急前来风陵渡,只需他们守住黄河,本督定可力保潼关不失。”

  对北面的防务,孙传庭现在并不怎么担心,眼下黄河水位高,流贼无船不可渡河,山西巡抚蔡懋德只要看住各渡口,就可力保黄河不失。至于冬日黄河结冰,此时还早,流贼也不可能在关下等到那个时候。

  【龙无敌】众人继续顺着城墙往东面巡视,台面平坦结实。铺就的都是方石条与青砖,而且城墙还非常宽阔。西安的城墙宽是十五到十八米。厚度大于高度,潼关城墙的宽度,比西安城墙还甚。

  因为它既是城墙,又是防止黄河水漫淹关城的堤坝。

  顺着墙面往东走,慢慢地势高起来,从小北门到东面的城段,其实是依麒麟山势高下,筑成城墙。切削垛口。特别东门的“迎恩门”,箭楼与正楼都建在山坡上。

  山坡陡峭,坡下才是黄河岸地,离黄河水不过数十步。如果连坡地也算城墙的话,这段城墙高度已经超过十丈,敌军见之,怕爬墙的勇气都没有。

  孙传庭等人进入东门楼。此处城楼称“迎恩门”,瓮城称“占紫处”,箭楼称“天险楼”。三间箭楼处外,五间城楼处内,形成瓮城格局,这些箭楼。便如房屋墙壁开了众多窗口,有效对守楼士兵进行掩护。

  站在天险楼看去,从西安来的官道穿过城池,沿此箭楼出,然后官道紧挨着墙根而行。顺着山坡蜿蜒到山脚,又下到远望沟。将自己的侧面,完全暴露在守军眼中。

  建在山上的城墙,上面的滚木擂石,顺着山势倾泄下来,从官道上过来的敌军,一根滚木可以滚倒一大片。

  雄关虎踞,多指的便是潼关城池的东门楼,便如一只猛虎蹲在麒麟山腰处。此城楼北面是黄河,从东到南是麒麟山,城墙顺着山势蜿蜒,东南面又紧邻着远望沟,几乎从沟一上到原面,就是麒麟山脚。

  而这条官道一直到东门,又是从东面进关的唯一大门,别处无路可走,也是东关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的由来。本关说是东门,其实也在黄河边上,便如潼关城有三个北门一样。

  此时楼上墙上,来来往往都是巡逻的士兵,潼关守将是潼关卫承袭第十代的指挥使张尔猷,长得身高体丰,擅长骑射,此时任潼关游击,麾下有二千兵,内一百多家丁。

  他对孙传庭道:“末将得知流贼逼来后,就加紧防务,盘查难民。苦于兵力不足,城外各堡,十二连城,不得顾及。幸有杨将军骠骑,贼骑不得过远望沟。”

  作为卫所,潼关又算是卫城,城外各堡,火路墩等,便是千百户所所在。一些卫所兵且耕且战,单守自己城堡还好,让他们出去驱逐流贼哨骑,那是为难他们了。

  张尔猷虽有二千兵,其实不到,大部分还是步兵,就算派出一些有马家丁,大多也不能与流贼的哨骑相比,他们主要是起带路的作用,哨探主力,还是靠虎爷率领的猎骑兵与骠骑兵。

  张尔猷性情恬静,近来骨子内傲的虎爷倒与他成了好友,不过大敌就要来临,看张尔猷却如没事人似的,孙传庭有些不喜,淡淡的嗯了一声。

  他眺望黄河,心中寻思,从西门过来这几关可谓占足地利,流贼无法大量集结,已方却可以大量射杀他们,流贼来攻,最多一些游兵罢了,这几关的防守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
  他摆了摆手,众人继续往南而行,他们顺着城墙往麒麟山越走越高,此时台阶城墙颇有坡度,山原城楼兵营颇多,甚至有一些庙宇。石阶路面,在山上四通八达,往城内看去,飞檐叠障,街巷众多。

  潼关是一个庞大的雄关,城周就在二十多里,城池内沿着潼河两边,还分布有数千亩田地,就算城池被围,短时间内,也不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。

  脚下的麒麟山,更是个重要的防守地点,守护着潼关的东面与东南面,站在城墙上看去,城墙与山原融合一体,依着地势起伏。

  而且墙下的麒麟山坡修饰得颇为奇特,不是普通山岭山包那种斜坡,而是坡面呈台阶状,一阶一阶如台阶般。

  这自然是为了增加山岭的防护力,山势呈斜坡状,一些骁勇的敌人,可能还会一鼓作气的冲到城墙下,然这种台阶状,每阶的陡度距离还在二、三米……

  先爬上去再说吧,爬完一阶还有一阶,等爬到城根下,城墙的守军,已经杀死他们多少遍了。

  而且这种形势,云梯都无法搭。

  站在城墙上。已经可以看到山脚下紧临高深的远望沟,交通陕西与河南的官道在此下沟。然后又上了沟远去。

  众人往对面眺望,远望沟对面,牛头原在道路的右面高耸蔓延,临近黄河边是高崖,中间是黄土巷坡。然后官道上沟后从黄巷坂劈开,形成窄狭险峻的通道,数里之长,一直连接向潼关的第一关金陡关。

