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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心中思绪颇杂,余休陡然摇头:“管这些作甚,道士死了,七叔死了,再不驱除体内尸气,我也要死。”

    “当前最重要的事情,便是成功绘制出‘尸符’,镇压甚至驱除体内的尸气。”他心念一定。

    “至于绘制成功之后……若是顺手,帮七叔报仇也是可以。”

    只是余休才刚入道,又没有师傅的引导,想要在短时间内学会尸符,颇为艰难。很可能等到他完全掌握,害死七叔的凶手就已经跑的没影了。

   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余休不可能先放下性命攸关的事情,第一时间去帮别人报仇。

    他还没有急公好义、知恩图报到这种程度。

    一时间,余休连饭也不想吃了。但是腹中饥饿,他又担心桌上的饭菜有问题,不敢入口。只得重新烧火做饭,弄了一锅米粥。

    等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,已经是夜深,余休的心情也彻底平复。他封闭好义庄所有的门窗,重新走入灶房,坐在木桌前。

    余休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,深呼吸数下,目光炯炯,即刻低头研读尸符手账。

    手账上的文字进入他眼中,使得他脑中的念头跳动,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余休眼中不停闪现灵光。

    他将尸符的绘制步骤和脑中半部炼尸口诀结合起来,顿时悟懂许多炼尸的道理。同时余休猜想,他体内的尸气很可能不是无眉道士特意种下,而是在养尸时被白毛女尸染上的。

    不过是何原因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太重要,现在重要的是把尸符成功绘制出来。【敌龙无】

    余休重复看了几遍尸符手账,又默默诵读三遍,发现自己已经把手账上的内容全部记下。他检查了一下,果真是一字不差。

    “这便是夜游境界道士的能力,耳闻则诵。”余休心中想,“若是修为再精进一些,诵读一遍即可。”

    记下内容,他拿来义庄中备好的黄纸和朱砂笔,便开始绘制。

    “一道符箓的效果,与符纸材质、墨汁种类、执笔的人修为……甚至画符所用的毛笔都有关系”余休思考着画符的要点,摊开一指宽的黄纸。

    “一道尸符,最好以人皮为纸,人血为墨,头骨为砚……于阴地阴时绘制,如此才易成功、才易得好符。”

    只是余休才初学画符,连符咒能否完整画出都是个问题,他并不需要考虑的太多。

    且用普通的黄纸,普通的笔墨,也有可能画出一道小有效果的符箓,以此检验画符的水平,已经是够了。

    昏黄的油灯慢慢燃烧,时不时发出焦灼的气味。

    余休就着豆点灯光,伏在木桌上,一笔一笔的勾勒,专心致志,整个人的精神凝聚到了极点。

    一页页黄纸从桌上飞下,落在地面,很快就积成一堆。

    余休连画几十上百道符,不知夜深到了何种地步,但就是一道都没成功。甚至不说成功,他连以笔墨触动尸气的程度都没有达到。

    “我已修成阴神,灵觉敏锐,若是笔下尸气凝聚,不可能察觉不了……”余休心中微叹:“也就是说,我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
    画符虽然是小道,但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学会。相比于修行《白骨夜叉观想法》,余休在这上面碰了个不小的壁。

    “此前入道,借用了顶上的文气,转文为道,如此才能一举凝聚阴神。”他心中生出想法。

    “食气化神”秘术,仅仅能以文气滋养阴神,培养念头,并不能帮助余休画符,即便他想使用,也没有办法。

    余休不死心,再度伏下身子,以笔墨勾勒符咒,时而停息,时而落笔不停,一道连一道。但可惜的是,他的笔下依旧没有出现尸气凝聚的迹象。

    “此地是义庄,堂中甚至还有一具差点尸变的女尸,尸气浓郁得很……难道,我没有画符的天赋。”

    一时间,余休竟然开始怀疑自己。不过转瞬间,他便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。他可不是自暴自弃的人。

    夜深不知多时,满满的油灯烧了一盏又一盏,余休感觉自己鼻间满是灯芯烧焦的味道,同时精神也慢慢的疲倦。

    他不得已,再次放下符笔,摩挲自己的眼睛,稍作休息。

    “可是碰见了困难?”余休正闭着眼,突然有话声响起,直让他以为自己幻听。

    但是瞬间,余休眼帘跳动,他已经修成阴神,除非受精怪或是法术蒙蔽,否则绝不可能出现幻听。余休的手指立刻按在剑柄上。

    “再试试。”话声又响起,有些沙哑,有些熟悉。

    余休浑身紧绷,半睁开眼,眯眼看过去。

    只见一个老头正站在桌边,身上穿着一件旧羊皮袄,双手拢在袖中,眯着小眼睛看着余休画出的符箓。

    余休看清,顿时怔住:“七叔?”他失声道。

    对方听见叫声,瞥了他一眼,继续低头看符,嗤笑说:“功力还是太浅了。”

    余休又听见声,深吸一口气,心中暗暗到:“不对,七叔已经死了。”他不动声色,低头看向七叔的脚。

    果真,七叔竟然不是站在他的身前,而是后脚跟不沾地,前脚掌不落地,只有脚尖擦着地面,身子也隐隐透明。

    “鬼物”两个字在余休脑中跳出,他几乎立刻就想挥剑斩过去。不管有没有用,先砍对方一剑再说。

    好在他按捺住心思,想了想,出声:“请七叔指教。”

    七叔听见,看了他一眼,果真伸出手,指着余休刚画出的一道符,说:“这里笔锋太盛,要稍微圆润一些。”讲起符箓的七叔,说话完全不像背尸老头,颇有点造诣。

    余休略微思索,真的拿起符笔,撇上几滴朱砂,又在符纸上画起来。等画到七叔指出的地方时,他收敛一点腕力,稳住符笔,使得落笔轻一些、缓一些。

    待画完,余休展开这道符纸,发现果真有了点变化。

    虽然他依旧没能触动尸气,但是画出的符箓和谐许多,其上虬曲凌乱的符文竟然有了一点点美感。

    只是一点,稍不注意就会忽略。但余休已非常人,顿时就被这点变化惊住:“这……”

    七叔继续拢着手,脸上的皮笑了笑,说:“新手画符,这一点最容易错。”

    余休大喜,又说:“请七叔再指点。”

    管他是人是鬼,先用了再说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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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二章 鬼传符(下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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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被余休吹捧,鬼物七叔虽然没有出声,但是脸上露出傲然之色。余休再三请求,他鼻间哼气,又指点了一下余休。

    “这里不能有丝毫停滞,要一笔带过。”

    余休听见,立刻听从建议,在七叔说的地方力求一笔带过。练习多次之后,他笔下的符箓又和谐许多。

    “七叔,再指点一下!”余休目光炯炯的看着七叔。

    对方轻哼一声,脸上明显露出倨傲之色,看起来和生前的性情不符。

    余休知道其中的原因,鬼物虽是由人的魂魄变成,但是并非完整的魂魄,往往是因为死者有极深的执念,又受到了阴气等物刺激,才会骤然变鬼,依靠执念存于世间。

    人死之后,举止、性情发生大变是再为正常不过的事情。或者说,眼前的七叔压根就不是“七叔”。

    余休眼睛眨过几下,心中闪过几个念头。

    七叔又伸出手指,在符箓的某个地方敲了敲,并不说话。余休看见,即刻伏身下去重画一遍。

    当画到七叔所敲的地方时,他凝聚精神,仔细感悟,发现这一处的转折勾勒,竟是极为重要的,关乎着全符的结构。若是不小心、不能从整体进行考虑,只是呆板的绘制上去,画的再精细也没有用。

    余休屡屡求教,鬼物七叔也没有推辞,时不时出声或伸手指点他。

    但余休并没有完全按照七叔的指点进行,很多地方即便七叔指出来了,甚至给出了准确的建议,他就是不改正,并多次违背七叔的话。

    终于有一处地方,七叔忍不住了,他冷哼一声:“【敌龙无】这一笔你应该用大力,不应该磨磨唧唧、小里小气。”

    余休点头,但是再一次画到所指地方时,他依旧没有改正,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绘制。

    “不可教!”七叔负气,背过身子,懒得再理会余休。余休抬头看了他一眼,并不在意,继续低下头画符。

    得到七叔的指点,余休一笔接一笔,笔尖不出符纸而朱砂墨自于黄纸上辗转,当他再抬起符笔时,笔下已然成符。

    此时的符咒,精致而细腻,又藏着一丝粗狂傲然,落在粗糙的黄纸上,诡异的呈现出一种阴森森感。

    余休捏着朱砂笔,怔怔的看着这道符。

    他凝聚精神,灵眼看过去,忽地发现符咒好像扭曲蠕动起来,蛇虫一般。但是再一眨眼,神异又消失,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符。

    余休搁下符笔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种种迹象表明,他已经能以笔尖触动尸气,算是摸到了画符的大门。

    之后想要打开大门,甚至跨进去,就需要坚持不懈的练习,将画符技艺刻进骨子里。这并非受人指点或是一朝一夕就能领悟的,需要的是水磨功夫。

    余休思量几下,虽然两日之内,他不一定能画出真正的符箓,甚至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成,但是两日内画出一道半成品,借此压制体内的尸气,应该是可行。

    若是不成,到时候以人血为墨、人皮为纸……在画符以外的地方下足心血!

    余休忽地推开凳子,走到七叔身前,他一整衣冠,向七叔长长作揖。

    “多谢七叔指点,晚辈无以为报。”

    七叔听见,鼻间轻哼,转过身来说:“再画、再画,休要偷懒!”

    可是余休并不应诺,也没有起身,依旧作揖。他沉默数息,开口:“时间不早,七叔该走了。”

    “嗯?”七叔听见,抬头看了一下窗外,发现夜色冥冥,像是要日出,他惊奇一声:“要天亮了!”

    七叔敲了敲桌子,道:“晨起画符,是再好不过的事情,休要多言!画符!”余休听见,直起身子,定定的看着对方,口中终究是轻叹一声。

    余休拿过一盏油灯,调拨几下灯草,使得光线微亮,说:“七叔,你可相信世间有轮回转世?”

    七叔听见他的话,更加不耐烦,只是催促:“画符、画符!休要多言!”

    余休不再说话,持着灯盏走到七叔身边,照在七叔身上。他低下头,默默看着七叔的脚尖。

    七叔察觉余休的动作,也狐疑的看下去,看了半晌,讶然说:“呀、我怎么踮着脚!”他就地跳了跳,更加惊奇的说:“一点都不感觉累!”

    余休又指了指墙壁,只见四周墙壁上,赫然只有余休的一道影子。七叔虽然正对油灯,但是他背后一片空白,压根就没有影子。

    七叔扭头一看,更加诧异:“我的影子去哪了……可是被精怪捉去了!”

    余休听见,眉头微皱,开口:“七叔可有什么执念……比如,报仇?”

    七叔怪异的看了他一眼,呵斥到:“报仇、报甚仇!赶紧画符,啰里吧嗦的!”

    余休默然,看来此鬼的执念就是画符。

    想来也是,七叔有此秘诀,又在符箓手账上留下了诸多批注,其大半生的功夫应该都消耗在了画符上面。

    可是因为他不曾入道,压根就不可能绘制出真正的符箓,总是差一点、差一点……不得推门而入。

    久而久之,便形成了执念,甚至死后也念念不忘,竟然能起身前来教导余休画符。

    如此执念,又能让人受益,便是余休也不得不望天轻叹。

    可惜的是,人死不能长存,若是执意长存,不是极为痛苦的消亡,便是变成厉鬼,要谋害他人性命。

    至于轮回转世,嘁!那只是佛家蒙蔽世人的虚言。

    世间确有转世,但能转世的,无一不是阴神修炼到一品境界以上的高人,如此才能把魂魄再投进血胎中,重活一世。

    其中一品境界的阴神,甚至连胎中之谜都渡不过,下一世将会是另外一人,算不得真正转世。唯有点开一点纯阳气,成就鬼仙以上的道家高人,才可能保留完整的记忆。重活下一世,我依然是我!

    余休先前所言轮回,不过是想安慰七叔。他终究再行催促:“七叔,请走罢……”

    七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   沉默片刻,余休抽出长剑,复说:

    “你,已经死了。”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鬼仙者,内有纯阳气,灵智不灭,记忆不泯,可转世重活。人问道子:鬼仙乎?

    道子曰:鬼仙者,虽有阳气而实阴质,漂浮人世,浑浑噩噩。何足道哉。”——《道论:道法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三章 杀鬼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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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一人一鬼对视,余休持着长剑,默然不语。七叔看着他,又开口:“画符。”

    余休听见,只是摇头。

    人死七天内,都有成鬼的可能性,只是往往都活不到第二天天亮。

    一旦因为各种机缘撑过了一日,又会有变成厉鬼的可能性。

    余休虽然受了七叔的恩情,但是不可能放任对方变成厉鬼。且即便他想放,也不一定能成。

    他呼出一口气,轻声道:“七叔现在不走,待会儿太阳出来后,可就麻烦了。”

    “不走、不走,走掉作甚。”七叔直摇头,“画符、画符,我还要画符。”

    余休耐心问:“七叔为什么要画符?”

    七叔听见一愣,突地喃喃自语:“是啊。我为什么要画符?为什么?”他一时间怔在原地,“为什么……”

    余休见此,只是静静的旁观。鬼物只是由执念形成,并无全部的记忆,对方想不起来自己画符的目的,实属正常。

    余休眺望着窗外,发现距离日出只剩一刻多钟。若是对方到时候还不肯自行消散,只能由他来出手,以减轻对方的痛苦。

    世闻鬼物被日光焚烧,其痛快远胜妇人产子千百倍。余休可不想七叔受此折磨。

    七叔一时喃呢,踮着脚尖,在灶房中飘来飘去,好似迷了心窍一般。

    他徘徊来,徘徊去,口中一个劲的念叨:“为什么、究竟是为了什么……”足足念了半刻钟。

    余休一直耐心的等着,不曾有半点不耐烦。

    可是七叔却是越来越不耐烦,他的眼睛竖起来,面部抽搐,隐隐露出狰狞之色,同时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本能的出现对于日光的恐惧。

    “为什么……不管、不管。”七叔猛盯着余休,声音嘶哑道:“画符,我就要画符。”

    “是吗?”余休从木头人的状态中退出,他颔首示意着桌上的黄纸、符笔,道:“七叔想画,那便画。”

    “对对,我要画符。”七叔顿时像是眼冒绿光的恶狼,直接扑到木桌前,他即刻就要拿起符笔,可是手指却从符笔上穿过,就好像笔并不存在一般。

    七叔一怔,不停的拿,不停的尝试,可就是拿不起朱砂笔。当他又想按住黄纸时,手指甚至直接穿过了桌面。

    余【无龙敌】休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
    即便是七品日游境界的道士,也无法以阴神触碰实物,更何况是一只刚刚成形的小鬼?

    “不、我要画符。”七叔嘶声着,神情有些崩溃了。他面目狰狞,大吼大叫:“尸符、我要画、要画!!”

    余休轻叹一声,终究是闭上眼睛。静心片刻后,他身形一晃,突地脱出阴神,只留肉身站在原地。

    余休已修至夜游境界,随时都可以阴神出窍,再无需像之前那般麻烦。即便现在快要日出,因为待在屋中的缘故,他并不会被日光立刻波及。

    “七叔你看。”余休走至七叔身旁,也伸手,手指同样从朱砂笔上穿过。七叔顿时紧紧盯着他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   余休不在意,又试了几次,无一不是如此。展示多次后,他看着七叔,一板一眼道:“七叔你已经死了,死人是不可能碰到东西的。”

    这时七叔终于反应过来,退后几步,声音沙哑至极的说:“死了、我死了……”他猛抬头,面孔扭曲,不甘心地大吼:“我为什么死了,我怎么能死!你告诉我啊!”

    余休看见他的神情,微眯起眼睛,“死了便是死了。”

    “我不管!我要画符,我还没有画出符。”七叔大吼大叫,疯疯癫癫的样子,“我不管!!”

    “啊啊啊!你告诉我,我怎么才能抓起东西!”他颤抖地指着桌上黄纸、符笔

    余休回答:“只有活人才能拿起符笔。”

    “活人、活人!”七叔口中念头,在原地不停踱步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望向余休。

    “你是活人、告诉我,你是不是活人!”