  看着那方。一幕僚忍不住道:“五里暗门,严险周固,襟带易守,若流贼以此路来攻,我师可在牛头原设下伏兵,定可如当时胡兵在函谷关那样……”

  孙传庭摇头:“此处是易于伏兵,然闯贼没有那么笨。”

  温士彦也叹道:“下官也认为。流贼不会自金陡关来攻。……潼关东、东南、北三面,依山高筑,傍水而立,我师占尽地利,便是闯贼到了城下,又如何排兵布阵?是以……”

  众人异口同声道:“他们定会越过牛头塬。窥探远望沟,甚至进入麟趾原……”

  高寻眺望南方,更断然道:“复得陇,又望蜀,若攻入麟趾原。他们还会攻打禁沟,力图绕到西城。”

  潼关之势。便是离南数十里有秦岭屏障,北有黄河天堑,西有华山,城池所处,其实是在一片平原上。

  但千百年来由于秦岭溪流切割,洪水冲蚀,形成了诸多破碎零乱,沟壑纵横的原面,对交通与用兵都是极大的障碍。平原之上挖掘壕沟,都可以阻敌之用,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更造就了潼关奇特的地形。

  南面的秦岭难以翻越,北面的黄河难以度过,然后从秦岭流向黄河的溪流,造就了众多的沟谷。这些沟谷还多是南北走向,正好卡住了河南通向陕西的道路。

  粗粗一数,潼关境内,南北走向的沟壑就有近千条,十里长的沟壑也有十余条,将一个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很多原地还高低不等,有着落差。

  沟壑处处,原高沟深、陵谷起伏,这样的地势,当然不好走。

  便如黄土高原,千沟万壑,在平原上走着走着,前方好好的地面,突然出现一条深谷。除非翻过深谷,否则绕道而行,极可能要绕上几天,望原跑死人。

  或许单人独马,艺高胆大者可以慢慢翻越,但有行李车马,拉行辎重者,难道可以飞过这些不时出现的沟堑?

  有些沟谷落差甚至达到上百丈,所以就需要道路。

  函谷关其实也是这样的地势,稠桑原向北一直延伸到黄河岸边,黄河由原畔流过,两相连接,无有隙地。原上沟壑繁多,落差普遍在百丈,河边更悬崖高耸,所以东西大道只有横过稠桑原,别无它路。

  也正好有一条深沟可以作为通道,就造就了函谷古道的险要,站在沟下往原上看去,谷深崖绝,山高路狭,本质上,潼关、函谷关,都是黄土高原地势的延续。

  后来黄河下切,稠桑原北端近河处有了滩地,过往行旅就可由滩地行走,不必再横过原地,函谷关险道没人再走,哥舒翰悲剧不再。

  潼关的优势,除了秦岭、黄河,也更多体现在沟谷上,最有优势的沟谷便是两条,一是远望沟,一是禁沟。

  远望沟就在潼关之下,城池东南麒麟山脚处,北接黄河,南面向秦岭方向延伸,长达二十多里,沟长谷险,可谓守护潼关城池的一道天然屏障。

  然后远望沟西去约五里,有一条平行沟谷,便是禁沟。

  此沟更深更长,南接秦岭蒿岔峪口,北至潼关城南面的石门关,长达三十余里,深深拦住任何想从河南通向陕西的行人,让他们只能走潼关城门。

  历代也认识到禁沟对潼关的重要,在沟的两面,建了众多烽火台,每三里就修一台,还有十二座配套的城池,称为十二连城。

  平时禁商旅,禁行人过往,还禁止砍伐沟中树木,于是与秦岭、潼关一起,形成了飞鸟不能逾越的坚固防线。

  两沟之间的原地,当地人称之为麟趾原,又称南原,这块位于潼关南面,长约二十多里,宽约四、五里的平坦之地,旧日多是潼关守军屯粮种麦之所,原上也聚集了一些卫所村落。

  以军事上的考量。守住远望沟与禁沟,敌军就不能潜入陕西。更不能绕到西门,潼关城池就不会被团团围困,来自陕西腹地的援兵与粮草,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支援。

  所以二沟非常重要,与潼关蝉联才使得城池固若金汤,故有“故守关而不守禁沟者,守犹弗守也,守禁沟而不建十二连城者。守犹未善也。市尤一室之内,杜门塞窦,以防鸟雀之入,而忘闭其牖也”的说法。