    余休点头,甚至还一指身旁的肉身,说:“我是活人,可以拿起符笔,刚才就是你在教我画符。”

    七叔走到他的身前,身子佝偻着,眼中出现希冀,颤抖说:“那、你再帮我画一道符,就一道。可以不?”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    余休点头:“可以。”话说完,他深深的望了七叔一眼,便背过身子,要慢慢的走回肉身。

   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七叔的神情骤然狰狞,目中露出疯狂色。余休才走两步,便感觉身后有一阵阴风刮过来。

    “谁也不能阻止我画符!不能!”七叔脸色陡然扑至余休身后,“死、死死。我要画符!”

    他的牙齿变尖利,舌头也伸出,像是长虫一般,滑腻腻。余休好似没能察觉到,直接便缠住身子。

    “吃了你,我就能活、能画符。”

    七叔身上冒起黑烟,已经有几分厉鬼的颜色,并且眼中狠戾大现,直接往扑咬过来。

    房中响起叹息声:“何必如此……”

    就在七叔将要咬中余休的那一刻,嗤!一根骨矛伸出,凭空刺入他的身子。

    “啊啊啊!”七叔爆发出惨叫,魂体不稳,

    余休转过身子,手中正持着一根白森森的骨矛。他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身上的长舌,立即有白骨利爪从他脚下长出,切断了长舌。

    长舌被切断,七叔惨叫更盛,捂嘴在地上不停打滚。

    余休轻甩袖子,脚下即刻有白骨莲座显现,并从中长出了三具白骨夜叉,俱是背生双翅,手持骨矛,煞气凛然。

    夜叉现身,冷漠地盯着七叔,时刻护卫在余休的身侧。

    三尊白骨夜叉正是由余休的三个念头化作,时刻护卫在他的身侧,能随他的心意骤生骤灭。

    有此夜叉护身,余休既可以离体遨游,也能以之扑杀鬼魅。若是进了中三品,念头变作的夜叉还能单独离体拿物,使余休有隔空取物之能。

    “画符!我要画符!!”七叔口中还在嚎叫,他面容扭曲,牙尖舌长,已然再非人样,并想爬向余休,篡夺他的肉身。

    余休轻轻挥手,两根骨矛便刺出,锁住对方双腿。

    这时余休稍作犹豫,就有鸡叫声响起:

    “咯咯咯!”

    鸡叫三遍,窗外的日光立刻大作,天边出现一条白线。余休心中生出大恐惧。若是他此时待在屋外,恐怕阴神已经焚烧起来。

    “罢了。”一声轻叹,余休心中一定,狠意落下。

    “七叔,走好。”

    骨矛刺出,猛地击中魂体头颅,“不、不要……”凄厉的哭喊声响起。

    啪咔一声!七叔的身子像泡沫一般碎掉,化为一缕青烟。

    正当青烟要散去时,余休肉身上忽地有清光一闪,摄住了青烟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‘头七’者,人死或为鬼,少则一日多则七日。”——《道论:杂物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四章 蝉中大秘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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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望见这种情况,心中蹦出一个想法,他即刻奔自肉身前,查看清光闪现的地方。

    只见清光闪现中,摄住的青烟慢慢凝聚成片,又化作流苏,缓缓地朝着清光涌动。再看去,烟气又如倒流的炼乳,数息时间内消失干净。

    一只蝉形的事物正藏在余休胸口,隐隐发光,颇为神异。

    “果真是玉蝉。”余休心中念头浮现,他犹豫一下,最终还是伸出手,往玉蝉捉过去。

    阴神本是虚幻,未至中三品是无法接触实物的,但是玉蝉非凡,余休一捉过去,便捉住了一团光。

    嗡嗡!玉蝉轻颤,一股奇异的冷流从它上面反哺出来,莹莹落在余休手中。

    余休望着手中的荧光,心中念头落下,荧光立刻渗入他的手臂,和阴神纠缠在【龙敌龙】一起。

    等荧光全部渗入,余休便踏向肉身。再睁眼时,他已然回归肉身。

    返回肉身之后,余休并未立即睁眼,而是站在原地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足足半刻钟之后,他的眼帘才颤动起来。

    余休陡然睁开眼睛,目中神光隐现,同时眼底出现一抹激动。

    鬼物七叔被余休用阴神刺死后,其化作的青烟触动玉蝉,被玉蝉吸走了,从而转化成可以被余休吸收的念头。

    适才余休闭上眼睛,便是在整理新得到的记忆。

    “正如我之前了解的,玉蝉能攫取魂魄中最为深刻的记忆,或者说是执念。”

    余休又想起在旅馆时的场景:“鬼物可以,但是僵尸一类的行尸走肉却不能。”

    他猜想可能是因为僵尸没有魂魄,或者说魂魄太过破碎,不能用,而鬼物之类的虽然也是残魂,但较为完整,能取出部分记忆。

    这些都是后话,余休当前需要做的,还是赶紧检验一下新得的好处。他收起长剑,走回桌前,又拿起符笔。

    此时拿起符笔,余休有着一种熟而又熟的感觉,好似已经握笔十数年,甚至是数十年,手指轻轻颤动,就将劲力运转至笔尖的每一处。

    再落笔,朱砂笔在黄纸上辗转腾挪,眨眼间就画出了半道符。

    “这是……”余休感觉惊奇,画完半道符,他这个当事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。迟疑中,余休再轻轻落笔,符箓就成了。

    他拿起符箓,只见纸上赤红色的符文缠绕,似虫似蟒,像要活过来一般。有丝丝尸气凝聚在纸上,竟然让符纸微凉。

    余休眼中讶然不断。此次挥笔,他的某些功力比之前增长了十倍不止,就好像并非是初次学符,而是浸淫此道十几年的老者。

    想着其中的缘由,余休赶紧放下符纸,又掏出玉蝉,置于掌中细细查看。

    此时玉蝉通体清亮,内里好像有丝丝的纹路,正莹莹发光,趴在余休掌间就像是一只真蝉,随时都能振翅而飞。

    余休越看玉蝉,越感觉惊奇。

    此蝉新得时,不过像是一块上好的玉器,虽然难得但属于俗物。现在却是铅华洗净,褪掉了珠光宝气,反而露出内里非凡的特质。

    余休感觉到,他和玉蝉的联系已经加深。此后不再需要跳出阴神,只用将玉蝉握在手中,便可以把念头渗入其中,宛若肢体一般。

    “要是再紧密一些,此蝉岂不是要飞入我的体内。”余休猜想,他摩挲着玉蝉,心中诸多的念头闪过。

    此前余休以为玉蝉只是能将他人的记忆送进脑中,让他多长几分见识。如今现在看来,这只是附带的。

    玉蝉真正的功效,是将他人修行的经历,一股脑的送给余休,让他得到别人数年数十年、甚至一辈子的感悟,从而化为己用。

    若非如此,便不能解释乍得“食气化神”秘术时,余休一学便会,以及他的绘符功力又突然之间大增,好似画过了十几年的符箓。

    “因为是执念,小部分的记忆,再加上被玉蝉咀嚼过,这些记忆和感悟并不会对我产生负面影响。”余休心中想。

    获知玉蝉真正的功效,余休心中的喜悦更大。

    如果说世间可能会有道法、宝物,同样能窥视他人的记忆,窃取他人脑中之物,但世间何来能将他人的经验、感悟,一并取走的东西?

    闻所未闻、骇人听闻!

    也就是说,余休手中这件宝贝,很可能是天底下的独一份!

    余休目中闪烁,他捏着玉蝉,脑中想:“这不仅仅是修道、护道的宝贝,更是证道之宝!”

    此宝关系甚大,毋说是嫡系血亲、生死之交,即便是天和地、草木和骷髅,也不能说!余休已经打定主意,以后口中再不能蹦出和宝贝有关的字词,半个字也不能。

    他定下心神,将玉蝉贴身收好,“若是联系再深一些,便试一试能否真的将它收进体内。现在随身携带着,还是不太安全。”余休想了想,猜测想要加深联系,很可能需要多番使用。

    理清楚一切,余休缓下心神,面容平静的在灶房中踱步,走来走去,如此五遍之后,他的心神平复下来。

    忽然,窗外射进来一线白光。白光落在灶房之中,因为烟尘而显现,朦朦胧胧的,掉在了木桌上。

    余休抬头看窗外,发现天已经是大亮。他再看向木桌,见桌上的朱砂笔、黄纸、灯盏……种种沐浴在白光之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   符在笔在,灯盏在,画符人也在,只是昨夜出现的鬼物已经不在。

    念起七叔,余休刚刚平定下的心神又稍微波动。他拾起桌上的符箓手账,心中情绪莫名。

    身前留符,死后传术,魂飞魄散之后还能帮上他一把……后两者虽然有些因缘际会,但终归让余休得到了好处。

    余休此人虽然有些心性薄凉,不喜人情世故,但他并非是寡义人。有些事,若是不能为,便不为。可若是能为之,为之又何妨……他拿起符箓手账,转身往停尸堂走去。

    走至棺前,余休插上三根香烛,又点燃火,将手账一一焚于七叔棺前。

    他长揖三次,久久未起身,终道:

    “七叔,走好。”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道子学符,夜不得门……时有鬼,秘授之。”——《道论:道法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五章 尸符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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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义庄大门紧闭,毫无人气,显得格外阴森森。余休藏在庄中,秘不出户,整日里都练习画符。

    得到了尸符手账,又消化掉七叔几十年的经验,他的画符水平一日胜过一日,已经快要接近成功的那一刻。

    终于,余休的眼皮微跳,感觉手下生出丝丝冰凉的感觉。

    只见一张黄纸贴在某棺木上面,没有丝毫的空隙,而他拿着一只朱砂笔,正不快不慢的将赤红朱砂写上。

    一勾一勒,笔迹狰狞,余休笔下的符文好似要活过来一般,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。

    这两日里,余休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,连修行也放下了,为得就是成符这一刻。当这一刻即将来临时,他镇定心神,随时准备跨出临门的一脚。

    四周慢慢生出阴风,一种渗人的感觉从余休心底生出,【龙敌龙】他忽地发现体表的温度略降,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。

    余休并未在意这一点,眼中有神光闪烁,将符文上汇聚起来的尸气彻底看清。

    嗡嗡!尸气浓密到了极点,符下的棺木竟然轻轻颤抖起来,符文有活过来的感觉。

    余休双眸一睁,口中立即轻喝:“敕!”喝声响起,他手腕一抖,以笔尖捉住尸气,将其狠狠的点入符文。

    噔!一声巨响,符下棺木竟然狠狠一震,连同里面的尸体也跟着撞击。余休不闻不问,反而闭上了眼睛,他身形一晃,阴神顿时从肉身中脱出来。

    遁出阴神,余休脚踩白骨莲花座,单手掐起手诀,数次往符纸拍下。

    嗡!嗡嗡!几声轻震,尸气每要冒出,便被余休拍下。几次三番之后,棺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,尸气也彻底凝聚在符箓中。

    见成功用阴神镇住尸气,余休心中松了口气,连忙将阴神收回体内。再睁开眼,他立刻拿起贴在棺材上的符箓,举在手中查看。

    “成了?”

    符箓原本只是普通的黄纸,可此时捏在余休的手中,像是一张蟒蛇皮,触感冰冷,乍摸上去,笔迹就好像鳞片一般粗糙。

    同时符箓上面的咒文如同活着的蛇虫,正在不断游动,颇为诡异。

    余休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,暗道:“画符数日,一刻也不敢停息,今日终于符成!”得到成功,他的眼中露出喜悦之色。

    余休回顾这几日,发现对自己帮助最大的竟然有两人。其中之一便是七叔,若没有对方几十年的画符经验,他压根不可能在两日内入门。

    余休甚至一时想:“若是七叔并非凡人,而是修道士,也许我半个时辰就能入门。”

    七叔没有入道,无法用眼睛看出尸气的走向,因此只能慢慢的摸索却又不得门。其数十年的经验中,有大半都是错误,需要余休辨别吸收。

    除七叔之外,另外一人正在余休身前的棺材中躺着。

    打开棺盖,棺材里面的尸体立刻露出来,正是那具差点就尸变的女尸。

    女尸躺在棺材中,身上没有丝毫要腐烂的迹象,同时皮肤青白,手上的指甲尖长弯曲,呈紫黑色。

    余休上前一步,又捏开了女尸嘴,将里面两只尖牙露出来。他心中做下判断:“三日之内若不烧尸,此尸必然尸变。”

    女尸虽然被余休以姜蒜物封堵过七窍,隔绝人气;收入义庄后,又被七叔用墨斗线镇压。但是她体内的尸气早已经凝聚,除非烧掉,否则蜕变成僵只是迟早的事情。

    而且经过了七日的积压,女尸一旦尸变,将会比旅店中的男尸更加凶恶。不过,此种情况对余休来说却是一个好事。

    绘制尸符需要选择在阴气浓郁的地方绘制,义庄中虽然也有阴气,但是还不够,压根比不过乱葬岗、死人堆等真正的阴煞地。

    但幸运的是,停尸堂中有女尸存在,其尸气可成僵,余休在其棺木上画符,也能得到相似的效果。他心中想:“此尸能凝聚尸气,尸符画成,有她一半功劳。”

    检查完女尸的情况,余休立刻就想检验一下手中的尸符,看看其是否真的能操控尸体。可是他体内还有尸气存在,不能浪费。

    余休即刻盖好棺木,走到一旁盘坐。“尸符能镇压、凝聚尸气,希望果真能帮我去掉体内的大害。”他掐着尸符,微闭双眸,顿时陷入沉静中。

    就在余休即将入定时,他的手指轻轻一弹,尸符便跃出,粘在了他的额头上面。余休走出阴神,见自己额间贴着符纸,忽地想起了贴符的僵尸。

    他摇头失笑,然后轻甩衣袖,脚下冒出一尊白骨夜叉,“去!”

    嗡!夜叉躬身,持矛猛往尸符冲去。尸符一颤,诡异的波动生出,直接将余休念头化作的夜叉吞下了。

    一丝丝漆黑的气息在尸符上流转起来,余休心念一动,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操控尸符。

    道家修阴神,阴神越强,念头越多,能动用的手段也越多。世间道士施展符箓、蛊虫等术,无一不是用念头进行的。

    甚至传闻阳神境界的仙人,一个念头可以割开一座大山,骇人听闻。

    余休沉下心神,立刻调动尸符,想要抽取肉身中的尸气。随着尸符中的念头转动,他肉身中的尸气果真颤动起来。只是力度还不够,无法拔动。

    余休即刻弹指,又将一个念头送进尸符中。慢慢的,他肉身中的尸气涌动,丝丝缕缕,不断的被额间尸符取走。

    看见这一幕,余休大喜:“果真有效。”他不敢停下,连忙将第三个念头送进尸符中。

    三个念头进入尸符,便相当于余休全部的精神都凝聚在尸符上面,阴神无法维持人身状,忽地变成了一点光,也飘自尸符上。

    昏暗的停尸堂中,寂静无声。

    余休盘坐在一旁,气息微弱至极,恍若也成了一具尸体。不知多少时辰后,他眼皮轻颤,慢慢的睁开眼睛。

    余休一睁眼,额间的尸符突然自焚,变成了灰烬。可他毫不在意,喃喃到:

    “尸气可滋养阴神?”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尸符者,可定身、控尸、痹敌、汲气……有道士服食尸气,吞吐之,以滋阴神。”——《道论:杂物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六章 雨夜行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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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眼中闪过思索,他将身上的符箓灰烬拂去,然后再度闭上眼睛,陷入沉静中。

    数息,余休身形一晃,阴神便拔身而出,出现在外界。“现!”阴神手诀一掐,便见其脚下生出白骨夜叉莲座。

    此时看下去,莲座竟然有四个头骨花瓣,比之前多了一个。余休心中念头默默转动,发现自己已经能一心四用。

    他心中大喜:“果真多出一个念头。”再掐手诀,四尊白骨夜叉立即从莲座上浮现,侍立在余休阴神四周。

    “每多观想一尊白骨夜叉,阴神便精进一分。”余休想着《白骨夜叉观想法》上的记载,暗道:“我如今已是夜游境界中等,阴神可在雨夜中行走。”

    八品夜游有三等,分别是夜行,雨夜行,以及晨昏行。其中若是晋升晨昏行,便可以尝试突破到日游境界,不过这个距离余休尚早。【龙敌龙】

    他将念头化作的夜叉散去,然后紧紧的盯着自己的肉身。

    阴神能窥视人体脏器,看见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。余休这一看,立马将肉身大大小小的经络都看在眼中。