  历史上唐将田令孜率兵十万镇守,黄巢偷偷越过远望沟,又越过禁沟,绕到城的背后。才夺取潼关,直捣长安。

  李自成若想发挥人海战术,也唯有攻入麟趾原,围打南门,南水门,上南门等处。否则若只想攻打东门,北门等,必败无疑。

  只是闯贼各将饱经战阵,自己能想的,他们肯定能想到。

  众人匆匆来到上南门。这里仍然是麒麟山的一部分,城门称为“凌云门”。城墙往西面过去,则是下南门“迎熏门”,还有南水关。

  以地势来说,上南门颇险,劈开坡地为城门,便若东门一样,不好攻打。

  下南门基本在平坦的原地上,南水关也较缓,不过南水关的城楼西段城墙,已经连接上了凤凰山,贼军若是渡过远望沟,主要攻打的,应该就是下南门了。

  当然,就算攻打下南门,也不是那么好打的,城墙高厚,有四丈之多,马面耸立,增加了城段的防守能力,而且只攻打一个城门,也会让闯贼庞大的兵力无用武之处。

  所以他们应该还会攻打上南门与南水关,上南门虽险,总好过打东门,南水关眼下潼河也不深,众贼应该会踏着河水攻关。

  他们可能还会攻打禁沟,尝试绕到城背,假如他们能先期打下远望沟的话。

  “估计闯贼会翻越牛头塬,过各个沟壑原面,布兵对面原上。那方再难走,也好过走金陡关入东门,他们几十万兵,也才能摆得开……也才能以优势的兵力,攻打远望沟,攻入麟趾原后,可一面攻城,一面攻打禁沟防线……”

  高寻沉思说道。

  对面沟沟壑壑,原面块块,然常年村民行走,总有一些交通的小路,流贼又是人多,扩大路面不是难事……到了沟对面那块平坦庞大的原地,也才可以使他们摆得下兵力,从容攻打过来。

  而若走金陡关入东门,那种几里长狭窄险隘的路面,官兵太好设伏了,闯贼定会落得个哥舒翰的结果,这一点,他们想必也会想到。

  众人都赞同高寻的看法,一幕僚道:“所以,我师第一道防线,便是远望沟,不可使贼进入南原。”

  眼前这片南原地,视野辽阔,平坦的地面一直向南延伸到秦岭,东西两沟之间原地宽度也在数里,上面分布了不少城堡村落,周边稀稀拉拉种了一些麦子,向是潼关卫重要的屯粮之地。

  看着这个地方,孙传庭心潮起伏,当年杨阁部设下“四正六隅十面张网”之策,闯贼被曹变蛟等逼入潼关,自己奉恩师洪承畴之令,在这南原,还有附近,设置了三重埋伏。

  闯贼中伏,于南原之战几乎全军覆没,尸积如山,最后仅以十八骑突围出来,逃入商洛山中。

  那时闯贼惶惶如丧家之犬,没想到几年过去又再兴起,还主动来攻打潼关了。

  他的目光看向上南门东南处约二里外的一个小堡,那堡又建在略高的一个原上,当地人称东塬,同样紧邻着远望沟,对此堡他有些印象,沉吟道:“那是陶家庄?”

  张尔猷道:“禀督臣,是的,此堡现内有守兵三百,守护从沟对面过来的一条官道。”

  从远望沟过沟来有众多的小道,内中还有些官道,沿着沟边原上建了一些堡墩,守护这些要害之处。

  吴争春道:“孙督,陶家庄地利极重,我师据之,于西处炮轰,上南门同样发炮呼应,流贼必不能攻打上南门。反之陶家庄被贼夺取,居高临下,窥我关内,甚至可发炮轰打。”

  孙传庭面色严肃的点头,此堡之重,他也是一眼看出。他道:“出关看看。”

  ……

  一行人旋风一样策马出了上南门,首先从原地奔上陶家庄堡。城堡已经年久失修了,虽城墙夯土仍然厚实高大,但处处长满荆棘,墙根边上,更布满了芜乱的荒草丛堆。

  这堡的北面,南面,布着一些坚硬的野枣刺,然后高低错落的。分布了一些麦地,内中的守军,很多人正在塬上锄地,他们说是士兵,其实更象农民。

  见孙传庭等人到来,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,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吴争春与高寻等摇头。孙传庭则是脸色铁青,流贼就要来临,还在锄地?