    此时他体内的灰黑色尸气已然消失大半,只有最后三丝还藏在体内,无法拔出。

    “尸符虽然可以汲取尸气,但是体内的尸气已经和肉身捆绑在一起,极难拔除。”余休看着最后三丝,眉头微皱。

    不是余休不想拔掉最后三丝,而是想要拔掉这三丝,需要花费的气力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大。

    这还只是小麻烦,大麻烦是在拔除尸气的过程中,肉身脏器会因此被创伤。适才余休已经拔出九成之多,若是再拔,恐怕肉身承受不了。

    想到这里,余休忽地轻轻一叹。

    他叹气并不是因为体内最后的三丝尸气,仅仅三丝而已,虽然暂时无法拔除,但是他已经没有性命之忧。之后慢慢下手,一个月后定然可以驱除干净。

    余休轻叹的,是用尸气修炼阴神的事情。

    刚才余休在拔除尸气的过程中,尸气被汲取到尸符中后,竟然能被阴神炼化。

    察觉到这一幕,余休自然不会放过,等到最后,他赫然发现自己的阴神大为长进,直接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。

    “普通的尸气并不能滋养阴神,但是我体内的尸气却可以。”余休细细琢磨,暗道:“应该是尸气被肉身同化,从而有了这种性质。”

    肉身为尸气所害,也并不是一味的退让,同样在不断的同化尸气,为阴神吸收体内的尸气打下了基础。而尸气在体内时,根深蒂固、极难驱除,阴神压根无法炼化。

    余休望着自己的肉身,一时在原地踱步,心中不断思忖着。十几个呼吸后,他终究轻甩袖子,暗道:“罢了。”

    体内的尸气虽然能滋养阴神,但万万不可主动的吞服尸气,以谋求阴神进步。这是目光短浅的行为,一旦不甚,就会伤到肉身的根基,遗下大祸。

    “传闻丹鼎一派便是以肉身服食饵料,铅汞银金等物,进而谋求得阴神的进步、念头不坏。可这一派的下场,却是传人凋零,道统断绝。”

    此事清楚地记在《道书》上,由不得余休不警醒。

    他暗暗告诫自己,其肉身已经被尸气伤过一回,之后还要寻找药材料理,绝不能的主动寻死。

    仔细梳理后,余休的阴神回归肉身,醒过来。他走到窗前,将紧闭的窗户拉开,忽地发现窗外一片漆黑,显然已经是夜深。

    余休这几天日夜不朽的画符,早已经忘记了时间。若非修行后对睡眠的依赖减少,恐怕他也坚持不下来。

    见堂外是黑夜,且心中毫无睡意,他静极思动的想:“不若阴神出游一番,检验雨夜行的效果?”

    兴致一起,余休当即关闭好窗户,并用重物挡住。他没有随意的找个地方盘坐,而是驱巡在十几口空棺材中,找了个不起眼的,侧身躺了进去。

    数日以来,余休都是藏在棺材中休息。如今准备阴神出游一番,肉身自然要放置妥当。

    他又在棺材的底部戳了几个洞,然后才盖好棺盖,慢慢的入定。

    心神沉入定中,余休的魂魄在灵台中一跃。“出!”阴神跳了出来,直起身,余休视棺盖为无物,往堂外直奔而去。

    四尊白骨夜叉结成的莲座悬在他脚下,行走间好似步步生莲,只是莲座太过诡异狰狞,毫无出尘气。

    余休走出堂外,并没有毫无目的的闲逛,而是循着记忆往一处水塘走去。

    来到水塘前,他心中想:“夜游下等的阴神,只能抵住冷风行走,而中等阴神能扛住大雨,在暴风中行走。不知水中是否也一样?”

    水塘是一处普通的水塘,虽然靠近义庄,但是并没有传出过什么怪事。而且余休自恃有白骨夜叉莲座护体,也不惧怕普通的鬼怪。

    若是真有鬼物想要扰他,他并不介意当个除鬼的高人。

    余休走入水塘中,四周的水体渐渐将他的阴神淹没,一丝波澜也没有生出。可余休却慢慢感觉四周传来了压力,和肉身下水时的感觉颇为相似。

    彻底走进水中,余休转动身子,发现动作比岸上迟缓许多,同时脚下的白骨莲座也显现出来,主动的帮他抵御压力。

    余休心中惊喜:“果真能在水中行走。”他即刻往水塘深处走去,视野略微昏暗。

    夜里塘中无光,但是阴神不惧黑暗,能视物几十步。余休略微走几步,便能把整座水塘都看清。

    水塘中有鱼虾游动,水草飘舞,或静或动着,千奇百怪。景象和和岸上的完全不一样,让余休大开眼界。

    行走过程中,他还发现了诸多沉塘之物,大多是陶碗、瓦罐、铁器、木箱,某木箱中还残留有几十枚钱币,可惜锈迹斑斑,不知还能否使用。

    余休甚至还发现一具骷髅半露在淤泥中,头颅骨骼都被小鱼小虾当做了藏身之所……如此一番走下来,阴神玄妙无比,远非常人可以想象。

    出游一番,余休终究是走回停尸堂,只是他的心中更加不平静。

    修为精进,能带来的好处可不是只有这么一点儿,前方还有万千法术、无穷寿命等着余休去攀登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道子入夜游七日,进大渊如履平地。”——《道论:为道篇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七章 南仁寺(上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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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解决体内的尸气之后,余休好好休整了一番,然后依旧是足不出户,藏在义庄之中画符。恰巧的是,这几人也无人来义庄打扰,让他落得个清净。

    停尸堂女尸棺材旁,已经积攒下成百上千道黄纸,每一张上面的笔迹都鲜红刺目。但可惜的是,数日以来余休只是成功地绘制出两道尸符,其他全都失败了。

    义庄之中的黄纸已经快被他用尽,尤其是朱砂,仅仅剩下最后一点。

    嗡!余休眼神微凝,牢牢捉住符笔,手腕忽地一抖,将最后一缕尸气点入符文中。写下最后一笔,他即刻阴神出窍,以阴神之姿镇压符箓上尸气,防止溃散。

    嗡嗡!棺木轻震,终于还是平息下来。

    余休睁开眼,拿起棺盖上面的符箓,眼中闪出一丝疲惫,“终于画出了第三道符。”有三道尸符在手,他自忖有了几分自保之力,暗暗放下心来。

    捏着尸符,余休望着底下的棺材,又忖度起来。

    女尸身上的尸气经过余休数日不断的消耗,竟然已减少大半,估计再想尸变,还需要积压个七八天。

    “画符多日,也是该出行一番,帮七叔一把。”余休望向停尸堂中另外一具棺椁,“虽然已有七八日,线索很可能已经断掉,但此事还是要做一做。”

    余休的尸符传承至七叔,而七叔惨死的不明不白,甚至被人泼上了污水,他回报一下七叔也是应当。

    定下心神,余休推开了身前棺材的棺盖,仔细的打量内里的女尸。他看了看手中新绘制出的尸符,将其贴在女尸的额头【敌龙无】上,然后盘膝坐在一旁,闭上眼睛,观想白骨夜叉。

    “去!”遁出阴神,余休一声轻喝,一个念头即刻窜入尸符中,让他和尸符产生联系。

    不过余休的阴神须得站在尸符五步以内的地方,若是太远,他便无法感应到自己的念头。

    这也是下三品境界道士的弊端之一。若是中三品,不仅单个念头可以和阴神相距数里以上,甚至道士无须遁出阴神,魂魄藏于肉身内就能操控念头,进而驱动符箓和法器斩杀敌人,煞是神异。

    余休虽然只是八品道士,但也能施展一些手段了。只见他目光微凝,手诀一掐。

    咯咯咯!眼前的棺材突然响动,女尸竟然直起身子,从棺材之中坐了起来。尸符贴在她的额头,符文闪烁,甚是诡异。

    余休望见这一幕,心中略喜悦,他再一掐手诀,女尸即刻从棺材中跳了出来,蹦到他的身前。

    “果然如此,尸符贴在尸体上,便能操控尸体。”余休估摸着自己有四个念头,最多能同时操控四具尸体,而且每一具尸体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步,否则念头就会走失。

    他又操控女尸坐卧行走,发现女尸行走只能以跳动的方式进行,坐卧时的动作又十分僵硬,完全不似活人,一眼就能看破。

    余休微微摇头,眼前这具女尸尚未尸变,牙齿不尖,爪子不利,举止又不便,带着毫无作用,反而会惹祸上身。

    即便余休把女尸养成僵尸了,也不过只是一具行尸走肉,只有常人会惧怕,一旦碰上兵匪之类的就毫无作用。

    余休暗想:“它若是毛尸或甲尸就好了”可余休随即就是失笑,笑自己异想天开。

    八品毛尸虽然只比行尸走肉多了一品,但是气力大增,嗜血且凶厉,其尖牙利爪无一不是大杀器。对起阵来,寻常二三十个持械的壮汉,也不是它的对手。

    此种僵尸可媲美八品的武者,又不惧生死,一旦出现,往往就要动用全县的力量进行扑杀,不可小觑。

    至于七品甲尸,更是恐怖!此种境界的僵尸,皮如坚革、筋如大弓、骨如硬铁,至少有三牛之力,一具即可横行数县,非六品武者不能擒。

    无眉道士曾经处心积虑想要炼制的,就是此种。

    余休忽地想起来,他照料过的白毛女尸正是八品毛尸,只差一线就可以蜕变成七品甲尸。

    若是那具女尸在手,余休估计可以在方圆百里内横着走。何须自己去帮七叔报仇,直接逼压官府便是。

    “白毛女尸被我留在乱葬岗中,不知情况如何。若是跑出了乱葬岗,很可能就会贻害一方。”

    余休思考几下,便将这些念头甩出脑袋,他如今才刚刚夜游中等,还是早点帮七叔报完仇,寻觅机缘突破至七品日游境界为好。

    余休直视女尸,道:“姑娘既然无法助我,便请安息罢。”他作了一揖,随即掐诀。

    只见尸符颤动,符文扭曲起来,将女尸身上的尸气不断吞入其中。

    这和余休小心谨慎的驱除体内尸气不同,乃是抽取女尸的尸气为己用,封印在尸符之中,用以增强尸符品质。

    尸气凝聚在符箓上,符纸出现一种幽光,同时符文变得更加诡异,虬曲蠕动,似长蛇似蛆虫。

    等到女尸的尸气被抽取完毕,符箓轻轻飘下来,落在地上,竟然发出了铮的轻响。女尸也立即扑地,一动不动。

    余休正准备回归肉身,瞥了一眼女尸后突然不动。他走上前,往女尸的腹中看过去。

    此时没了尸气的遮挡,余休的阴神隐隐在女尸体内看见一物。但是女尸已死多日,又非余休的肉身,他看不太清楚。

    余休心中一动,当即走回肉身。醒过来,他首先拿起符箓,暗道:“若是符箓也有品级,之前的几道算作九品,那这一道或许就是八品。”

    余休收好符箓,再次走到女尸身前,在女尸的腹部按压。他想起刚刚在女尸腹内看见的东西,告罪一声:“得罪了,定为姑娘择一好墓地。”

    余休随即抽出长剑,解开女尸的衣裳,将其腹部剖开,在里面摸索起来。

    “这是……”摸见一物,余休将其拿出来,放在目前察看。待看清楚,他的眼睛顿时微眯起来。

    余休捏着的,是一根人指,其皮肉脱落,露出了骨骼。

    这截指骨颇为粗短,有两个骨节,呈拇指状,同时指骨上套着一个玉扳指,应是男子留在女尸腹中的。

    余休想起旅店中女尸家人哭棺的一幕,并一直嚷嚷着要报官,心道:“这里面果真有隐情。”

    他想了想,为女尸合上衣裳,将玉扳指收在袖中。

    翌日,余休休整好,烧了七叔和女尸,为其挖好两个墓地,便准备往旅店走去,打听打听消息。

    许久不曾走出停尸堂,余休刚走出大门,就在院中看见一物,他略微一怔,有些诧异……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八章 南仁寺(下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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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一匹枯瘦的黄马正在院子里面啃草,尾巴一甩一甩的,瘦的肋骨都可以看见。

    它似乎察觉到了开门的动静,抬起马头瞥了余休一眼,然后继续慢悠悠的啃草,不惊不走。

    余休望见瘦马这幅模样,心中颇为莞尔。别看眼前这马一副行将倒毙的衰老模样,其年岁按人来算,也不过是刚刚成人。

    也不知道余休闭关的这些时日,这马为何还没走……或是还没有被人盗走。余休又看了几眼瘦马,转身走回停尸堂,等他再出来的时候,手中已经拿了一袋黄豆。

    余休踱步到瘦马跟前,瘦马压根没搭理他。直到他从袋子中掏出一把黄豆,并洒落几颗在地上,马头才洋洋抬起,斜瞅着余休,和他对视。

    余休望着眼前的马头,心中突地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。

    噗!瘦马打了个响鼻,马头抬了抬,口中咀嚼不断,示意余休赶紧将手伸过去。

    余休呼出一口气,暗道自己怎么会跟一头畜生计较,道:“念你这些时日未走,当我坐骑可好?”

    他将手中黄豆递过去,瘦马低头在他的手掌上啃动,舌头一卷,便将所有的黄豆吞入口中。

    马嘴大嚼片刻,还没等余休反应过来,它自己就将头探入黄豆袋子中,蒙着眼,不断的嚼动。同时身子往余休身上拱,使得余休连连退后。

    “这夯货。”余休低骂一句,然后看看瘦马背上,发现马鞍早已经不见,也不知被它甩到哪里去了,于是又走回堂中,取了一个新的马鞍出来。

    新马鞍是上好的熟牛皮缝制,手艺老道,价格不菲,本是余休给七叔准备的又一礼物,可是七叔已经不在,只能由他来用了。

    余休提着马鞍走到瘦马跟前,见对方还将头探在袋中嚼动,如同猪在供地一般。随手将马鞍扔在马背上,对方也没有躲开,只是马尾甩了甩,似乎嫌弃余休打扰。

    余休第一次绑马鞍,明明很简单的事情,可他就是来回绑了好几遍。等他终于绑好,瘦马早已经将袋中的黄豆全都卷入腹中,正一边咀嚼着,一边扭头看着余休忙活。

    目中颇为平静,只是脑袋斜着,额上一抹鬃毛耷拉下来,有一种欠揍的感觉。

    “走了。”余休也瞥了它一眼,然后拍拍马身,踩着马镫翻上马背,将它骑住。

    整【无龙敌】个过程瘦马没有躲避,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,也不知是和余休熟悉,还是已经被黄豆收买。

    直到余休连踢几下马肚,踢得脚趾都痛了,瘦马才打了几个响鼻,慢悠悠的踱着步子,昂头往义庄外走去。

    余休骑在它背上,瞅见马头上一撮鬃毛迎风掀起的,暗道:“早知道,应该一并买回一把鞭子,也好让这夯货知晓厉害。”

    循着记忆中来时的道路,余休先骑着马转回县城中,然后才走出县城侧门,往旅店方向的道路走去。

    其间他在县城逗留了一下,吃了些茶水,买了几套衣服,打成一个包裹放在马背上。同时也找了一个马夫,请的对方帮他刷了一下瘦马,免得此马蓬头垢面的,丢了他余某人的脸。

    县城上模样依旧,贩夫走卒来来往往的,吆喝声不断,只是过往的行人似乎少了些。

    余休看着,暗道无论是僵尸还是什么尸,再奇怪的事情落在世人耳中,也不过能逗留几天,时间一久,便会被遗忘或忽略掉。

    也许县中人已经忘记,北郭县曾有一个背尸体的老头,人称七叔。可能只有附近死了人,他们也许才想来一二。

    余休本非此县人,他勒着马头走出了县城,便头也不回的往旅店方向赶去。若是下次还会来往此地,他也许只会去往城西的义庄。

    旅店掌柜曾说过,客栈和县城之间步行要三个时辰,骑马只要一个时辰。可是余休走了一个时辰,依旧没有望见旅店。

    坐下的瘦马嘀嗒嘀嗒的踩着小碎步,好似出城郊游一般,毫无急迫的模样。这让余休心中买鞭子的想法更加强烈。

    又走了半个时辰,余休终于看见一面旗子,旗子耷拉的挂在杆子上,隐约可见“酒”字。

    正是余休住过的那间旅店。

    “驾!”他连忙勒着缰绳,踢马肚,想让瘦马加快脚程,赶紧跑过去。可是瘦马不干,依旧提溜溜的踩着小碎步,还跳了跳,就是不提速。

    “夯货!”余休不惯它,狠狠地踢它,终于使得它动起来。

    “噗!”瘦马甩了甩鬃毛,撩开蹄子,即刻往前方狂奔而去,拉起一道烟尘。

    这下子,余休在背上坐不稳,差点要掉下来。他脸色一白,赶紧攥住缰绳,用腿紧紧的夹住马腹。

    “聿聿!”瘦马突然又嘶叫几声,自己把速度降了下来,继续嘀嗒嘀嗒的走,还时不时跳一跳,雀跃的打几个响鼻。

    余休被吓了一下,来不及在意瘦马的动作。他绷着脸,扭头看看四周,发现路上无人,心中舒缓许多。

    余休看了看坐下的瘦马,不再催促它狂奔,只是眼睛微眯,手指缰绳攥的十分紧。

    终于走到店前,门户大开,余休刚一翻身下马,就有伙计走出来替他牵绳。

    “客官。咦、是大侠!”余休挎着剑,旅店伙计一下将他认出来,赶紧的作揖,殷勤道:“大侠里面请!宝马先交给俺,一定帮您照料好,放心!”