  张尔猷神情无奈,这些卫所兵,能种地已经很好了,毕竟卫所内。也没有粮饷供给他们,种点地,多少能养家活口。自己虽然三令五申,然生计要紧,各卫所兵将只能顾着眼前。

  当地千总得到消息。匆匆从田地赶来,他满身的泥土。一副老村长样子,见了孙传庭,他跪下颤声道:“卑职见过督……督……”

  他上下牙齿格格作响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孙传庭冷冷的向他看了一眼,说道:“流贼数十万,就要逼近潼关,你等不思防守戒备,反在城外嬉戏……来人,将他斩了。”

  立时两个护卫出来,就要将他拖起,那千总脸上死灰一片,周边那些卫所兵仍然麻木看着,只有几个女人哭天抢地起来,可能是这千总的家人亲属。

  孙传庭的幕僚们淡淡看着,大敌当前,这千总不思防务,被斩是理所当然。张尔猷想要求情,还没说话,孙传庭已是摆手止住他的话语,还是温士彦哈哈一笑:“大敌当前,斩将不详,孙督不妨饶他性命。”

  吴争春也有些怜悯地看了那千总一眼:“此为卫所多年积弊,情有可原,请孙督网开一面。”

  靖边军各人求情,他们的面子孙传庭不能不给,他狠狠地看了那千总一眼:“那便责打此人二十军棍,重打。”

  啪啪的军棍声与惨叫声中,孙传庭等人进入陶家庄内,内中典型一个难民营,象村落多过象兵营,上了城墙,西门魁星楼上,也架了一些佛郎机炮,由于照看不周,一些火炮已经生锈了。

  不过除此之外,本堡地势极佳,站在西城楼上,潼关城历历在目,甚至可以看到城内很多动静,大半个潼关城,都在眼中,真可说居高临下,占足地利。

  高寻说道:“卫所兵不堪使用,尽城军士必须尽换,还要添置守城器械,西城上,要安上一些大将军炮。”

  孙传庭赞许的点头,此堡位置确实好,东门下,就是远望沟,一条官道从南门经过,绕到东门坡下,然后沿着山坡转折蜿蜒,最后到了沟对面的原上去。

  可说这条道路,完全处于陶家庄守军东面与南面的威胁之下。城池西面,又可与潼关上南门呼应,不过首先,这些守堡的军士,要尽数换了,否则流贼极有可能一鼓而下。

  众人在东门上眺望,门前远望沟黄土壁立,草树杂生,向秦岭方向蜿蜒远去,对面是大台原,沟与原间落差约在六、七十丈,两原间距离不一,有些在一百多步,有些则在一、二里之多。

  坡势也不一样,有些沟深坡陡,攀爬不易,有些较为平缓,较易通行。这些平缓的沟地,隐隐有一些小路可以行走,蜿蜒曲折的,甚至在沟下有一些麦田菜地。

  毕竟沟下比起原上较为湿润,多少有些沟水,当然,若是发洪水,就什么都冲没了。

  而沟两边的坡地,很多地势也若一阶一阶的梯田茶地,大部分是大自然鬼斧神工杰作,天然而就。少部分是人为的,当地守军百姓在坡上开垦一些梯田,或是菜地,作为生计,还出于防务的考虑。

  这一阶一阶的地势,山路在阶下蜿蜒,守军则可以在阶上,对道路上的对敌军进行侧面打击,还是层层叠叠立体的火力,有若棱堡防务一般。

  对面原地上,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火路墩,作为十二连城的一部分体系。

  孙传庭看了对面一阵,从腰间取出自己弓箭,却是一把三石强弓,又取一支雕翎箭搭在弓上,拉了个满月,嗖的一声射出,射到了对面的原上。

  身旁幕僚们都是叫好,孙传庭也面有得色,吴争春也是点头,只有高寻微笑不语。

  一幕僚高声道:“观此箭之势,此处二原相距颇近,约在一百多步。我师可在东门上安放火炮,轰打对面原地,使其不得聚兵,依地势看来,该条官道,定是闯贼力攻之所。”

  众人都是同意,就在这时,隐隐对面传来一些马嘶声,却是几骑在原上追逐,一骑在跑,数骑在追。然后听到啪的一声铳响,烟雾冒起,似乎那跑的骑士回头一铳,后方一骑落马,然后那数骑纷纷勒马不敢再追。

  却是流贼马队越多,对面的火路墩守军,完全没有能力驱赶那些窥探的流贼哨骑,全靠虎爷麾下猎骑兵与骠骑兵们,使贼骑不能进入南原窥探。

  孙传庭哼了一声,道:“沿沟边看看。”

  ……

  众人沿着远望沟旁奔驰,依着地势,靖边军的赞画们不断统计,此沟平缓之处多少,可以渡沟的小道有多少,防守之时,估计需要多少兵力。

  看得孙传庭暗暗点头,靖边军的参谋制度,最大程度的考虑了一切,依此打仗,就算不会大胜,也不会大败。

  
不为失败找理由,要为成功找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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