    余休听见,却是顿了顿,扔下一句话:“也不用照料的太好。”然后便背手往店中走去。

    旅店伙计听见,有些发愣,不明所以的牵着马往后院走。

    “客官、、壮士!”走入店中,柜台前的掌柜望见余休,也是一惊,连忙迎出来。

    虽然在县中吃了点茶水,但是也耽搁了一些时间,再加上一路走来,两个时辰左右,余休腹中有些饥饿。

    他作了一揖,道:“麻烦掌柜的上几道菜,一并来坐坐,在下有事相问。”

    “甚好!甚好!”掌柜的连忙招呼,两人单独坐在一个靠窗的桌上。没聊几句,后厨就上了几道硬菜,甚至还有牛肉!

    余休本来还诧异此店能继续开张,但看见眼前的牛肉,心中疑惑大消。

    耕牛乃是农人的命、官府的宝,非残非老不可杀,即便是杀,也要到衙门中备案。

    由此可见,眼前的掌柜并不是普通开店的。再一联想尸变的那晚,店前聚起了几十个壮丁,更加证明他有背景。

    掌柜有背景,知道的东西也许更多,余休当即和对方攀谈起来。细细聊着,因为掌柜被余休救过,且见余休不凡,也是曲意迎逢,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

    “烂人寺?”余休见掌柜道出,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下两个字。可掌柜却连忙解释:“不是、不是,是‘南仁’。此寺在县城南边,广修仁法,能送子祈福,颇有灵验。”

    “附近人家娶亲,都会把里面的和尚请去把把。甚至连县城的大老爷,也带着妻妾拜过一次,后来还遣人送过去一块匾。”

    余休拈着一颗花生米,放入口中,若有所思的点头。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时天下礼崩乐坏,寺中多有腌臜辈,败坏佛声,摧毁道德……道子见不忍,常清扫之。”——《道论:人世间》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二十九章 淫僧(上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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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酒过半巡,掌柜的脸红得像是猴屁股似的,而余休则是惨白如纸,但他依旧一口接一口的闷下肚子,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。

    不知是酒量好,还是因为体内尚存三丝尸气,余休已经将一坛烈酒灌入肚中,依旧没有出现头晕眼花的感觉,只是觉得浑身暖洋洋,十分舒适。

    “壮士!这酒、、嗝,三碗不出店。”掌柜醉眼朦胧伸出两根手指,又咦得说:“不对、不是四碗!”

    他又掰下一根手指,然后再咦声到:“不对不对、也不是两根,是三根,三碗不出店……”

    余休往他桌前一瞥,发现酒坛中还有大半坛的酒,估摸着对方只是倒了一碗出来。没等余休再和掌柜碰碗,掌柜便一头扎到在桌上,鼾声大作起来。

    余休瞅见,只是摇头失笑,他将碗中的残酒一把灌入口中,然后啪得把碗盖在桌上,起身呼到:

    “小二,结账!”

    “来嘞!客官!”伙计跑出来,连忙擦着手,笑说:“大侠说笑了,掌柜的一早吩咐过,分文不要!这是请大侠的!”

    伙计瞅着桌上空坛子,心中暗暗惊奇,然后又说:“大侠可是要住宿?上房已经给您备好了,朝南,刚用艾草熏了一遍!”

    余休听见,讶然的抬头看他,发现伙计有些眼熟。仔细辨认之后,余休才认出面前的伙计正是之前带他上楼的那个。

    余休拱了拱手,道:“甚好、不过房间就不用。”

    话说完,他摆摆手就准备离去,可是走出半步,又顿住身子,转身从桌上将掌柜没有喝完的酒坛拎起。

    拎着酒坛走出旅店,余休又让人牵出瘦马,翻坐上去。他骑在马上,拎着半坛酒,留下一句话:

    “替我向掌柜的道声好,多谢招待!”

    “驾!”瘦马被余休踢动,嘀嗒嘀嗒的往南边走去。“大侠慢走!”伙计作揖。

    作完揖后,伙计没有立即回店,而是笼着袖子站在门口,暗暗道:“真奇人也!”

    余休骑着马,时不时还饮上半口烈酒,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伙计眼中。

    ……

    也不知是旅店的伙计照料得不错,还是瘦马的兴致来了,它这次溜达的很快。没到傍晚,便驮着余休走到了南仁寺附近。

    余休眺望远方的一座山头,看见一缕缕烟气从山上升起,好似真有佛陀坐落在【无龙敌】山上,连带着山都冒起烟来。

    “卖相不错。”他押了一口酒水,发现坛中已是空荡荡,随手将酒坛子扔到沟壑中,思索起旅店中得知的消息。

    抬入旅店的男尸和女尸的确是一对夫妻,并且是成婚不到半日的夫妻。只是不知为何,他俩在成亲洞房的夜里,新娘无故上吊自杀,新郎也暴毙而亡。

    根据乡间传闻,这是因为新娘被人摸进了房间,稀里糊涂的洞了房之后,发现并不是自家官人,然后一时想不开,上吊自尽了。

    而新郎则在喝完酒进房,不仅发现自家妻子上吊自杀,还在床铺上面看见了落红和污秽,一口气喘不上来,也一命呜呼掉。

    琢磨着这个传闻,余休顿时冷笑起来

    这对新人乃是青梅竹马出身,在乡间还有金童玉女的称号,颇受人羡煞。只是他们俩住的地方距离南仁寺不太远。

    最后一点正是旅店掌柜特意强调的,他一连重复了三遍,说完后喃呢几句,便醉倒在桌上,不省人事。

    其实并不需要旅店掌柜提醒,余休只是听了前面的故事,便可以判定此事和南仁寺脱不了干系。

    普通的乡间土豪,哪有这个胆子和能力,敢如此的祸害殷实人家,也不怕被乡里乡亲的戳脊梁骨。

    如此看来,也就只有一个南仁寺了!

    “快走。”余休踢了一下瘦马,敦促它快点,许是瘦马也知道天色不早,果真听话的小跑起来。余休这次有了经验,赶紧稳住身子,牢牢的坐在它身上。

    半个时辰之后,天色冥冥中,余休来到南任寺山下。

    刚到山下,余休便惊讶的发现,傍晚还有人上山拜佛,并且为数众多,其中大多是夫妇,或是年轻或是中年,也有老妇人单独一人或结伴往山上走。

    看见这一幕,余休想起掌柜对南仁寺的评价:“送子祈福,颇为灵验”。他琢磨着这八个字,心中顿时冷笑连连。

    余休看了下络绎不绝的上山人群,心中暗想:“希望并非如我所想的。”从马背上下来,他牵着绳,也往山上走去。

    走到山顶,不小的寺庙出现在余休眼中,应有五六个义庄大小,方圆数里。

    寺庙门口还站着四五个年轻的沙弥,个个唇红齿白的,正笑晏晏的照顾来往香客。

    余休瞅见这些人的样子,好似瞅见了青楼门前招客的小娘子。只是对方一个个都是少年,非是女童或女郎,别具一番风格。

    余休想起自己还没有去过青楼,心中思索:“不如改日去青楼见识一番。”

    没等他上前向沙弥搭话,忽地有一个状硕的僧人大踏步朝余休走过来。僧人看见余休,顿时眼睛一亮。

    他走到余休身前,不作揖也不呼佛号,只是问:“施主可是看上了我们寺庙?”

    余休回过神来,点点头。对方脸上顿时喜悦,他走进一步,低声到:“小子有眼光,你若来我们这儿,管吃管喝……”

    僧人见余休手中牵有一匹马,又笑说:“小子长得如此俊俏,何须牵马来。老哥保管你能出家!”

    余休听见,有些愕然,他瞅了瞅旁边,顿时发现那些个小沙弥正时不时的瞥向他,目光中颇有不善。

    原来这僧人见余休独身一人前来,且年纪不大,模样又俊俏,便以为余休也想投入寺庙中,当着可人的小沙弥。

    余休盯着眼前的僧人,顿觉对方一身俗气,心道:“旁边那些沙弥是妓女,眼前这僧便是老鸨。”

    他不动声色的作了一揖,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童生文书,文绉绉说:“大师说笑了,小可听闻贵寺不俗,便想来此读几日书,一并求佛祖保佑小可的学业。”

    僧人听见,紧盯着余休瞧了数下,发现余休不像是在说笑,顿时脸色一板,面目发黑。

    他赶紧喝到:“去休去休!本寺只接有缘人!”





仙蝉 第一卷 夜将行 第三十章 淫僧(中) 卧冰求鲤鱼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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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休听见,脸色不变,只见他再度作揖,然后上前一步,握住僧人的手。

    “小可仰慕贵寺佛法,还望大师广开方便之门,让小可进庙。”

    僧人一怔,他摸了摸递进手中的钱币,又瞅了一眼,发现是三枚黄铜钱,一枚价值一百黑铁钱。

    僧人眼珠子转了转,恍然一悟,然后揶揄的望着余休,低声到:“你这小子,刚刚假模假样的,吓得某家心里一哆嗦。”

    僧人将黄铜钱收进袖中,回头看看那些沙弥:“也不知那个贱皮子传出去的,竟引得你来‘挂单’,千万不要声张。”

    余休听见他说话,感觉有些莫名其妙,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,他唯唯诺诺的说:“不会不会、大师放心。”

    “跟我来。”僧人挺起胸,昂头往庙中走去。余休牵着马,赶紧跟上。

    进了庙中,余休发现里面布置妥当,乍一看过去,还以为是进了大户人家的花园。

    寺庙中路上到处都铺就鹅卵石,供人踩在脚下,极为舒适。时不时还有僧人低头走过,不断的洒水,防止起了尘土。

    花花草草更是出奇,临近冬日还有盛开的,煞是难见。同时寺庙中梵音隐隐,似乎有僧人在吟诵佛号,让人心神一松。

    瘦马走进来,连打几个响鼻,引得路过的僧人侧目,余休连连告罪。

    终于走到寺庙深处,引导余休的僧人指着一排房说:“此地是甚规矩,想必你也知道一二。”

    他还没有说完,余休又递过去一枚钱,小声说:“还请大师再指点一下,免得小可冲撞了。”

    僧人摸着手中的钱,虽然只有一枚,但蚊子再小也是肉,于是说起来:

    “凡是前来本寺拜菩萨的香客,男女都要分开,各自住一个单间,沐浴焚香后的第二日才能拜菩萨,否则会因为不干净惹来灾祸……”

    余休听完,抓住重点,低声问:“果真男女都要分开?”

    僧人嘿嘿笑了几下,回答:“然也,男女有别,本寺庙特意修缮了两处居所,唤作‘男室’和‘女室’,分别供香客暂住。”他指了指前面,“你自个去前面寻一间房住着,马牵到后院,有人会帮你照料。”

    话说完,僧人似乎想起事来,便准备往回走,临了特意交代余休说:“往东走百步,就是女居士暂住的地方。”

    他压低声音:“记住,白日里千万不能去女室【无龙敌】,好歹要避讳着。若是让上面知道了,你我都讨不了好!”

    “多谢大师教诲!”余休赶紧作揖,表示自己明白。

    等对方走远,他牵着马走到后院,交给几个枯瘦的老和尚,然后才走回排房前,一边观察着寺庙中的情况,一边挑选房间,最终选了一间靠角落的。

    “此地香火不错,每两间房就有一个人住着。”余休又往了东面的竹林看了看,想象着女室的情况,他摇摇头:“这些登门的香客也是大胆,敢把媳妇一个人丢在这里!”

    余休不知,南仁寺颇有名声,连县令老爷都带妻妾来过,庙前大门上的牌匾就是县令所题。因此在其他人的眼中,这里是清净之地,无人会往腌臜事上面想。

    而且来往此地的都是信客,有求于菩萨,自然是和尚们说什么,他们便做什么。

    这不,余休还没走进房中,其他单间中就传来熏香的味道,显然是有人在沐浴焚香、辟谷养神,精心准备明天的朝拜。

    等余休走进房间中,之后又来了几个光头,分别送上了茶水、香炉、热水、花瓣……并不像是修持的僧人,反倒是更像客栈中的伙计,恭恭敬敬的,服侍妥帖。

    余休受用着他们的服务,对比之前在义庄中待的几天,顿觉现在过得才是好日子,心道:“难怪此地香火旺盛,和尚的服务竟然堪比青楼,还不收钱!”虽然他并没有去过青楼,但是不妨碍他拿书中的青楼和这里对比。

    等到夜幕降临,寺庙中点燃灯火,从房中望过去,极为繁盛。同时檀香的气息飘荡在空中,让人心神宁静。

    当当当!几声大钟撞响,回荡在全寺中,昭告着庙中夜幕降临,香客们不得随意外出。

    钟声敲响后,还有和尚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上门,特意交代晚上不能出门,以免冲撞了菩萨。

    余休得到交代,心中暗暗生疑。之前的僧人,可没有让他晚上不能出门,反而告诫他白天不要瞎逛。

    不过庙中这个规矩对余休来说正好,不能随意出门也就代表着不会有人来打扰他。

    他在门外挂好勿扰的木牌,又在房间中等了片刻,并没有躺在床上,反而躲在床底下,闭上眼睛。

    遁出阴神,余休心中想:“此地应该无甚危险,但是出窍的时间也不能太长,以免生变。”

    略微思考一下,发现无甚遗漏,余休的阴神便撞出门户,出现在寺庙中。

    夜里寺庙颇为清净,余休顿时闲逛起来,没等他走几步,便听见有压低的脚步声在路上走。

    同时有人小声说话:“快、快!甲四房的刘老爷等不及了,你们两个赶快过去。”

    余休连忙奔到声音响起的地方,发现一个僧人提着灯笼,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,两个沙弥十五六岁,也是唇红齿白。

    沙弥低声回到:“是、是。”

    余休见此,眉毛一挑,索性跟着他们走,直到看见提灯僧人打开某间房,将两个小沙弥送了进去。而这间房的所在地,正是男香客居住的男室。

    余休想起两个沙弥怯弱的模样,还有身上隐隐传来的花草香气,他不用走进房间里面窥视,便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。

    余休心中一片恶寒,又看见提灯笼的僧人走远后淫笑数声,口中念念说:“刘老爷的媳妇虽然年纪大了,但是口活甚好,今日再去品尝一番,好让那骚蹄子见识见识!”

    一边说着,他一边急着往女室那边奔过去。余休这次没有跟上,而是逗留在男室中,查看是不是还会有同样的情况发生。

    果不其然,又有沙弥走进某房某室,许久都不曾出来。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男香客都会得到这种待遇。

    余休放下心来,“应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。”他略微思索一下,抬步往女室那边走去。

    无须绕路,余休的阴神直接穿过竹林、围墙,走进女室中。

    女室布置和男室有别,范围更大,一个个房间也不是并在一起排成数排,而是分别坐落,都隔着距离,中间还种植草木。

    余休走进这里,阴神被一间房挡住视野,索性直接往前走,准备穿过房间。但是他刚一走进房间,便听见里面响起男女声,并且急不可耐。

    还传来窸窸窣窣声、品咂声、水滋声,让人浮想联翩。

    余休听见“刘夫人”三个字,有些愕然,他走上前探看,果真发现了之前那个提灯僧人,正跨着腿。

    还有一个妇人,妇人挽着成熟发髻,精致巧妙,其肌肤白白嫩嫩,地上的衣物颇为华贵,显然不是普通的人家。

    看着女室这边的情况,再想起男室那边的情况,余休突地想起一句话:吃完上家吃下家。

    在南若寺中,这句话变成了:吃完老爷吃夫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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